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這就是長河落日
“黃大人!是黃大人!”
“黃大人還活著!”
“我們繼續上路,一定要趕在太陽下山前走出陰山。”
如果等到天黑,很有可能全軍覆沒。
影衛帶著黃天明直接就落在了雪道上。
車隊嘈雜的兵卒一下子全部都安靜了下來。
馬鼻噴出一團團白霧,車轅上的鐵環被風吹得輕輕碰響。
還沒有出陰山,就已經遭到了兩次伏擊,每一次都損傷慘重。
眾人慌了。
鎮北軍八品高手,已經在崩潰的邊緣,他上前一步,抱拳到胸口:
“黃大人,咱們回營吧,北蠻就沒有和談的誠意。
“是啊!黃大人!”
“此行凶險異常,就算要和談,也先回營,再做打算。”
黃大人搖頭,他何嚐不了解這個情況。
可是。
他沒有放棄的餘地。
“諸位。”
“我不能走。”
“大梁的百姓,帶期盼著和平的消息。”
黃天明的聲音沉穩而滄桑。
他知道,此時此刻必須要穩定軍心。
“你們比我了解北蠻,比我了解邊塞,但是諸位可能不了解朝廷。”
“大梁的邊軍各個都已經是擁兵自重,養寇為患,朝廷一日有戰爭,就得給邊塞數十萬的大軍發餉銀。”
“朝廷早已不堪重負,國力耗盡。
“興百姓苦,亡還是百姓苦。”
“你們都是窮苦人家出生的孩子,見過有世家子弟參軍麽?”
“不都是掛著參謀文書的閑散差使,私吞軍餉?”而老百姓的孩子,都得為這些蛀蟲賣命?”
“朝廷每年花的銀子,是天文數字,可還是節節敗退。”
“這次去和談,不是為了示弱。是必須要給大梁一個喘息的機會,隻有戰爭停止了!朝廷才有機會清理這些蛀蟲,打掃幹淨屋子。”
“民生才得以喘息。”
黃天明說得很平靜就要把這番話說給所有人聽!
“因此,就算死在這陰山之中,也無怨無悔。”
他說完翻身上馬。
黃天明隻輕輕一抖韁,馬立刻安靜,四蹄踩雪站得筆直。
“若是不想繼續走的,可以回了,不強求也不怪罪。”
大部分人都離開了。
他們扭頭就走,應該是生怕黃大人反悔。
有人回頭看了黃天明一眼,眼裏有尊敬,但是尊敬不能當飯吃,更不能換來性命安全。
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命好。
馬蹄一聲聲踏開雪麵,車輪吱呀轉向。
王山走前沒有多說,他還有親弟弟需要掛念。
還有家中老母需要供養。
他不能死。
於是跟著離隊的方向走,也沒有膽子再和李執衡說上一句話。
林慕婉很淡定冷靜地留下了。
她站在隊首偏側,披風不動,才抬手把鬢邊被風吹亂的一縷發絲按回去。
“我既然受了沈將軍的軍令,自然將大人您送出陰山,護你周全。”
隻有五分之一的人還留下。
其他都上馬,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
黃天明看向林慕婉:
“林校尉,我可以替李執衡擔保。”
“韓權是投靠蠻族的奸細。”
黃天明說這話時,可以提高了音量,讓所有人聽見。
林慕婉目光一閃,沒有繼續追問,她相信黃天明,隻點了點頭。
李執衡站在旁側,臉上沒有多餘表情,掌心卻把韁繩絞得更緊,一種莫名的暢快在心底升騰,繩皮摩擦出細碎的響。
終於,算是正名了。
死了也算是個戰死!
而不是叛徒!
爽!
暢快!
提攜玉龍為君死。
…………
他們繼續趕路,太陽快落山了。
雪道變暗,山影像墨一樣。
車隊收攏成一條長線前後呼應火把點起,火光被風扯得歪斜,照得人臉明暗交錯。
黃天明不知為何,心情還算不錯。
他叫來在隊伍末尾殿後的李執衡,在馬背上側過頭,笑道:
“沒帶回他的頭顱。”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執衡馬鞍側綁著的布包上,
“帶回一條胳膊,也算出乎我意料。”
李執衡愧疚,如果不是他,黃大人也不至於落入危機。
“大人,如果不是我,你根本不會陷入險情。”
“哈哈哈哈哈哈!”
黃天明終於克製不住嘴角的笑意。
“你啊……”
“我其實沒有把影衛派過去,隻是刻意命他離開了車隊,來誘使韓權出手罷了。”
“為的就是消除你的恐懼。”
“強者,不應該恐懼。”
“這是所有成大事者的必修課!”
“許多時候,就差上那麽一線的心氣。”
黃天明說完,視線往前,像什麽都沒發生。
李執衡聽得頭皮發麻。
他想到自己能獲得勝利,金闕丹的真氣是一部分,
但如果韓權沒有恐懼,沒有害怕,真的以命相搏!
死的就是他。
黃天明突然指著落日,朗聲問道:
“看到了嗎?
“這就是長河落日!”
“陰陽交錯,日夜更替!”
落日貼著山脊,光鋪在雪原上,像一條拉得很長的金線。風吹過來,雪麵泛著細微的光點,遠處的山像黑色的潮。
李執衡不解,這和刀法有什麽關係?
黃天明問李執衡,
“四品的境界你可知道叫什麽?0”,
李執衡當然知道這個。
“武意境。”
“可末將還是不解,還請黃大人明示。”
黃天明搖搖頭:
“俗話說,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我倒是可以再點撥你,但是這樣你對刀法的感悟,就落了下乘。”
“習武的路,就固定了上限。”
“這世界萬物的道理,都得自己感受,才能融會貫通。”
“小子,如果能明悟這一層,你的前途不可限量!”
…………
…………
韓權在馬上飛奔,看到了陰山外的大草原,還有駐紮接應他的兵。
草原的雪反而洗漱。
營火一簇簇亮在遠處,那就是窩闊台派來支援他的援兵。
韓權把韁繩勒得死緊,馬喘得像要炸肺,馬鬃上掛著冰渣,隨著奔跑抖落一地。
能回來就好。
撿回了一條命。
他剛要到營地。
兩根粗麻繩突然繃直,直接把韓權的馬絆倒。
麻繩從雪裏彈起的一瞬,韓權隻來得及抬眼,下一刻整個人就被掀翻。
馬前蹄一折,慘嘶一聲,韓權胸口重重砸在雪麵上。
斷臂處的血一下又湧出來,浸濕了衣襟。
他在雪裏滾了兩圈,眼前發黑,耳邊嗡嗡作響。
冷意像針紮進骨頭裏,他張嘴想吸氣,隻吸進一口雪沫。
嗆得咳嗽,咳出來的全是血絲。
不好
他仔細看了一眼士兵,都隻是有北蠻的軍服,好像不是北蠻人。
那幾個人圍上來,像是早就等在這裏。
其中一個士兵一腳踩住他的肩,力道下去,骨頭咯地一聲。
接著用靴尖把他臉扭過來,讓他看清楚。
“你還真的指望自己能當什麽大英雄麽?”
韓權開始意識模糊,再加上失血冷的顫抖。
他牙關打架,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喘,猶如困獸。
“三年前,你找到都督府報告北蠻探子的時候,有想過今天自己是這個結局嗎?”
那人說完,笑聲很輕,輕得像吐氣。
韓權的視線晃動,努力去看那人的臉,卻隻看見北蠻軍帽下的陰影。
“那天你離開案牘庫前,不是托我幫你女兒送到西南隱姓埋名?
“哎……”
“你女兒那麽漂亮,隱姓埋名多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