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兮山之阿

第21章 真情還是陰謀

新人雖然已經入宮,但是姬襄卻從不肯召見她們,心裏有再多的欲望,擁有再多的手段都是徒勞。有的人自怨自艾,有的人則不斷爭取。童彤幾乎每日都去給方櫻瑛請安,這份誠心也打動了方櫻瑛,既然一定要選一個人做自己的棋子,為何不挑選這一個看上去最忠誠最無知的呢,也便於掌控。

江冰一開始覺得推童彤上位有些不妥,這個女子太過於愚笨,難當大任,但是方櫻瑛卻一再堅持,如此也隻能先將希望寄托於她的身上。

冷了太後大半年的時間,姬襄心中也有些過意不去,至少曾經那樣驕傲跋扈的母親現在深居簡出,完全像是一個衰老的婦人。他未曾想過,強勢的母親有一天也會這樣。他曾經一直希望母後可以少管一些,但當他真正地感受到她的虛弱無力,卻又難免覺得悲傷。骨肉親情總是難以真正割舍,在這樣的糾結與搖擺中,姬襄還是受不住內心孝道的煎熬,重新開始依照禮法給身為皇太後的母親每日請安。

或許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就是這麽微妙,靠得太近時難免互相傷害,離遠些又會懷念彼此的好。太後收了心思,將與皇帝的關係退回到普通母子的相處方式,彼此都覺得舒服多了。

這日,姬襄還是如同往日,下了朝便去太後那裏小坐。宮人們見皇上來了,立刻手腳麻利地擺上太後提早吩咐的茶水和糕點。

“給母後請安。”

“皇帝,來了,快坐下。”

太後原本在抄寫佛經,見皇上進門,立刻放下手中的筆,從書房走了出來。

“每次來,都見母後在抄寫佛經,這是積功德的好事,兒子不攔著您,可是您畢竟上了歲數,保重自己要緊,仔細傷了眼睛。”

“哀家是聽了禪師的話,給先皇燒一些以助他早登極樂,也給佛祖燒一些讓他保佑皇室子孫繁盛。”

姬襄想起從前聽雲容說過,佛祖隻救濟誠心向善的苦難大眾,卻對那些虛妄的香火毫不在意。人若自助天便助,盲目求神拜佛也不對路。再說生老病死乃是天道,就算是神佛也無能為力。姬襄聽母後如此說,心中有些不快,原本想要點破,想了想又忍住了。自從退居於後宮頤養天年,母後便將所有的情感都寄托於神佛之道,如此摧毀她最後的一絲希望,也未免有些殘忍。

“母後,盡心即可,凡事不能強求。”

“皇帝,有一些話,哀家憋在心裏也很久了,一直掂量著是否合適對你說,現在也忍不住想要問一問你。”

“您說。”

雖然心裏隱隱有些不安,但是姬襄知道自己不能打斷母後的話頭,隻能選擇聽完。

“秀女入宮已經快四個月了,現在規矩也學了,名分也有了。可是皇帝將她們都像花瓶一般放在各個宮室,是當真將她們都當擺設了麽?”

其實姬襄早料到太後會問他這樣的話,隻不過是早遲的問題。可這問題難解,現在隻能硬著頭皮盡力化解。

“兒子見到她們,隻覺得眼睛愉悅,可是心卻沒動,根本不想碰她們,便就那樣好吃好喝地伺候著,也不算虧待了她們。”

“對於一個女人來說,最重要的不是衣食住行,而是一個能夠給自己溫暖的擁抱。你既然將她們選進了宮中,就已經剝奪了她們後半生的所有自由。納了她們卻不肯給一絲溫存,無異於將她們關進了一座冰冷的牢籠,長此以往,她們便會病,甚至會死。哀家一直怕讓你再次和我母子連心,所以一直不發一言,但是現在我也想勸一勸你,就算是想一直將陽光灑向皇貴妃,難道就不能賜旁人一點雨露當做念想?”

“母後,並非發自真心的愛有意義嗎?”

“有,於哀家而言,你就是意義。你應當知道,先皇從未真心愛過我,一開始是因為家族的原因敬重我,後來連僅存的一點夫妻之情也沒有了。或許別人都覺得我這個皇後做的苦悶,但是我卻不覺得,因為有你,我就有希望。每當覺得後宮清冷,日子難捱的時候,看看你,想一想將來你身登九五之尊的樣子,就覺得什麽都不重要了。”

“母後,您這一輩子,都在為兒臣而活……”

從前的二十多年,母親在姬襄的心中,都是一個強硬冷漠的縹緲影像。今日聽到這樣的一番肺腑之言,他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麽。感動、埋怨、感謝、內疚,無數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一擁而上,梗在喉頭卻無語凝噎。為什麽人活一輩子,想要看明白人生種種,怎麽就那麽難呢。

“為你而活,有什麽不好呢,終歸是活著。一個女子,想要活在這個冰冷的後宮實在是太難了,在你看不見的地方,無數條生命在絕望中結束。皇帝,既然這些妃嬪已然入宮,又為什麽要斷絕她們的希望呢。即使不愛,也可以給她們一些慰藉和盼頭。更何況,皇室向來看重子嗣,你不會隻仰仗於一位皇貴妃吧。無論如何,作為皇帝,不僅要對自己和愛的人負責,還要為天下負責。”

提起皇嗣,姬襄想起與雲容提起過立太子之事,她似乎並不願意自己的孩子將來做皇帝。而自己之所以並沒有執意立刻將太子之位給予瑄兒,還因為一個隱憂,瑄兒是否也有和他母親一樣的天生神力呢?若是他可以上九天攬月,那麽作為父親,絕不希望將他束縛於凡塵,隻願他一生自由自在。或許母後這一次真的說對了,就算是自己將來想要與雲容隱退山林,也應該替大晟朝確立下一位合適的儲君。可是心中那份為愛情而堅守的大門死死的將其他女人關在門外,姬襄站在這扇門前,無心也無力去打開。如此煎熬,心煩意亂。

“母後的意思,兒臣明白了。忽然想起還有許多政事未處理,就先回去了。”

姬襄不願多坐,起身欲行。

“皇帝,快入夏了,天漸漸熱起來。你從小就怕熱,去些衣物也可,但別太貪涼”

太後站起來,送姬襄到門口,還不斷叮囑著。姬襄的心中很受觸動,慈母的心腸竟是這樣的溫暖,以前竟然全然忽略了。她從前的所作所為,不論對錯,或許當真都是從她那個角度上,在對自己好。

“陛下,您不舒服麽?”

從紫宸宮出來,坐在輦轎上的姬襄就一直扶額無語,王玉看在眼裏,知道皇上是犯愁了。

“沒什麽,就是眼睛有些脹痛,許是最近批奏折用眼過度了。”

“那奴才一會兒替您揉一揉,咱們現在是去哪兒呢?”

“回太極殿吧,朕想一個人靜一靜。”

“是。”

回了太極殿,王玉給姬襄脫去了披風,剛在偏殿的榻上坐下,便有宮人呈上了姬襄這個季節最喜愛食用的楊梅冰盞。

“這個太寒涼,先拿下去吧。”

忽然聽見皇上這麽說,送冷飲的小太監一時間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著王玉。王玉用眼神示意他趕緊端出去,他才快步退下,走出殿門才敢抹一抹額上的冷汗,果然天威難測,今天皇上的口味怎麽大變了呢?

王玉方才在紫宸宮,將太後和皇上的對話都聽在耳中,自然清楚姬襄為何如此煩心的模樣。

“陛下,我去讓下麵的人給您煮銀耳蓮子百合湯,給您解一解火氣。”

姬襄也不說話,隻是點點頭。

待到王玉返回,隻見姬襄已經疲憊地靠在了榻上的軟枕上,閉著眼睛用手揉著眉心。王玉也不說話,隻是上前替姬襄輕輕地揉起了太陽穴。少時,王玉曾經跟著師傅學過如何按摩解壓,宮中的主子,哪個沒有煩心事,能為主子排憂解難的奴才便能爬升的快一些。正是依靠著這好手藝,王玉才從一眾太監中脫穎而出,成為姬襄跟前的紅人。

就這樣過去了半個時辰,方才送冰碗的小太監又端了一份銀耳蓮子百合湯進來,王玉示意他在榻上的小幾放下。

“陛下,銀耳蓮子百合湯燉好了,您要不要趁熱喝?”

王玉按摩的手法地道,力度適中,神經一點點鬆弛下來,姬襄的確覺得舒服許多,他點點頭在王玉的攙扶下坐了起來。

“王玉,你的這份手藝可當真難得,拿著一份俸祿,做著兩份差事,看來朕該給你漲些月銀了。”

姬襄喝著甜度適宜自己口味的湯水,知道這也一定是王玉吩咐好的。從前他做太子時,愛和侍衛們在一起策馬外出、練拳腳,少和太監打交道,現在才知道這些忠心的奴才有多體貼,不禁高看一等。

“陛下謬讚,讓您心情舒暢,都是奴才們的分內之事。”

“跟你實話實說,朕的心情當真有些煩悶。”

聽見皇上想要敞開心扉,一向口舌伶俐的王玉卻不知道該說什麽,隻是垂手靜靜聽著。

“母後說的話你也聽到了,朕覺得她說的有幾分道理,但是因為雲容,朕很猶豫。”

“不知陛下覺得太後娘娘的哪些原因使您信服呢?”

“說起來,有兩句話觸動了朕。其一,因為朕的一念之差,那些妃嬪入宮,將她們棄之不理,終究太過殘忍。其二,皇貴妃並不願意自己的孩子成為儲君,也正因為朕寵愛她,也不希望她的孩子像朕一樣,從小到大束手束腳的。”

姬襄的第二點原因坦誠得令王玉有些接不上話來,他沉吟片刻,方才抬起頭來。

“陛下,這是您的家事,亦是國事,奴才原本不該置喙,但是見您煩惱,想著或許奴才的一番話,對您能有點用處,便鬥膽說上幾句。陛下說的第一點原因,隻是太後娘娘站在道德的製高點對您的勸告,暫且放下不提。就第二點原因來說,究其根本,還是因為陛下對皇貴妃的維護和寵愛,既然是因為愛她而那麽做,那麽陛下便無愧於娘娘。奴才沒有什麽大見識,但也知道做人做事,有舍才有得。”

“王玉,真沒想到你能說出這一番道理,朕受教了。”

“奴才方才隻是胡唚,做不得數的,陛下還是應該自己權衡。若是有什麽不妥的,還請陛下諒解。”

“好了,這湯朕也喝完了,你拿下去吧,朕想一個人看看書。”

“是。”

王玉上前捧起空了的湯碗,緩步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