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兮山之阿

風雲再起 第1章 八方來援

姬煜望著窗外的明月光,心裏卻一片灰暗。明日,還不開城門嗎?想必城外的太子哥哥,也在踟躕,曾經那樣親密的兄弟倆,如今隔膜至此,都在等著對方出招,如此尷尬對峙的深夜裏,他們都難以入睡。

放下當年父皇賞賜給自己的寶劍,姬襄歎了口氣負手站在窗前,望著空中的明月無限惆悵。無論走到哪裏,哪怕是決心隱退巫山,姬襄都沒有將它丟下過,現在在軍中,更是日日擦拭。這柄劍原是一對,不同於通常的佩劍分為雌雄,這對寶劍同是君子劍,父皇賞賜時,一柄給了姬煜,一柄給了自己。這其中,有父皇多少為父的心思,姬襄如何不知。

雖然父皇一直更加偏愛姬煜,但是在國家大事上還是拎得清的,儲君之位事關國本,父皇慎重考量決定傳位給自己,但是也並沒有放下對姬煜的關懷,他希望自己能夠一如既往地照顧胞弟,這份托付自從收下這柄寶劍之時,姬襄便也就記在了心上。可是現在父皇病重,或許將不久於人世,正是身為人子的姬襄應當盡孝心之時。但是當下這局麵,卻是再也顧不得那麽多了,若是當真開戰,自己必不會手軟,到了那時,便算是徹底辜負了當年父皇賜劍之意。

雖然念及此,心中忐忑,但姬襄終究是下定了決心。弟不恭,兄便不友,帝王之家從來就不止於睚眥必報。他已經以最大程度的寬容等得足夠久,在心中也給姬煜留了退路。如今既然眼前隻剩下了一條路給自己,那麽他便不再有顧慮,不管如何,隻是持劍迎上去罷了。

天亮了,營地外傳來戰馬的嘶鳴和喧雜的人聲。姬襄起身走出營帳,遠遠地就看見洛鴻帶著幾個將軍,在淩雲的引導下快步向自己這邊走來。此時已是深秋時節,白露為霜,這些身披大氅的將軍仿佛都挾裹著一團霧氣似的一齊走來,在姬襄看來近乎有些虛幻。在今日之前,他從未奢望過,會一下子來這麽多的馳援。

“參見太子殿下。”

洛鴻和幾位將軍一走到姬襄麵前,就立即跪下行禮。姬襄仔細地瞧了瞧,這近十位將軍裏,他隻認得四五位罷了,其餘的都有些臉生。沒想到僅僅過去了兩年,軍隊中的將領就如此大換水了一番。從前與自己親厚的將領,都已經不知道被安排到何處去了,而這些未曾謀麵的,今日卻讓姬襄內心翻騰,不知是何滋味。眼下自己被阻攔在宮外,看上去明顯是弱勢的一方,他們肯來,或許一半是因為忠義,另一半則是因為投機。不論是為了感念他們的忠心,還是回報他們的信任,自己都應該盡力一搏。

“都快起來吧,以後身著戎裝見我,便不用再行跪禮了。”

姬襄搶了幾步上去,扶起了最靠近自己的兩位將軍。

“謝太子體恤,但是禮不可廢,太子殿下乃是國之正統,也是未來的君主,末將等必須如此才可。”

將軍中領頭的倒是位姬襄的故人,他從前並不是姬襄提拔起來的,隻是在兵部見過幾次麵。記得那個時候,他還隻是個小小的屬官,姬襄未曾注意過他,隻是點頭微笑以示善意罷了。現在看他的裝扮,想必已經是個地方上的要員了,看來裁撤了自己一路提拔起來的親信,朱玉池一黨在人才方麵實在是有些捉襟見肘了。不過如此也好,這些將士雖然平庸了些,但是這個時候,落魄如自己,倒是找到了最合適的將才。

“衛將軍請起,你的一番苦心,我明白了。眾位將軍,一路起早貪黑趕來,想必都沒有休息好,外麵冷風陣陣,還請與我一同入賬,喝些薑湯暖暖身子吧。”

“是。”

一眾將軍跟著姬襄進入營帳中,在收到洛鴻的通知後,他們幾乎是日以繼夜地從各自的屬地趕來,已經決定投靠太子的陣營,那麽就得趕早,這樣才會被太子高看一等。

“殿下,我們何時出戰?”

衛立夫依然是頭一個站起來向姬襄表忠心的,方才姬襄待自己的溫和一如當年在兵部時一樣。從那時起,他就感念著姬襄對自己的那份尊重,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視自己為低入塵土的小嘍囉。更加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太子殿下到今日還是能夠一下子認出自己,在姬襄叫出自己姓氏的時候,衛立夫幾乎要感激涕零。作為臣子能有這樣的主子可以追隨,不可謂不是一件幸事。

“這個不急,咱們還需從長計議。”

姬襄笑著擺了擺手,示意衛立夫先坐下。他的眼光落在了那幾位麵生的將士臉上,其實雖然沒有從一開始就與他們說話,但是他時刻注意著他們的表現。正如他一開始所料,身處陌生的環境,麵對一個不知喜好的主公,他們難免有些局促忐忑。

“諸位都不要緊張,你們中有幾位咱們先前就認識,不知道這兩年一切可還順遂。”

姬襄看向了除衛立夫之外其他幾位眼熟的將軍,雖然他們的名字在腦海裏已經有些模糊,但他記得從前都是打過交道的。

“承蒙殿下掛念,末將嚴傾,從前是季大人的門生,覺得從文無法實現自己的抱負,後來是多虧殿下抬舉,讓我從武給了個參軍的職位。一路熬到現在,總算是出了頭,今日才有麵目來見殿下。”

這個嚴傾一提名字,姬襄便有了印象。當年在朝中,他敬佩季棠的忠毅耿直,所以得知了他的得意門生有此心意,便做了個順水人情。這麽多年過去,從未想過有獲得回報的這一天,當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不必謝我,都是你自己的功勞。”

“不知殿下可還記得,末將羅平,您去東南沿海督練水兵時,有過幾麵之緣。”

姬襄看著羅平,稍一思索,點頭笑道。

“羅將軍,記得你的水性很好,那時我還特意派你指導新兵們泅水之術,不知現在是否還在操練水軍呢?”

“回殿下,末將還是在練水兵,不過已經從東南沿海調任去了北方的魯城,如今在當地也算是獨當一麵了,此次得知殿下調兵,便就近趕來了。”

“是啊,殿下,末將劉惜,雖然從前未曾有幸與殿下相識,但是卻早就聽說過殿下的威名,此次一聽說殿下已經回到京城,便日夜不歇地趕來相見。殿下果然是一派英明氣質,不枉還有許多將領聞風而來。”

“劉惜將軍,我會盡全力不辜負你們的這片忠誠之心。”

姬襄衝著劉惜點了點頭,對於這樣如同意外之喜的力量,他是無比歡迎的。

“殿下,我的確已經收到了確切的消息,明後兩天還會陸陸續續有將領帶兵來投誠。您早年在朝中的聲名極其有影響力,我聯係起來也很是省心的。”

洛鴻站在姬襄的身邊,在劉惜說話之後俯身向他解釋道。

“這段時間,真是辛苦你了。”

姬襄看著洛鴻,他滄桑憔悴了不少,這一路的艱辛困苦怎麽會真的像他說的這樣雲淡風輕呢?姬襄自己也走過了不少城鎮,雖然各地官員見到自己之後都是以禮相待,口中皆尊奉,但是當真派兵支持的卻少。洛鴻僅僅憑著自己給予他的那枚太子令牌去各地遊說,要叫別人信任已是不易,更何況是請人發兵支持呢?原本姬襄並沒有對洛鴻此行抱太多希望,但現在看來竟收獲頗豐。在這背後洛鴻到底還使出了多少招數,做了多少姬襄無法想象的努力,便不得而知了。姬襄的這句辛苦了,暗含著的感謝之意,洛鴻自然可以領會,於是愈發鐵了心地效忠。

“殿下,祁連將軍來了。”

淩雲揭開營帳的簾子,風塵仆仆的祁連帶著寒氣走了進來。幾個侍衛跟隨其後,奉上了剛剛熬煮好的薑湯,給每位將軍奉上了一碗。

“祁連。”

時隔兩年,再次看到祁連,姬襄滿心激動,雖然以太子之尊,但還是情不自禁地站起來走過去攬過了祁連的肩膀,也不說話,隻是伸手拍了拍。像是兄弟似的親密令祁連有些受寵若驚,自從那日得知太子墜崖的消息,他曾設想過無數種關於太子下落的情形,卻萬萬沒有想到會在此地、在此情形下再見。

“殿下。”

一接到洛鴻的飛鴿傳書,祁連就血氣翻湧得用最快的速度清點兵將,日夜兼程地趕來,明明與京城相距甚遠,卻趕在許多人之前回到了京城。這一刻見到姬襄,積攢了幾百個日日夜夜的千言萬語凝聚在胸膛中,四目相對,竟是一時啞口無言。隻是撲通一聲跪在了姬襄麵前,明明是有淚不輕彈的七尺男兒,卻忍不住紅了眼眶。

“快起來。”

姬襄將祁連拉了起來,帶他去離自己最近的座位坐下。因為知道他一定會來,這些天議事時,姬襄一直將身邊的座位空著,隻是等著他罷了。多年共進退的主仆之情,祁連在姬襄心中的地位不亞於洛鴻。雖然與祁連結識的要遲一些,在一起相處的時間也短一些,但是祁連深謀遠慮,姬襄一向倚重。祁連與洛鴻就像是姬襄的左右手,一個在明處為他運籌帷幄,一個在暗處為他南征北戰,實在是缺一不可。

“殿下,微臣等這一天,已經等得太久了。您可知,當年不告而別,我有多麽的自責慚愧,若不是企盼著來日,恐怕早已放浪形骸遠離一切了。”

祁連低下了頭,似是歎了口氣。姬襄的心中湧起了一陣愧疚之情,那時他一心逃離,所有的真相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他何嚐不知道自己的不告而別會對像祁連這樣的忠臣帶來多少困擾呢?但感性戰勝理性的瞬間,哪怕穩重負責如他也難免自私。

“到底是我對不住你們,若是這次得以僥幸重回太子之位,一定不會再讓你們這份忠勇之心落空。”

“殿下,如今情況緊急,咱們還是快些商討對策吧。”

淩雲看各將領差不多都將碗中的薑湯喝完,便忍不住出言打斷了姬襄。京城如今完全像是一隻密不透風的大鐵桶,消息既傳不出來也遞不進去,淩雲實在是擔心皇後的安危,太子殿下終究是不肯將姬煜往那極壞的方向去想的。

“各位將軍一路趕來,想必已經看到沿途以及京城的情況,你們對於眼下的僵持有什麽看法呢?”

“我雖然一直駐守西南,但是也對中原的這些官員的行事做派有所了解。依微臣之見,若是當真開戰,他們大約是會做壁上觀吧。”

一個略顯虎背熊腰的將領答話,姬襄看了他一眼,這位應該就是朝廷特封的世襲西南王莊樁,他是當年隨父親開國的莊雨老將軍的獨子,世襲了爵位之後就一直在西南駐守,甚少回京,姬襄在朝中多年,也未曾見過,今日得此一見,倒是覺得比想象中更加率直。

“莊將軍說的不錯,我也是這麽想的。如若是如此,對於我們來說反而是一種機遇。畢竟就微臣所知,除了京城囤積的兵力,就是臨近京城的四座城池已經旗幟鮮明地倒戈向了逸王那一邊。我估摸著,以咱們現在的兵力,至少可以和他們打一個平手吧。隻要指揮得當,上下一心,想要取勝,也並非難事。”

衛立夫點頭,對莊樁的見解表示同意。

“我們若是想要取勝,其實一半靠的是兵力抗衡,另一半則是靠著太子的聲名。就算是中原的這些城市都避戰自保,隻要開戰之後,民心和輿論都是向著我們的,便已經是先占了天時和人和。”

“沒錯,雖然現在逸王在城內,我們被阻擋在城外,從地利上看來是稍弱了一些,但是我想京城的軍民百姓應當並不都是真心服從於逸王的,或許還可以想辦法從內部突破。如果可以裏應外合,那麽咱們的勝算又會大一些。”

“眾位將軍說的都很有道理,但是我還有一絲顧慮。若是當真兵戎相見,不知是否可以保全在逸王手中控製的父皇和母後。”

姬襄提出這個問題之後,原本都是信心十足的將領們一時間默默無言。皇帝的性命或許尚可以保全,但是若是逼急了,皇後的命可就是懸在了刀尖上,到那時,一直以仁孝聞名天下的太子殿下又該如何自處呢?

“雖然現在京城閉鎖,但是也無法做到毫無疏漏。若是殿下信任,微臣願意先潛入皇宮裏,盡全力護住陛下和皇後。”

洛鴻向前一步,主動向姬襄請命。

姬襄看了看洛鴻,心中還是有猶豫,讓洛鴻孤身潛入京城,風險是極大的,稍微不甚,他就有可能身喪其中。

“你就算能夠混入宮中,又能夠如何呢?”

“此等大逆不道之事,不到萬不得已恐怕是無人敢做。想必至少等殿下開始攻城之時,逸王才會動皇後娘娘。就算真到了硬碰硬的時候,微臣會誓死護衛娘娘,一定可以撐到殿下攻入皇宮的”

洛鴻臉上的堅毅和篤定,讓姬襄實在無從拒絕,他最終是緩緩地點了點頭。

“罷了,你既然有心替我做這件事,我便也不會拂了你的意。就命你先行潛入皇宮,帶幾個得力的人一同去吧。”

“屬下得令,現在就去準備了。我有信心,明日就能夠入皇宮暗中護衛。”

“去吧。”

洛鴻躬身行禮,很快退了出去。姬襄信任他,洛鴻既然對自己有所承諾,那麽就一定會豁出一切來兌現。對於母後的安危,他也總算是能夠放下心來。

見到有人願意主動解了這個大難題,眾將軍也都鬆了一口氣。如此也好,護衛皇帝皇後姓名的責任由太子的親信一肩承擔,他們也可以心無旁騖地隻顧猛烈攻城了。占得先機攻下京城,他們便可以算是大功告成了。

“諸位將軍,接下來咱們再好好規劃一下後日的攻城大計。”

姬襄金口玉言定下了出戰之日,幾位將軍相視,心中都有了數。既然決定了要戰,那麽兵貴神速,太子殿下是想要速戰速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