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土不安

第二章 不可思議的巧合?!(2)

三皮大名張天波,“波”字可以拆成三點水與一個“皮”字,所以相熟的朋友都管他叫三皮。

此人身材魁梧,酒量極好,嗜辣如命,因此臉上長滿了密密麻麻或大或小的疙瘩——這是他大學時代不停用手指擠壓青春痘而留下的永久痕跡。三皮是陳子言讀大學時的同班同學,畢業後進了市裏的一家報社,幾年後已經混到了副刊部主任。

陳子言在三皮的手裏發過不少城市筆記與心情隨筆。雖然這種豆腐幹一般的短文,一篇隻能得到幾十塊錢的稿費,但三皮對他這老同學的稿子來者不拒,再加上陳子言一稿多投,一個月下來,他也能多上幾百塊錢的收入。

蚊子雖小也是肉嘛。

而馮舒,也正是三皮介紹給陳子言認識的。

小雯是情感文的專欄寫手,時尚女孩,擅長閨房隱私話題這類遊走於情感故事與色情小說之間的文章。小雯是她的筆名,她真正的名字叫王蘭,一個俗到不能再俗的名字。她很痛恨別人叫她的真名,這也總會讓她想起自己的家鄉——那是一個偏僻的山村,父輩終日麵朝黃土背朝天,辛苦經營著一畝三分地,可到了年終的時候,除去農藥、人工,竟什麽也留不下。

小雯恨極了那個地方,所以自小就刻苦學習,終於考到了大城市讀大學。自從她出來後,就再也沒回去過。能掙錢後,她每個月都會給家裏寄錢,卻怎麽也不願意接父母到城裏來玩。她擔心土裏土氣的父母會給她丟臉,影響她那時尚女孩的形象。

家鄉的山村,對於她來說,是記憶深處的一個噩夢——是的,她一定要忘記那個噩夢。

三皮與小雯都是陳子言信得過的好朋友,他剛完成的提綱與文章的第一節,就是發給了這倆人看的。

有小道消息稱,小雯是馮舒的緋聞女友,不過他們兩個從來都沒承認過這一點。

當然,他們也沒否認。

這世道,本來就流行曖昧嘛。

反正陳子言、三皮、馮舒和小雯聚在一起打麻將的時候,這對男女總是不斷地說些挑逗的露骨的暗語,牌也是互相喂來喂去的。

這四個人,正是一群玩慣了的麻將搭子。每逢周末,他們都會聚在一起玩上一個通宵。所以天亮後,陳子言通知三皮與小雯晚上有活動,可以一邊玩牌一邊觀看歐洲冠軍杯決賽時,這兩人立刻就答應一定準時到來。

陳子言補了一上午的覺,下午一醒來,就忙著給馮舒打電話,提醒他別忘了赴晚上之約。不過,馮舒的手機關機了,無論怎麽打都打不通。也許他的手機沒電了吧,陳子言隻好做這樣的猜測。

而當陳子言把電話打到馮舒的單位去時,卻聽馮舒的同事說他今天請了病假,根本沒去上班,家裏電話也沒人接。誰知道這家夥在搞什麽鬼?難道是為了熬夜看球賽而養精蓄銳,甚至關了手機、拔了家裏的電話線嗎?

陳子言隻好無奈地發了幾條短消息給馮舒,希望他開機的時候可以看到。

但他心裏仍有些隱隱的擔心,害怕晚上的聚會馮舒會放他鴿子,所以一整天他都覺得忐忑不安。下午起床後,唐憶菲早就離家上班去了,他一個人待在家裏,打開電腦點開WORD文檔,卻也靜不下心來,無法潛心寫作。

終於磨到了下午五點,陳子言又打了個電話給馮舒,卻還是沒人接。於是他隻好無奈地發了條短信給唐憶菲,說他出門了,晚飯讓唐憶菲自己解決。

出門時,屋外的天氣很好。盡管隻是初夏,但街上的女孩已經紛紛換上了裙裝,看著這些打扮清涼的女孩,陳子言的心情也變得好了很多。

六點整,陳子言準時來到了那家叫做“皇馬之星”的茶樓。聽名字,就知道這是一家球迷茶樓,而且老板肯定還是皇家馬德裏的鐵杆球迷。隻可惜,這賽季皇馬“四大皆空”,一項冠軍也沒拿到手,想必這位老板一定很失落吧。

雖然比賽要淩晨兩點四十五才開始,但這個時候茶樓大堂裏已經坐了三三兩兩的球迷。過了一會兒,三皮與小雯就衣著光鮮地來到了這裏。球迷茶樓也同樣有飯菜服務,他們一邊吃飯,一邊等馮舒,可直到他們酒足飯飽,馮舒還是沒有來。

打馮舒的電話,始終是關機。

陳子言心裏有些不安,畢竟今天的牌局是他邀約的,要是馮舒放鴿子,三皮與小雯不僅要咒罵馮舒,同樣也會責怪他的。

七點的時候,小雯終於忍不住拍著桌子問道:“馮舒這家夥到底來不來啊?”

陳子言無奈地搖搖頭,說:“誰知道啊,他的電話老是關機,根本聯係不上他。”

三皮耷拉著眼睛,一邊擠著臉上的膿瘡,一邊沒精打采地說:“我靠,今天還玩不玩啊?要是沒牌打,我就回家看球去。”

“在家裏看球哪有什麽氣氛?我們幾個朋友一起看,喝起彩來也有勁多了。”陳子言笑著說。

三皮卻聳聳肩膀,說:“在家裏,我可以躺在**看,看著看著睡意來了,我還能馬上一按遙控板,閉上眼睛就能睡覺。在包房裏看就沒那麽舒服了,看完後還得打車回家……唉,要是馮舒在,還能打打麻將,我打麻將熬夜的本事,可比看球熬夜的本事厲害多了。”

小雯試探著問:“說不定馮舒因為工作上的事給耽誤了?做編輯工作就是這樣的,三皮你自己也是編輯,不也常因為工作而失約嗎?”

“嘁,別人不了解馮舒,咱們還不了解他嗎?我是報社編輯,要連夜排版的。而馮舒是出版社編輯,又哪來那麽多的夜班可加?如果我沒猜錯,按他的個性,他肯定又是以討論稿件為名,邀約文學女青年到他家裏去,然後,討論的重心就從書房轉移到了臥室。”三皮不由自主地發出了哧哧的猥瑣的笑聲。他口無遮攔,顯然是忘記了在江湖傳聞中,小雯與馮舒是一對。

小雯也笑了,她似乎並不太把馮舒這個緋聞男友放在心上,看來江湖傳聞也不是那麽準確。停住笑後,小雯捋了一下漂染成橘色的頭發,偏過頭來問陳子言:“老是這樣三缺一可不是辦法。要不,我先叫個朋友來頂著?”

陳子言把手指間的煙頭摁在了煙灰缸裏,沉吟片刻後,說:“好吧,就這樣,你先叫個人來玩著。要是馮舒來了,我們就玩接力,誰出了衝,誰就休息一把。”

小雯拿出手機,撥出了一個號碼。

半個小時後,一個二十多歲麵皮白淨的年輕男人坐到了他們的對麵。

這個年輕人叫莫風,衣著考究,留著一頭柔順的長發,很有藝術家的氣質。仔細嗅一下,還能聞到他身上散發著一股淡淡的男士香水的氣味,很是優雅。

小雯介紹說,莫風是她的朋友,是一位出色的攝影師,還精於化妝。莫風成立了一個婚紗攝影工作室,在網上承接新婚攝影業務,以構思精巧收費便宜而著稱,生意還很不錯。

小雯笑著對陳子言說:“你和唐憶菲結婚的時候,就可以請莫風來為你們拍一套婚紗攝影。莫風的品味與攝影風格都很獨特,拍出的照片絕對令你滿意。不過,你要早點預約哦,人家莫風的檔期已經排到幾個月後了。”

也不知道小雯的介紹到底有沒有誇張,聽到這話的時候,莫風臉上立刻露出了羞赧的微笑。

“打折嗎?”陳子言好奇地問。

“當然!你們是小雯的朋友,我不僅打折,還送禮物。送水晶相框,外加精美情侶T恤。”莫風客氣地答道。

“那還真不錯!”陳子言的心情頓時大好。

三皮也插嘴問道:“莫風,你在哪裏讀的大學?是美術學院嗎?學的就是攝影專業?”

莫風神情微微一變,答道:“我在美術學院讀書時,學的是雕塑專業。可惜這專業一畢業就等同於失業,所以我幹脆就做了攝影師。”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放心好了,我的攝影技術比雕塑技術還要棒,曾經在本市攝影雙年展裏拿過獎的。”

“嗬,厲害,厲害!”陳子言讚道,“以後我在寫作中或許常常會涉及一些關於美術方麵的題材,給我留個電話號碼吧,到時候我有問題就請教你。”

“沒問題!”莫風再次露出羞赧的微笑,並禮貌地向陳子言與三皮遞去了名片。

寒暄之間,四個人走進了茶樓包房。一看到自動麻將機,大家就算與莫風不熟,自然也有了共同語言。莫風的牌品頗好,不驕不躁,贏了說聲不好意思,輸了則淡然一笑,又重新開始新的一把牌。沒一會兒,這個麵色白淨的文弱男子就博得了陳子言的好感。

也別說,莫風的手氣很好,成了當晚的大贏家。小雯小贏了一點,而陳子言和三皮則成了送財童子。

接近午夜的時候,陳子言打開包房裏那台二十九寸的大彩電,體育節目裏已經開始了歐洲冠軍杯決賽的預熱。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手機“滴滴滴”地響了起來,是收到了短消息。

這條短消息竟是馮舒發來的,隻有寥寥幾字:“你們還在茶樓嗎?”

這讓陳子言有點生氣——這家夥,打麻將的時候不來送錢,偏偏要在球賽快開始的時候才跑來湊熱鬧。但馮舒畢竟是自己的責任編輯,所以陳子言還是客氣地回了一條:“皇馬之星茶樓三號包房。我們都在,不過你來晚了,今天得讓你買單。”

消息很快就回過來了,隻有一個字:“好。”

在付錢的問題上,馮舒從沒有這樣爽快過,這不禁讓陳子言有了些隱隱的不安。為什麽會有不安的感覺?這不安的感覺來自於哪裏?就連陳子言自己都說不清楚,反正他就覺得有點不對勁。

半個小時之後,有人在敲包房的木門。

“篤篤篤——篤篤篤——”

應該是馮舒來了吧。

陳子言拉開了木門,卻詫異地看到門外站著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強壯男子,手裏夾著一個黑色的皮製公文包,眼神炯炯地望著他——這眼神給陳子言的感覺很不好,太銳利了,太直率了,他總覺得這樣的眼神會刺穿他的五髒六腑,讓他感到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這個男人是誰?陳子言不禁心生疑惑。

“請問,您找誰?”陳子言很客氣地問向門外這個陌生的健壯男子。

陌生人開口問道:“請問你是陳子言嗎?你應該是馮舒的朋友吧?”

陳子言疑惑地點了點頭。

陌生男人張開嘴,露出一排很幹淨的白色牙齒,慢慢說:“你好,我叫周淵易,是一名警察。”他揚起了手,手裏拿著一隻精巧大氣的商務手機。

陳子言立刻認出那是馮舒的手機。

他心中那不安的感覺,突然變得更加熾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