若有人兮山之阿

第38章 滿月

孩子似乎都是見風長的,雲容誕下的男嬰以一天一個樣的速度茁壯成長著,原先看著極小的一個小肉球在一個月之內便顯得那搖籃越發的小了。雖然這裏不是人間,但是姬襄和雲容卻依然決定給他們的兒子辦一場正正規規的滿月宴。

整個巫山似乎都熱鬧了起來,時值秋天,是豐收的季節,山中原本年年到這時候就喜慶,現在因為新生兒的緣故,便格外的歡樂一些。

巫山向來氣氛純淨,極其適宜靜心修煉,入了秋,山中有幾個精怪修煉成了人形。因為雲容滿心思都撲在了孩子的身上,也未曾顧及。等到滿月宴這一天,賓客一窩蜂得全來了,忽然看見幾個男男女女模樣的人混在動物中一起出現,倒是把雲容和姬襄嚇了一跳。

“雲容,你這就認不出我了,我是灰夜啊。”

一個小男孩模樣的開心地放聲大笑,也正是因為他張嘴大笑,雲容才發現他的那兩顆碩大的門牙。沒錯,定是灰夜,從二百年前雲容第一次見他時,就是那兩顆讓人過目不忘的大牙齒,即使是化作了人形,也終是無法擺脫。

“灰夜,你若是把這兩顆門牙藏起來,那一定是帥氣極了。不過你這人形已經變得很好了,看著極其俊俏呢。隻不過你若是化作人形去了人間遊玩,白雪可就要形單影隻了。”

雲容四處打量,也沒有看見和灰夜向來形影不離的白雪。白雪是一隻母兔,她與灰夜互相愛慕,這在巫山,是大家都知道的秘密。

“雲容,你可別再嘲笑我了,白雪這些天都忙著編一隻花環,聽她說是采集了這山中三百種花朵來製的。可是她的動作著實是慢,一大早的我就沒找見她,於是隻能自己帶著禮物先來了,你說說,就她這種效率,到底什麽時候才能修煉成人形呢?若是時間太長,我可不能保證……”

“不能保證什麽?”

一個清脆的聲音打斷了灰夜的話,一隻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毛的兔子蹦跳著出現了,灰夜的表情卻突然間變得生硬。

“白雪,我方才都是說著玩的,你可千萬別放在心上啊。”

灰夜尷尬的笑了起來,兩顆門牙顯得更加大了。白雪連頭都都沒抬,跳到了雲容身邊,將花環遞上。雲容接過來一瞧,果真是有幾百種花編在了一處,芳香撲鼻繁花似錦。

“雲容,雖然這花環不是什麽稀奇的物件,但是我想著為了給新生兒圖個好兆頭,所以找了這些喜慶的花兒來。”

“白雪,這怎麽會不是稀奇的物件呢?感謝你的心意,這季節裏想要找這麽多鮮花來可不容易。”

“你能這麽說我真高興,後麵等著跟你說話的可多了,我先去看看小娃娃。”

白雪一眼也不看灰夜,轉向搖籃那邊去了。灰夜見白雪對自己不理不睬,心中更加慌亂,連忙跟隨了上去。身後的那一群精怪和動物們見他狼狽不堪的模樣,紛紛笑了起來。這個灰夜,一直以來就是那麽愛說大話,明明極其在意白雪,卻總是愛在別人麵前故意打壓她。山中的夥伴們向來知道他的性情,也習慣了白雪與他時常的鬥氣吵鬧。

衣著五彩斑斕的女子笑起來的眉眼讓雲容一下子就想起了她從前熟悉的小雉雞,她從小性格就高調,走到哪裏都能成為被關注的焦點。如今幻化作人形,依然是那麽的亮麗。

“純姍,你怎麽這麽快就修煉成人形了?真的太不可思議了!”

雲容一把拉過純姍的胳膊,摸著她的衣衫就上上下下地打量,滿眼的不可置信。

“當然啦,我純姍想要做的事情什麽時候做不到?我心裏一直想著要早些修成人形,這樣才好下山玩樂,做起什麽來都很快的。自從打定主意,我可是夜以繼日,今天才趕著來參加貴子的滿月宴呀。”

純姍取出了一塊晶瑩剔透的水晶,雕刻成一隻小稚雞的模樣,精巧可愛。

“也不知道送什麽,偶然間得了一塊不錯的石頭,想著雕個小玩意逗孩子樂,腦子裏卻沒有別的形象了,不知道怎的就雕成了自己,你別見笑啊。”

雲容接過來細細地看著,噗嗤一聲便笑了。

“這倒是很符合你的性子,全天下就屬你最美了,不雕成你又該雕什麽呢?”

朋友們一個個跟雲容見了禮,便坐到雲容和姬襄早已在洞前的空地上設的筵席中坐下,說是坐下倒也不貼切,那些動物們依舊按照自己舒服的姿勢取用著雲容精心給他們準備的食物。

姬襄長到這麽大,還是第一次見這樣的場麵,也是第一次和動物們同席,這感覺實在太奇妙了。這些精怪和動物們見到姬襄,並沒有怎樣的大驚小怪,沒有誰會特別在意他凡人的身份。姬襄設想著若是發生在凡間,一個相貌異於常人的都要被當做怪胎,被圍觀指點,可笑人的眼界和心胸竟還沒有動物高,卻還得意洋洋,以為自己高於一切生靈。他光顧著看他們熱熱鬧鬧地聚在一起,根本無暇吃飯。

黑尾鬆鼠粒安一手攥著把鬆子,一手往嘴裏丟著,在大家麵前靈活地跳來蹦去。

“朋友們,我們是不是應該一起給新生兒一個祝福呀?”

“當然了,那便舉杯吧。”

白雪應和著,率先舉起了麵前的酒杯,大家也都應聲舉起了杯子。

“願這個孩子可以安康強健,咱們以後還指望著他能長長久久地看顧咱們巫山的眾生靈呢。”

樹仙婆婆蔓枝是這山中年紀最長的,她的壽命綿長到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今年究竟年歲幾何。她說的話向來有分量,大家也都信服,如今她如此說,便是叫大家都認定這孩子將來會成為巫山之主。

“你們也別太看重這孩子,還不知他是什麽資質,若是不通仙法,恐怕也是無法照料這山中的大小事宜。”

聽到蔓枝這麽說,雲容反而有些忐忑,自己原本就是半人半仙的體質,與姬襄生下的孩子便更加偏向於凡人,既有可能完全沒有法力,如此是斷然不能擔此大任的。

“雲容,你別擔心。記得第一次看見你,也覺得你是個平平無奇的凡人。瞧瞧,現在你不是上天入地無所不能麽?隻要讓這孩子長大後也拜了姬襄為師父,相信有了他的點撥,這孩子一定能成才。”

純姍跟雲容一同長大,也曾多次見過晏華,其實心裏是極傾慕晏華的風姿和神力的,隻是自知身份低微,並不敢有奢望。但是心中難免惦記,也時常提起。

“對呀,今天怎麽不見晏華上仙,莫不是他嫌棄我們的身份,不願與我們同席?”

“晏華又出去遊曆了,他近來一直行蹤不定,我也沒辦法。”

雲容攤開手表示無奈,晏華在她生產那日之後又來看過她一次,還順便告知他要去南方仙島遊曆的消息。雖然希望他可以留下來,但是雲容也知道現在他們之間的確已經不是當年可以心無芥蒂說任何話做所有事的朋友了,她要留給晏華更多自己的空間。

知道灰夜是又開起了玩笑,大家都付之一笑便一帶而過。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聊著湊趣的話題。

巫山的確是大,但是真正行動在其間也是抬頭不見低頭見,大家都在一起朝夕相處了幾十、上百年,彼此之間自然少了許多的客套。筵席結束,便一個個來同雲容告別離去。他們呼啦啦地來,又呼啦啦地離開,就像是一場夢,一場奇幻而又熱鬧的夢。

“雲容,真羨慕你有這群朋友。簡單純粹,都對你真心相待。我現在總算真的能夠理解為什麽你不碰葷腥了,如果我也是從小和他們一起長大,一定也會真心實意地去愛全天下他們的同類。”

“或許這就是你們人類時常說的愛屋及烏吧,這些朋友對我來說甚是重要。從前在巫山隻有我一個的時候,那孤零零的滋味可不好受。我真的害怕沒處說話的感覺,所以逼著自己通曉了百鳥百獸的語言。”

“現在好了,有我和孩子,我們會一直陪在你的身邊。”

姬襄擁住雲容,看向搖籃中滿月的孩子。他已經是一頭烏發,啼哭時聲音響亮,吃奶時狀似小牛犢子,有著一股野蠻生長的勁頭,以後不論他是個半仙或是個凡人,一定都會特別優秀。

“姬襄,朋友們都走了,天也還早,咱們為孩子做些什麽吧。記得發現有他的那天,咱們沒有做完的陶泥嗎?給他做一個小物件來紀念滿月如何?”

“如此甚好,咱們不如給他做一個小瓷瓶吧,在人間有諧音平平安安之意。”

“如此甚好,這孩子我對他也沒有那麽多奢望,隻是盼望他可以平平安安地長大。”

“但願我們這份父母心可以一直守護著他的成長。”

姬襄和雲容將陶泥攪拌好,取了適量的陶泥放在轆轤車上。雲容輕輕一踩,便飛速地轉動了起來,當轆轤車轉動起來的時候,隻要將雙手放在那泥胚上,便會根據手勢很快地形成了一個模樣,雲容覺得甚是有趣,一會兒成了一隻盆的模樣,一會兒又是一根柱子的樣子。姬襄在一旁看得笑了起來,這便是他喜歡的雲容啊,隨性而為,不受束縛。跟凡間那些規行矩步的女子截然不同,充滿著自然的野性和無限的活力。

“還是我來幫你吧,若是任由你這樣胡來下去,還不知會做成什麽樣子。”

姬襄坐在雲容的身後,將雙手覆到雲容的手上,帶領著她重新塑造瓶子的模樣。不論做什麽,姬襄都是極其認真的,從前跟著師父學治國之策的全神貫注,用在哪一方麵都不會差了去。他憑著記憶中的樣子,模仿著當日看見陶塑師傅的手法。起初上手時,反複了幾次找著感覺,最終找到了轆轤車的轉速和手上力度的輕重,使得這隻瓶子初具形狀。

“姬襄,你真厲害,做什麽像什麽。”

看著手中的瓶子一點點高了起來,泥胎的厚薄適宜,看上去會是個成功的瓶子。雲容的心情也大好,喜不自勝地仔細打量著。姬襄又扶著雲容的手給這瓶子賦予了優美的瓶頸,收好了瓶子的邊,一切看上去都是那麽完美。

姬襄從轆轤車上小心翼翼地取下瓶子,雲容施法生起了一隻窯爐,將晾幹的瓶子妥當地放進去。他們倆湊在一起看著藍色的火苗閃爍著,將溫度一再升高,瓶子很快便硬挺起來。

“雲容,我忽然發現似乎少了一個步驟。”

“缺了什麽步驟?”

“咱們忘記給瓶子上色了,也沒有繪上什麽圖像。”

“啊?當真是犯糊塗了,那樣燒出來豈不是一個土紅色的瓶子?”

雲容看著好不容易做出來的瓶子已經逐漸變色,似乎沒辦法取出來再做什麽改變了。她一臉懊悔地看向姬襄,原先的設想可是做成在人間看到的那些精致漂亮的瓶子,如今看來是不行了。

“沒事,等它烤好了,咱們拿出來,或許我還可以亡羊補牢,繪上些花紋再回爐試一試吧。”

姬襄見雲容有些失落,連忙軟語安慰著,或許因為產後的情緒不穩定,雲容有時忽然間就會陷入莫名的傷感中。

“好吧,那你答應我,等它一燒透,你就要給它繪上花紋。”

姬襄在雲容因為委屈皺起來的小鼻子上輕輕地刮了一下:“一言為定,等它一燒透,我就給它上色繪圖,一定送給咱們兒子一個漂亮的‘瓶瓶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