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孰輕孰重
姬襄走到禦林軍之前,領頭的淩雲是母後在禦林軍中得力的暗樁,這是他一直以來都知道的,於是徑自走向淩雲。
“說吧,你們找到這裏來究竟是為了做什麽?”
淩雲雖然聽出了姬襄話語中的生硬和冷漠,但還是硬著頭皮說明來意,畢竟此行若是請不回太子,自己的性命也堪憂。
“殿下,微臣是奉了皇後娘娘的命令來請您還朝的。”
姬襄早料到淩雲會如此說,但是並不打算理睬他,轉身不言不語。
“殿下,見到您隱居在這深山老林中,有佳人稚子相伴,微臣便知曉了您的心意,您是並未把皇權天下放在眼中。”
聽到淩雲如此說,姬襄心中的厭惡和排斥感便弱了許多,這個淩雲不愧是母後手下得力的人,雖然身為武將,但是說起話來思慮周全,很是入耳。
“既然這麽聰明,看清了一切,為什麽還要忝著臉待在這裏呢?”
“殿下,微臣方才說了,是奉了皇後娘娘的命令來的,受了主子的指示不能夠完成的人,是更加沒有臉苟活於世的。微臣之命並不足惜,您若是惱了,哪怕一會兒便交付與您也無妨,隻是皇後娘娘的性命,您難道也不顧惜麽?”
“你說什麽?”
姬襄轉過身,雙眼緊緊地盯著洛鴻。
“殿下,您已經失蹤了快兩年,皇後娘娘也找了您兩年。西北大捷之後,若是一直國泰民安,您想要在外頭散散心,逗留一年、兩年,原本也沒什麽,隻是這一年來,陛下的龍體越發的不好了。您也知道,在陛下眼裏,原本就更加看重逸王。您在時,陛下守著立嫡立長的規矩,處處維護著您的權威,可是您失蹤的時間長了,陛下難免就信了旁人說的話,也逐漸認為您已經不在世了。如此一來,雖然陛下並未言明要將皇位傳給逸王,但是實際上逸王已經行使著太子的權利,享有太子的尊榮了。特別是在陛下病了之後,他便第一個倚重逸王,大臣們也都是見風使舵的,現在已經一個兩個地都為逸王殿下馬首是瞻。”
“如此,又有何不可呢。若我不願意承繼大統,按照長幼次序,也的確是應該輪到逸王了。看你如此急切的樣子,難道逸王做的不稱職?”
淩雲單膝向姬襄跪下,雙手抱拳。
“在國事上,逸王殿下的確事事稱職,可是在家事上,逸王殿下卻是錙銖必較的。翻起舊賬來,逸王殿下絲毫都不手軟。陛下現在還隻是病中,逸王便處處打壓皇後娘娘,讓她好幾次顏麵盡失,內心受挫。太子殿下,若是您再不回去壓製逸王,他登上皇位那日,想必是皇後娘娘命喪之時。”
雖然心裏對皇後的諸多行徑不滿,但是姬襄畢竟是皇後十月懷胎辛苦誕下的孩子,母子連心,聽說母親受難,姬襄的心怎麽可能還如一潭止水呢!但是他絕不會輕易鬆口,因為他知道,雲容還在等著他,孩子也在等著他。
“淩雲,你可有誇大其詞?我相信逸王不至於如此悖逆犯上,也相信父皇不會置之不理。”
“殿下,微臣方才所言若是有一句虛話,便叫微臣不得好死。其實就算是不應這個誓言,若是您執意不肯跟微臣回去,不僅是微臣,您所見我身後的這些禦林軍都會不得好死。”
“此話怎講?”
“您有所不知,因為皇後娘娘已經被逸王控製在京中,所能做的實在是有限,有幸的是,在最後的關頭抓住了洛鴻這根引線。皇後娘娘拚盡全力,給我發出最後一道指令,就是找到您,將您平平安安地帶回京中去主持大局,於是我整合手下忠心的兄弟們,日夜兼程地趕來巫山。身為禦林軍,沒有皇命,擅自離開京城,必然是不赦的死罪。”
“逸王,如今權勢已是如此強勁了麽……”
萬萬沒想到,自己隻離開了兩年,居然便會有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姬襄想起母後靠著她自己母族的勢力,坐穩皇後寶座,奪下太子之位,籌謀多年,在前朝後宮不可謂不是根深蒂固。但是這一切,居然真的就被姬煜用僅僅兩年時間便瓦解了麽?
“殿下,的確如此,若不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微臣這次也不會貿然帶著皇後娘娘在禦林軍中的全部親信傾巢而出啊!我們是回不去了,隻能背水一戰。”
“你這是在拿你們千餘條性命逼迫我,就這麽有信心我會顧惜你們?”
聽了淩雲這樣一番話,姬襄心中煩悶,冷笑了起來。
“微臣和兩千禦林軍兄弟自知地位甚低,並不奢望殿下的憐憫。但是,我們堅信,殿下不會置皇後娘娘於不顧,也不會置朝中那些忠心於您、於正統的大臣們於不顧。殿下,禮部尚書季棠前些天在清晨上朝的路上,被賊人暗害了。坊間有傳聞,背後下毒手之人便是逸王殿下或是他的黨羽。”
“你說什麽?季大人蒙難了?在皇城之中,怎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聽到這樣的消息,姬襄的心中萬分驚訝,也萬分憂慮,若此事當真是姬煜所為,那麽他的確是其心當誅。
“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傳聞,正是因為自從您失蹤之後,陛下過於倚重逸王,逸王在朝中日漸跋扈,季大人的性情為人您也是知道的,他剛正不阿,眼中揉不得沙子,見到於理不合之事,自然直言不諱。他幾次三番破壞了逸王殿下的好事,阻撓了他更進一步的勢頭,必定成為了逸王和他朋黨的眼中釘肉中刺,欲除之而後快。再者,季大人畢竟是朝廷正二品大員,他的轎輦在京中行走,有什麽宵小敢攔?除非幕後之人地位更高,在京中甚至可以隻手遮天……”
“好一個隻手遮天!”
淩雲的字字句句都敲打在姬襄的心上,當初為了雲容決定隱退,是因為他寄希望於姬煜可以做一個賢明的君王。可是如今看來,姬煜似乎已經不是那個他記憶中的好弟弟了,他變了,變得糊塗混來,變得不堪大任。若是說母後受姬煜打壓,還可以算得上是為過去自行的不義之事贖罪,那朝中那些仗義執言卻反遭禍害的忠臣又有何罪?姬襄實在是不忍,也不能任由事態如此發展下去。
“殿下,請您快些回京,微臣甘願死諫!”
見姬襄的心誌已然動搖,淩雲一頭磕倒在地,姬襄若不答應,大有再不抬頭的堅定。他身後追隨而來的禦林軍也全都跪倒在地,用無限期待的眼神看著姬襄。
為難,實在是太為難了。姬襄來回踱步,卻良久沒有再發一言。一頭是對雲容的萬般愛意、山盟海誓,另一頭是國家大義、人命關天,這叫自己如何選擇!實在無法立刻答複淩雲,姬襄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回了洞中,雲容正抱著孩子定定地看向洞外。
“你是不是要走了?”
姬襄還未開口,雲容自己便苦笑著說道。這份幸福得來不易,又實在是甜蜜到顯得有些虛幻,她早知道難以長久,卻沒有想到這一天來得竟是如此之快。看著雲容如此淒然的模樣,姬襄的心中說不出的心疼。他想要攬過雲容的肩膀,雲容卻倒退了一步避開了,他落在空中的手頹然地落下,緊緊地握住了自己的衣襟邊擺。
“雲容,你不要這樣。”
“你們方才的對話,我都聽到了。那位大人的字字句句,是不是都戳在你的心窩子上呢?先別說我怎樣,那你到底要怎樣呢?”
“我……”
“不用說,你的行為已經說明了一切,若不是心為之所動,你又為何會一言不發地對他,又走進來對我有話要說。你要說的話,都不必說了,我能猜到的,無非是遊說我理解你。”
“雲容,既然你方才都聽見了,那麽我也就不繞彎子。我這次之所以猶豫,不是因為母後她身陷險境,而是因為朝廷中那些為我說話的忠臣和軍中誓死效忠的將士們,他們現在性命堪憂,我不能置他們於不顧。如此不忠不義,實在有違我的本心。”
“你的本心,你的本心原先不是向著我和孩子的嗎?怎麽這麽快就變了呢?”
雲容的眼淚逐漸溢了出來,她原本狠著心想要偽裝出一副強硬的樣子,最後卻還是脆弱地哭了。她的眼淚掉落在懷中孩子的繈褓上,有掉落在姬襄的心上。他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痛惜,不管雲容會不會將自己推開,抱住她,是他此時此刻的本能。被姬襄擁到了懷中,他的溫暖和氣息霸道地占據自己的周身,雲容心中最酸楚的地方仿佛一下子打開了閘門,萬般的委屈和難過便更是傾瀉而出。姬襄看著雲容洶湧的眼淚,心疼地不斷撫摸著她的背,隻希望能夠稍稍地安慰她一些。
“我知道你都明白,我也知道自己不該利用你這份通情達理來綁架你。可是雲容,做人真的很難,一個從來不願傷害別人戰戰兢兢活著的人,最終傷害的,卻往往是離他最近的人,是那些最能夠體諒他的人。或許世間真的難得雙全法,不負他人、不負愛人”
姬襄的這番話落在雲容的心上,切中了要害。雲容不懂得如何遣詞造句,不能夠在第一時間清晰表達心中的不滿。方才姬襄自己說的話,正是雲容想要表達的,她現在有些明白了母親知道自己愛上凡人的擔憂。就算對姬襄那份愛充滿信心又有何用呢,到頭來不過是愛得越深陷得越深罷了。他說過要跳脫出塵世,終究難以做到,自己想要狠下心腸,又談何容易呢。到頭來不過是他給別人退一步,自己也跟著讓一步罷了。雖然知道這一切無可奈何,但是對雲容來說,始終是意難平。
“是啊,我還在這裏鬧什麽脾氣呢,既然決定了要和你在一起,早該做好應對今日這樣情形的心理準備。發這麽些牢騷根本無濟於事。不能使自己快樂些,反而給你添堵,或許我當真應該跟凡間那些女子學一學,夫為妻綱,什麽都不問地跟隨,給自己洗洗腦還能輕鬆些。”
說到這裏,雲容自己都覺得自己有些滑稽,明明眼淚未停,卻又笑了出來。
“你胡說些什麽呢!我不許你跟他們一樣,你是雲容,是巫山的神女,是獨一無二的。雖然已經是你的丈夫,但是我沒有一日不覺得自慚形穢,是我配不上你,原本應該給你全天下最稱心如意的生活,卻沒想到還是拖累你至此。怪我,若不是我一時心動情動,抑製不住想要和你在一起的衝動,你現在應該已經把我忘了,是我的自私毀了你。早知今日,我不如當時就死在西北的戰場上,你也不必再被牽連。”
聽著姬襄為了安慰自己,不惜如此自我貶低,雲容的心裏又很是不忍。對自己心愛的男人,就算是再不滿,想要出些氣,心中畢竟還是舍不得的。她將手放在姬襄唇上,不許他再說下去。
“你以為這麽說,我就會原諒你了麽?你不知道,今日如此傷心,並不全然因為我厭惡皇宮和那些權勢的爭鬥,而是想到了這幼小的孩子,還沒有邁開雙腿在巫山自由地奔跑過,就要被帶到皇宮裏,去過那種規行矩步被束縛不堪的生活了。說到底,跟你在一起,無論如何,我都是心甘情願的,可是對於無法選擇的稚子,難免不公。”
姬襄從雲容的懷中抱過孩子,他此刻正睜大了眼睛看著父母爭辯。稚子無辜,卻要在這麽小的年紀也被牽扯進來。姬襄不由得想到了當初的自己,曾經也有著清澈的眼眸,卻在母後的言傳身教下,逐漸明白了爭權逐利的權謀之術,也同時喪失了最珍貴的純潔美好。或許這是皇室血脈注定的命運,有些事情從一開始錯了,便要一直錯下去。
“都是我對不住你,也對不住他。雲容,我不敢祈求你的原諒,隻想盡快了解此事,用往後的每一天來彌補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