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出殯即將在夜晚進行(1)
接到陳子言的電話時,周淵易的心情很不好。
非常不好!
馮舒的父母從遠方一個鄉村趕到了城中,技術科的小高立刻就趕了過去,從他們體內提取了血液樣本後,送到醫學檢驗中心進行DNA對比檢驗。
即使是警局內部因為案情需要而申請做DNA對比檢驗,同樣也是要給醫學檢驗中心交上一筆費用的。周淵易好不容易從領導那裏申請到了經費,劃到了醫學中心賬麵上之後,就看到小高急衝衝地跑到他的辦公室來,說了一件讓他無比鬱悶的事。
直到血也抽了,檢驗費也交了,馮舒的父母才麵色落寞地告訴小高,馮舒並不是他們的親生兒子。二十八年前,他們在山裏拾柴的時候,無意中撿到了一個包裹著棉布床單的嬰兒——那個嬰兒就是馮舒。
沒人知道馮舒的親生父母是誰,DNA對比檢驗根本沒有任何意義,結論鐵定是不匹配的。這對確認骨架的主人起不到任何作用。
這真讓周淵易很生氣。
馮舒的父母也真是的,怎麽不早一個小時告訴小高這些話呢?不過他轉念一想,作為死者的雙親,他們已經夠難受了,出點這樣的差錯也在所難免。沒辦法,他隻好硬著頭皮給領導打了電話,希望可以找醫學檢驗中心把檢驗費追回來。但估計有難度,吞進嘴裏的肉,誰還願意吐出來?回過頭來,如果領導要以此為理由扣自己的獎金,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而隨後,關於三皮與小雯的調查結果也送到了他的手上。
昨天下午,三皮跟報社領導說他出去跑采訪,采訪的對象是一個民營摩托車製造公司的老總,不過摩托車廠的老總卻說昨天下午根本沒有人來采訪他。三皮在撒謊!他為什麽要撒謊?他的這個破綻,不禁讓辦案人員隱約看到了破案的曙光。
不過,當警察找到三皮核實情況時,他卻理直氣壯地說,為了觀看昨天深夜的歐洲冠軍杯決賽,他一下午都在家裏睡覺養精蓄銳。至於那篇采訪嘛,隻要打個電話找廠家傳真一份新聞通稿,再在QQ上問老總秘書幾個問題,憑借自己的文筆就可以鼓搗出一篇內容翔實的人物專訪來。
這隻是新聞界的潛規則罷了。
所以昨天下午,他一直都在家裏睡覺。他是單身,也就是說,沒有人能夠為他作出不在場證明。
三皮被帶到了警局,周淵易瞪著眼睛對三皮說:“你知道嗎?如果你找不到不在場的證明,那你就有大麻煩了。”
三皮卻滿不在乎地一邊壞笑,一邊回答:“別嚇我了。就算我找不到昨天下午一直在家睡覺的證據,你們同樣也找不到我去過案發地點的證據!作為警方,你們應該做出無罪推斷——在沒有任何證據表明我是罪犯以前,我就是無辜的!你們應該立刻釋放我,然後去尋找指控我的證據。我是報社副刊部主任,法製稿件發得多了,相關的法律常識自然是懂得的。當然,我相信你們是找不到指控證據的,因為我確確實實一直在家裏睡覺!”
的確如此,三皮的話沒有一點問題。所以釋放三皮後,周淵易顯得格外鬱悶。
而小雯身為一個自由撰稿人,昨天一下午都在家裏寫稿。她與陳子言不同,她沒有一邊上網一邊寫作的習慣,所以也沒在網上留下當時不在場的證明。盡管她拿出了一堆昨天下午寫的稿子,可誰又能證明這些稿子都是昨天下午寫的?
小雯有嫌疑,但同樣也沒證據表明她去過案發現場。再說,她這麽一個文弱女子,似乎也沒有那麽大的力氣可以殺死馮舒這樣健壯的男人,更何況還是用那麽殘忍的手段殺死的。
當然,如果是她買凶殺人,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在與馮舒的父母以及他的同事進行交談之後,周淵易了解到馮舒似乎並沒有什麽仇人。盡管馮舒在經濟上仿佛有些細小的問題,不過無非就是暗自吞了一點應該給作者的稿費。但作為出版社的責任編輯,有時即使是少付稿費給作者,也是責任編輯與作者相互協商好了的——畢竟這年頭,許多作者寧願分一部分稿費給編輯,也想讓自己的書出版。反正從來沒有哪個作者主動站出來,向出版社領導舉報馮舒私吞了一部分稿費的事。看來,那也是屬於出版界潛規則的範疇的。
查過馮舒的手機,通訊錄裏囊括了三教九流的人物。而在其重點聯絡人的目錄中,則全是所謂的文學女青年。更不巧的是,其中大部分文學女青年都不是本地人,最近也沒有赴本市的行程記錄。至於小部分本地的文學女青年,經過調查後發現她們均有不在場證明。
這個案子好像快要進入死胡同了,因此周淵易就更鬱悶了。
就在他最鬱悶的時候,周淵易接到了陳子言打來的電話。當他聽到某個建材公司的老總失蹤時,並沒有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因為他認為這樣的案子隻要報告給附近的派出所就行了,沒必要麻煩刑警隊。但是當他聽陳子言說,戴著青銅麵具的神秘人的嘴裏曾迸出過“最後審判”的字眼,又與陳子言的驚悚小說有著驚人的相似的時候,周淵易不由得深呼了一口氣——也許案子有突破了。
在一間冷氣十足、種滿綠色景觀植物的咖啡館裏,周淵易見到了陳子言與哭哭啼啼的趙雅雪。
趙雅雪說,平時一下班,王盛洋就會徑直回家,絕不在外逗留片刻。但是昨天一直到晚飯時間,王盛洋都沒回來。撥打他的電話,卻關機了,這是以前從來沒出現過的情況。
“會不會是手機沒電了?”周淵易試探地問。
“不可能!”趙雅雪斬釘截鐵地說,“每天晚上我都會給他的手機充電,還在他的包裏準備了備用電池。”
周淵易不禁暗自發出一聲欷歔。這樣的老婆真是可怕,監視得如此嚴密,王盛洋又豈敢在外偷吃?
“盛洋一定是出事了!他是不是被人綁架了?他是不是遇害了?如果他死了,我可怎麽辦呀?”趙雅雪不顧形象地在咖啡館裏號啕大哭。
周淵易趕緊勸說:“你別太擔心了,如果你丈夫真是被人綁架了,起碼他的生命安全是可以得到保障的。在得到贖金之前,綁匪是絕對不敢撕票的。不過,要是真發生了這種情況,你就應該馬上回家。如果錯過了綁匪打來的勒索電話,那就糟糕了!”
“啊呀!”趙雅雪發出一聲驚呼,像觸電一般跳了起來,收拾好東西就朝咖啡店外跑去。她要趕緊回家去等電話。
在趙雅雪離開咖啡店之前,她沒有忘記找周淵易要電話號碼。要號碼的時候,她眨著眼睛對周淵易說:“我還從來沒見過像你這麽帥的警察,有空我們多聯絡。”
看著這肥婆滿臉抖動的肥肉,周淵易不禁渾身哆嗦了一下,胃裏直冒酸水。
看趙雅雪眼中無意中流露出來的色迷迷的神情,周淵易有些懷疑她是否真的那麽在乎自己的老公。
但不管怎麽說,趙雅雪還是離開了咖啡店。隻是這個時候,周淵易萬萬沒想到,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趙雅雪了。
送走了這個瘟神,周淵易重新坐下,向陳子言了解唐憶菲在大樓負二層停車場遭遇麵具人的情況。
聽完陳子言的敘述後,周淵易感覺事情並不像他想象中那麽簡單。
也許那個戴著青銅麵具的人,並不是什麽變態色狼,他還有著更多更加危險的動機。
麵具人又與王盛洋有什麽關聯呢?為什麽他會主動將手伸到唐憶菲的嘴邊呢?
王盛洋在這個時候突然消失了,是想離開肥婆妻子另覓人生道路,還是真被人綁架了?
聯想到麵具人企圖嫁禍的舉動,王盛洋會不會是被麵具人擄走了?
麵具人說出的“最後審判”,與陳子言的新小說究竟有沒有關聯?如果有關聯,那絕對不是什麽好現象。上一起有關聯的案件,是馮舒遭遇“梳洗”之刑,這一次,又會有什麽樣的恐怖事件發生呢?王盛洋會不會成為恐怖事件的下一個受害人呢?
可是為什麽所發生的一切都與陳子言的小說有著驚人的巧合呢?難道這兩件事是相互有關聯的?戴麵具的神秘男人就是在出租屋殺死馮舒的凶手?
一連串的疑問,把周淵易的腦子攪得像糨糊一樣。
可惜地下停車場的監控攝像頭沒有記錄下當時發生的情形,這實在是一個遺憾。
周淵易記錄好陳子言敘述的要點之後,立刻說,他一定會好好對待這起事件,盡可能快地找到王盛洋與那個戴著麵具的神秘男人。
當然,如果王盛洋失蹤了,那麽絕對不能排除他遇害的可能性,所以周淵易準備給檢驗科的法醫小高打個電話,讓他去王盛洋的家中臥室,提取王盛洋的頭發樣本,獲得DNA樣本——這在以後確認屍體的時候,會起到很關鍵的作用。
但還沒等周淵易撥出號碼,他的手機卻已經先響了起來。打來電話的,正是法醫小高。
小高的語氣裏略帶了一點驚慌,他高聲叫道:“周隊,你快回來吧,馮舒的家人找了個法師來到殮房,一定要為死者做個法事,還要帶著馮舒的骨架回鄉下去安葬!”
“法師?法事?有沒有搞錯?真是亂彈琴!”周淵易這一次是真的生氣了,“怎麽這麽點事都處理不好?做法事?到警察局的殮房來做什麽法事?真是莫名其妙!”
小高卻加重了語氣,說:“周隊,你不知道,這馮舒是邊遠地區的少數民族,族裏有傳統宗教信仰與習俗。他們把死於非命的人稱為‘凶死者’,一定要在找到屍骨後在夜晚安葬,叫啥‘夜葬’。據說隻有這樣,才能讓死者的靈魂得到安息,並能蔭庇後人。他們現在就想把馮舒的屍骨帶回老家去‘夜葬’。可是現在還沒結案,所以我們不同意讓馮舒的家屬帶走屍骨,他們就在殮房外的院子裏大吵大鬧,還把市裏民族局、宗教局的官員也請來了,局裏領導壓力很大……”
真是個麻煩事,周淵易猜得到警局裏現在亂成了什麽樣。他最煩別人沒事找事,這下看來他必須得回局裏一趟了。至於調查王盛洋失蹤的事,看來也隻好再等上一會兒了。他跟陳子言說了聲抱歉,就抓起公文包,快步離開了咖啡館。
在他出門的一刹那,卻看到兩個人正慢悠悠地走進了咖啡館——是小雯與一個白白淨淨的年輕男人。那個男人他也見過,昨天晚上去球迷茶樓尋找陳子言時,曾經在包房裏看到過他,好像是叫莫風。
也許莫風就是小雯的男朋友吧,周淵易猜想到。不過他也沒留意太多,甚至連招呼都沒打,就徑直上了停靠在咖啡館外的越野警車,拉著警報器飛馳而去了。
此時,周淵易的心情比一大早時更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