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何以承受
自從敞開了昭陽殿的大門,雲容便也不向從前那樣閉塞,偶爾也會出去走一走。姬瑄剛剛學會搖搖晃晃地走路,她清早為他吃了飯,便同秋爽一起領著他出去練走路。雲容自己在山林間長大,覺得也不該將孩子總是拘禁在室內,過度的保護反而不利於孩子的成長。
這天就像往常一樣帶著姬瑄出去,走到禦花園的一路上,便總覺得宮道上的宮人們眼神怪異,還不時交頭接耳。
“主子,他們怎麽都在竊竊私語,要不要奴婢過去抓一個小宮女盤問?”
秋爽敏感地環顧周圍,小聲詢問雲容。
“不必了,統共就是那麽些話,見怪不怪吧,也別去給自己找不痛快了。”
“鬼鬼祟祟,討厭極了。”
雖然雲容發話不要理睬,但是秋爽心中還是隱隱不安。
主仆二人在禦花園裏走了一會兒,姬瑄有些累了,要抱,雲容便帶著他去涼亭中休息。初夏的湖水中,已經有不少小荷露出尖尖的角,看起來生機勃勃甚是可心。雲容饒有興致地抱著姬瑄望那水中田田的荷葉,教他講話。
“姐姐,你也在這裏?”
顧輕風從一片落盡了花蕊的桃林中走出,沿小徑朝著雲容的方向走過來。
“怎麽,不許我出來走走。”
隔三差五總要見一麵,雲容與顧輕風已經很親近了,以姐妹相稱,偶爾也會開一開無傷大雅的玩笑。
“妹妹怎麽敢,隻是……”
“吞吞吐吐地做什麽,咱們之間有話直說無妨。”
雲容示意顧輕風坐在她身邊,顧輕風便挨著她坐下,猶豫了一會才開口。
“姐姐怕是還不知道昨夜發生在太極殿的事情吧。”
“昨夜,不是聽說皇上在偏殿宴請祁連麽?”
“是在那之後,哎,妹妹真不知該如何開口。”
“快說,別吊我的胃口。”
看顧輕風那樣為難的表情,雲容心中有不詳的感覺閃過。
“聽下人說,皇上昨夜寵幸了童昭容。”
宛如晴天霹靂從心頭滾過,雲容覺得頭腦空白,呼吸都急促了起來。聽到這消息,秋爽也嚇了一跳,看雲容臉色不對,趕忙從她手中接過姬瑄。
“姐姐,都怪妹妹嘴快,是我的不是,你可別氣壞身子。”
“我不生氣,我怎麽會生氣呢。”
“滿宮裏都在議論此事,我怕姐姐從別人那裏聽到會更難受,所以就不管不顧地這樣說出來了。其實知道了這消息,誰不難受呢,皇上寵著姐姐是大家都已經習慣了的。先前後宮裏的其他姐妹們都是一樣的不受寵,不管怎樣至少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現在童昭容驟然受了寵幸,我們這些人的心可算是打翻了五味瓶了……”
顧輕風的雙唇依然一開一合地說著什麽,但是雲容什麽都聽不見了,她的腦海裏全都是姬襄同別的女人歡好的畫麵,她已經失去了思維的能力。
“顧昭儀,我們主子想必是累了,就先走一步,您見諒。”
秋爽知道雲容是個真性情的,在這個消息麵前,恐怕是無法維持一個皇貴妃的尊榮,生怕她在旁人麵前露餡,必須趕緊帶她回去好好勸導。
“那你一定要照顧好姐姐,若是姐姐需要我的話,隨時派人到裕德殿去傳。”
“多謝顧昭儀美意。”
秋爽草草給顧輕風行了個禮,便一手抱著姬瑄,一手扶著雲容離開。在往昭陽殿回的路上,雲容忽然轉道向禦苑去,秋爽慌忙將她拉住。
“主子,您這是要做什麽?”
“我想到禦苑去透透氣,我覺得自己壓抑的無法呼吸了。”
“可是奴婢想著,皇上應該一會兒就會去昭陽殿,或許昨晚的事情都是個意外,他一定可以向你好好解釋的。”
“沒什麽好解釋的,發生了的事情便是發生了。若是子虛烏有,今天他們也不會那樣說,那樣表現,我早該猜到了。”
雲容自嘲似的笑了笑,步履不停,向著禦苑走去。秋爽想要回昭陽殿報個信,可是卻不敢放任雲容自己去禦苑。上回姬襄成親,她便是以離宮出走而報複,今日難免會一氣之下再次做衝動之事。若是不把雲容看住,再丟了她,姬襄一定不會輕饒。秋爽來不及思考更多,抱著姬瑄緊緊地跟在雲容身後,至少現在有一點是肯定的,姬瑄還抱在自己手中,雲容應該不會再像從前那樣不管不顧的。
也不管身後亦步亦趨的秋爽,雲容向禦苑深處走去,她呼吸著植物的芬芳,它們在夏日釋放出生命最蓬勃的活力。可現在這樣向上的熱烈並不能再感染到雲容,她的心情頹喪,在美好的事物前反而顯得更加淒涼。走著走著,眼淚便不爭氣地流了出來,她拚命搖頭想要將這些悲傷甩開,但全都是徒勞,背叛的疼痛像毒蛇一般纏繞著她。
看著雲容在前麵搖著頭,顫抖著肩膀抬手胡亂抹著臉,秋爽知道她定是落淚了,想要安慰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隻能悶聲跟著。
雲容一躍便攀上了一棵高高的榕樹,秋爽還沒反應過來就不見了主子的人影。那榕樹的枝葉繁茂,將雲容的身影完全遮擋住了。
“主子,您可別亂走啊,我和小皇子就在樹下等你,你不下來,我們哪裏也不去。”
秋爽衝著樹葉叢大聲說道,雖然雲容沒有答話,但她一定都能聽見。秋爽也是個說到做到的,她當真抱著姬瑄在樹下席地而坐。
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夏天的白日長,從這天色推測,恐怕時間不早。昭陽殿估計已經亂了套,午餐和晚餐都不見主子露麵,真是前所未有的。秋爽心中雖然擔憂,但是也無計可施,她隻恨自己不懂分身之術,否則就能回去報個信了。與此同時,她也在期待著,期待姬襄派人來尋,至少證明娘娘在皇上的心中還是那個最重要的。
終於,有火把和人聲,秋爽激動地站了起來,因為坐了太久,雙腿麻木險些跌倒,一個人影飛身上前扶住了她。
“秋爽,皇貴妃呢?”
是洛鴻,同為姬襄的親信,秋爽與他曾經共事過許久,彼此之間都知道底細。
“在樹上呢,我不會輕功,也上不去,你快上去把娘娘勸下來。”
“放心,跟我來的人都是隱衛,他們就算看見什麽也不會亂說的。”
洛鴻說著便施展輕功爬上樹去,夜色中,他的雙目被無數葉片遮擋,摸摸索索許久才看見坐在樹冠的雲容。
“娘娘,這裏危險,先隨屬下下去可好?”
即使是夏夜,林間的夜晚也顯得有些寒冷,雲容坐在這裏吹了許久冷風,也逐漸平靜下來。看著洛鴻緊張的模樣,她也不想再難為不相幹的人,隻是點點頭便輕輕躍了下去。
一見到雲容出現,秋爽便衝上去緊緊地攥住她的胳膊,生怕一個不留神她又跑了。
“主子,咱們先回去吧,有什麽話都該說清楚!”
雲容沒有反對,不點頭不搖頭,也沒有說話,隻是在隱衛的火把引導下慢慢走出禦苑。
回到昭陽殿,姬襄果真已經在裏麵等著了。他已經就今天的事情下了封口令,昭陽殿任何人都不許泄露半個字,故而宮人們見主子回來,都平靜如往常向她行禮,仿佛雲容真的隻是在禦花園溜了個彎便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