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火槍手

第一章 老達達尼昂給兒子的三件禮物

一六二五年四月的頭一個星期一,《玫瑰傳奇》[ 法國中世紀後期最流行的詩歌之一,全詩二一○○○餘行,前四五八○行為吉約姆·德·洛利所作,是向一個以玫瑰花苞為象征的少女求愛的寓言,大約一二八○年由讓·德·默恩續完。]下卷的作者讓·德·默恩的家鄉默恩鎮整個陷入**之中,像是胡格諾派[ 十六世紀歐洲宗教改革運動中興起於法國而長期慘遭迫害的新教派。]新教徒又挑起了一次拉羅舍爾[ 法國西南部海濱城市,十六至十七世紀胡格諾派教徒抵抗天主派教徒進攻的最大軍事據點。]戰役一樣。

男人們急忙披上鎧甲,抄起火槍和長矛,壯著膽子直奔誠實的磨坊主客店。婦女們奔向大街,哭鬧的孩子在門口叫喊,所有人都想弄清楚發生了什麽事,人越聚越多,客店前已經被擠得水泄不通。人們叫嚷著,嘈雜無比。

在那個終日動**不安的年代,全國接二連三地發生令人惶恐的動亂,難得有一天平靜無事,不是這個就是那個城鎮,差不多每一天悲劇都會重演。領主之間不斷發生鬥爭,國王與紅衣主教相鬥,西班牙人與法蘭西國王開仗……這已經夠百姓受了,然而除了這些明的或暗的、公開的或秘密的爭鬥以外,百姓還得不時應付來自強盜、乞丐、胡格諾派新教徒、偽善的惡人及流氓惡棍的攻擊。不得已,居民們必須隨時準備拿起武器對付他們,有時是對付國王,不過他們倒從來未抵禦紅衣主教及西班牙人。居民們長期以來形成了訓練有素的習慣。所以上文說的一六二五年四月的頭一個星期一這一天,默恩鎮的人一聽到有沸沸揚揚的聲音,並未去留意軍旗的顏色,沒有看它是紅色還是黃色,也未留意是不是紅衣主教黎塞留[ 此處指的是當時擔任宰相和紅衣主教的黎塞留。]公爵部下的號衣,便徑直向誠實磨坊主客店這邊奔了過來。

**的原因很快弄清楚了。

原來是因為出現在這裏的一個陌生的年輕人。這位年輕人乍看像十八歲的堂吉訶德[ 西班牙作家塞萬提斯的名作《堂吉訶德》的主人公。],隻不過沒有堂吉訶德那樣的盔甲,他穿了一件藍色的緊身短上衣,藍色有些褪色,既像釀酒剩下的葡萄渣色,又像天空那種蔚藍。一張棕色的長臉,顴骨很高,頜部豐滿而突出,透著一股精明勁兒。即使他不戴上加斯科尼省那種特有的扁平軟帽,人們也能看出他是加斯科尼人。更何況當時他戴著那樣一頂軟帽,上麵還插了一根羽毛;一雙睿智的大眼睛顯得坦誠、聰慧,一個漂亮的鷹鉤鼻子。個子嘛,比成年人矮些,比一般孩子的個子高些;他那柄長劍走起路來總碰他的兩條小腿,騎在馬上總磨他座騎身上豎起來的長毛,這兩樣東西都證明他可不是一個過路的莊稼人子弟。

這位年輕人有一匹貝亞恩[ 現法國比利牛斯省之大部。當時隸屬於加斯科尼。]矮馬,這匹馬甚至還挺出色,引起了大家注意,皮毛呈現黃色,但是尾巴上沒有毛,光禿禿的,腿上還生有壞疽。它跑起來總是低著頭,甚至會低到大腿以下,這樣根本無須用韁繩去控製它了。盡管如此,它竟然每小時可以跑上八裏[這裏指的是古代法裏,當時1法裏相當於4公裏。]路哩,讓人可惜的是這匹馬不起眼的毛皮和不得體的姿態,掩蓋了它的優勢。這樣,在那個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是一名相馬師的年代,十五分鍾之前,當這匹矮馬越過波讓希門出現在默恩鎮的時候,立刻引起了轟動。正由於這匹難看的馬,坐在馬上的人便自然而然地不被人看重了。

認識的人稱年輕人為達達尼昂——這是騎著另一匹洛西南特[ 洛西南特:《堂吉訶德》中主人公堂吉訶德坐騎的名字。]的堂吉訶德的名字。這樣的一匹馬給路人帶來的滑稽可笑,我們這位年輕人已經感覺到了,他因此覺得有些難堪。盡管他是一位絕好的騎手,但這並不能掩飾這樣一匹坐騎帶給他可笑的一麵。這匹馬最多值二十利弗爾[ 法國使用法郎前通行的貨幣,最初,1利弗爾相當於1古斤白銀的價值。]。當他的父親老達達尼昂將這匹馬作為禮物送給他時,他一邊無奈的歎息,一邊接受了下來。他知道,這與父親臨別時囑咐他的那些話的價值簡直是無法相比的。

老達達尼昂是加斯科尼省的一位紳士,他講話總是用純粹的、連法國老國王亨利四世也沒能改過來的的貝亞恩土語。當時,老達達尼昂就是用這種方言說給兒子聽的,“兒子,這匹馬在你父親家中出生長大,它還從來沒有離開過我,眼看就滿十三個年頭了,你一定要珍愛它。還有,你讓它安靜、體麵地老死吧,千萬不要賣掉它。要是有一天你騎它上戰場,你要像關照一個老傭人一樣地好好愛護它;要是你有幸為朝廷做事——其實,你古老的貴族出身賦予了你享受這種榮耀的權利,你決不要辱沒紳士家族的姓氏,這個姓氏可是五百年來列祖列宗代代傳下來的,所以你要捍衛它,不許任何一個人冒犯它。為了你自己,為了你周圍的人,你要這樣做。你周圍的人,就是你的親戚和朋友。”老達達尼昂接著說,“你要支持紅衣主教和國王。你要記住,雖然你是一個世家子弟,但如果要想獲得榮譽,就必須要憑自身的勇氣,勇往直前,才得成功。不論是誰,如果他有一刹那間畏首畏尾,他就會在幸運即將來臨之時失去它。兒子你年紀輕輕,你之所以必須要勇敢,一是由於你是一個加斯科尼人,二是由於你是我的兒子。不要怕惹是生非,要敢於冒險。我教會了你擊劍,你就應當隨時隨地地找人較量,就憑你有兩條鋼鐵鑄成般的腿,有一雙鋼錘般的手臂。如今國家不許決鬥了,但可以打架,你要有雙倍的勇氣和別人較量。兒子,現在,我能給你的沒有別的,隻有十五埃居[ 法國古幣,種類很多,價值不一。本書故事中1埃居約合3利弗爾。],我的一匹馬和你剛才聽到的這番忠告。你的母親還要告訴你一種方子,是從一位波希尼亞人那裏得到的配製藥膏用的。它有神奇的療效,如果受傷的話,隻要尚未傷及心髒,不管任何傷處,隻要塗上它,傷口就會愈合。這些都會使你永遠受益。你要事事爭先,快快活活地生活、長命百歲。除了這些,還有一件事,那就是給你提出一個你可以當作榜樣的人。由於我隻在宗教戰爭中當過兵——義勇軍,從未在朝中做過事,所以這個榜樣不是我。我所說的這個榜樣是與我們做過鄰居的德·特雷維爾先生,他小時候有幸與國王路易十三一起玩耍過。有時,兩個人玩著玩著就真的打了起來,而多數情況下國王都是他的手下敗將,國王雖然挨了揍,卻對他產生了深深的敬意,並建立了深厚的友情。等到德·特雷維爾先生長大以後,總喜歡與別人打架。他第一次到巴黎時,與別人打了5次架;從老國王過世到當今的國王成年期間,不算戰爭和攻城,他又與別人打了7次架;從國王親政到現今,他也許與別人打了上百次架了。如今,他已經是火槍隊的隊長,是國王非常器重的一支禁衛軍的隊長。大家都知道,紅衣主教是無所畏懼的。但是,我聽人說,紅衣主教雖然不怕別人,但是很怕他這位禁衛軍首領。他每年的收入是一萬埃居,現在已經是一位了不起的爵爺了,然而他剛出去的時候和你現在是一樣的,也是一無所有,有的隻是勇氣和智慧。這裏有一封信,你可以拿著它去找他。這會對你有幫助的。你要像他那樣去做,把他作為你的榜樣。”

老達達尼昂囑咐完畢,然後把劍給兒子配上,輕輕地吻過兒子的臉,又再次祝福兒子。

現在,兒子要去見他的母親。母親拿著父親剛剛提到的神奇藥方等著他,這個藥方在以後的日子裏將使他永得其利。母子之間的離別之言與剛才父子之間的對話相比長得多,也溫馨得多了。這麽說並不意味著老達達尼昂不愛自己的兒子——兒子是他惟一的繼承人,他不可能不愛自己的親生兒子,而是因為他是一個好強的男子漢,他一直想方設法地控製自己的傷感之情,不讓悲傷流露出來。而達達尼昂夫人畢竟是一個女人,又是一位母親,她一直哭個不停,而我們所看到的這位年輕的達達尼昂先生表現的則完全能夠稱得上是真正的男子漢,他看起來沉穩而堅強,火槍手的榮譽感已經起作用了。可是,即便如此,年輕的達達尼昂最後還是哭了,隻不過,有差不多一半的眼淚被他吞入了肚中。

當天,年輕的達達尼昂拿著父親給他的三件禮物——一匹馬、十五個埃居、一封寫給德·特雷維爾先生的信,加上老達達尼昂對兒子千叮嚀萬囑咐的那些金玉良言還有母親給他的神奇的藥房啟程了。

想象一下達達尼昂帶著這些禮物出了家門,我們很容易會聯想到塞萬提斯小說中那位主人公。前文中,我曾以曆史學家的責任感對我們的主人公進行過描述,把堂吉訶德與我們的這位年輕人做過比較。堂吉訶德曾將羊群看成軍隊,把風車當成巨人;而我們這位年輕人則把路人的笑臉當成侮辱,將路人的眼神看成挑釁。就這樣,他從塔布走到了默恩鎮,整個路上,他的拳頭已經由於握的太緊而疼痛難忍了,盡管這樣,他還未曾對人動手;他還未曾拔劍出鞘,劍柄由於一天握上十次幾乎已被磨成光的。如果說人們看了那匹小黃馬而發笑,但是卻會很快收起笑容,那是因為他們看到了馬背上的那把長劍,由於跟馬背發生撞擊,長劍不時發出聲響。還有,再往上看,人們會發現那雙凶猛的不可一世的眼睛。就是說,人們一見馬背上的那把長劍,一見那凶神惡煞的眼光,不由得就控製了自己的歡笑,一個個就像戴上了一副副古老的麵具,隻露出一張張半笑不笑的臉了。正因為如此,我們這位達達尼昂先生的尊嚴,在到達默恩鎮之前還未曾受到什麽實質性的侵犯,他的感情還沒有受到傷害。

可到了默恩鎮之後情況就有了新的變化。進入小鎮之後,達達尼昂在誠實磨坊主客店門前下了馬。現實與他腦袋裏想象的情況完全相反:老板沒有走上前來跟他打招呼,馬夫也沒有跑過來給他牽馬,他自己把馬安排到馬廄後,更沒有夥計來招呼他進入客房。他一個人失望地站在客店門前。透過一樓的一個窗口,他看到有一個男人正在與另外兩個人談著什麽。談話者麵容嚴肅,身體健壯,完全一副貴族派頭,正在神氣十足地講著,另外兩個人則畢恭畢敬地聽著。這挑動了我們主人公一路上都沒有得到釋放的敏感的神經,他斷定那幾個人肯定是在議論他。然後他仔細地聽了一下——他猜對了一半——那幾個人議論的不是他,而是他的馬。那貴族模樣的人諷刺著達達尼昂坐騎的種種醜相,另外兩個人一邊聽著,一邊放聲大笑。一絲嘲笑就足以激起我們這位年輕人的滿腔怒火了,那麽,我們可以想象下麵即將發生什麽事了。這放肆的嘲笑會在達達尼昂內心引起怎樣的情緒,我們也可想而知了。

達達尼昂透過窗戶慢慢看去,仔細瞧著那位嘲笑他的馬、不把他放在眼裏的貴族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他看到,那個人的年齡在40~45歲之間,一雙黑色的眼睛,目光銳利,臉色蒼白,鼻子突出,小胡子修剪得十分整齊。穿了一件紫色緊身短上衣,衣袖向外翻起,一件紫色的緊膝短褲,上麵有打結用的紫色帶子,渾身上下,除了露出襯衣袖衩之外,沒有任何飾物。緊身短上衣和緊膝短褲皺皺巴巴的,像是已在旅行箱底壓了多日,實際上這些全是新的。達達尼昂以一種觀察家的敏銳目光將所有一切統統收入眼底。毫不誇張地說,出於一種本能,達達尼昂非常明確的感覺到,眼前這位陌生人將和他未來的命運緊緊聯係在一起。

在達達尼昂端詳那位身穿紫色短上衣的紳士時,後者仍然針對院中那匹貝亞恩馬高談闊論,另外兩個人依然在邊聽邊笑。那人談論著,自己並不笑,說得神采飛揚。對於自己是否受到了侮辱,達達尼昂這次確定無疑。他的怒火這次不得不發泄了。於是,他把頭上那頂軟帽往下拉了拉,一直拉到眉頭之上,然後,他模仿在家鄉加斯科尼看到過的過路的貴族老爺擺出的那種架勢,一隻手緊按劍柄,另一隻手撐在腰間,大搖大擺地向貴族走去。然而,讓人失望的是,他越往前走,怒氣越盛,情緒也越失控。以至於口中道出的,已不是作為挑戰用的那些顯示尊嚴和傲慢的詞語,而是幾句粗魯的飽含攻擊性的語言:

“先生,躲在窗子裏的那位先生,我現在問您,對,就是您,請您立刻告訴我,您在笑什麽?告訴我!”

那位貴族紳士聽到有人粗魯的說話,才把目光緩緩地從馬的身上轉移到我們這位年輕人的身上。隻是,他並不知道這麽粗魯的話到底是針對誰的。花了幾分鍾才弄清楚,眼前這位怪異青年的責問是衝著他的。開始時他萬萬沒有想到,等確認無疑時,微微皺了皺眉,然後不屑地說道:

“先生,我並沒有跟您講話!”

這話說得雖然傲慢輕蔑但又禮貌大方。

可以肯定,我們的年輕人被這話徹底激怒了,他道:

“可我卻是在與您講話!”

紳士聽後微笑著瞥了我們的年輕人一眼。然後離開了窗口,從房子裏走了出來,大步地度到離達達尼昂兩步的地方停了下來,站到了馬的對麵。他態度鎮定,而表情卻帶著嘲諷,看到這一切,當時仍站在窗子裏麵的兩個人樂得更歡了。

年輕人見那人走出房來,便拔劍出鞘——劍露出足足一尺多長。

那人朝著仍然留在屋內的另外兩人講道:

“這匹馬兒確實是——或者說它的馬駒時代,確實是一朵毛茛花。”

他完全忽視年輕人的憤怒,繼續說:

“這種毛的顏色在植物學中可能常常被人提到;可作為馬匹,有這種毛色的馬就難得一見了。”

“嘲笑馬匹者未必敢嘲笑它的主人!”達達尼昂說話的腔調是模仿他心目中的榜樣特雷維爾的。

“我可不是經常嘲笑別人的,先生,”那人又說話了,“這您從我的臉上可以看出來。但如果我想笑,任何人都休想剝奪我笑的權力!”

“那我呢,”達達尼昂怒道,“我從來不希望別人在我不想叫他笑的時候笑!”

“是這樣啊?這也確實顯得合情合理。”陌生人的態度顯得更加鎮定了。

這時,馬夫已經在院子裏給一匹馬備上了鞍。陌生人轉身想要離開,達達尼昂豈能這麽輕易就放過他?

他將劍完全拔出,趕了過去,大叫著:“嘲笑人的先生,請您轉過來,省的您說我從背後下手!”

“下手刺我?”陌生人驚訝地轉過身,輕蔑地瞪著眼前的年輕人,“你說要刺我,對嗎?嘿,好小子,你是不是發瘋了?”

接著,他用低沉的聲音像是自言自語道:

“巧了!國王正發愁火槍隊無人補充,這個膽大包天的寶貝兒倒蠻合適。”

他的話音剛落,達達尼昂的劍就刺了過來。陌生人躲得很快,他馬上意識到,眼前的事並不是在開玩笑。於是,他也抽劍出鞘,彬彬有禮地施禮後就擺出了應戰的架勢。同時,;另外那兩人在客店老板的相伴下拿著棍子、鏟子、鉗子之類的器具也趕了出來。達達尼昂被包圍了,他不得不應付來自四麵八方雨點般的攻擊。然而,那陌生人把長劍插入鞘中,然後站在一旁,冷眼旁觀這邊的打鬥。過了片刻,那陌生人以從容態度道:

“該死的加斯科尼佬兒!把他扔到那匹小黃馬兒上,趕快讓他滾蛋!”

“懦夫!”達達尼昂邊叫邊奮力抵抗,毫無退卻的想法,“該死的懦夫,我不會走的,除非你死在我的劍下。”

“吹牛!”那陌生人低聲喝道,“加斯科尼人的臭脾氣真是難改!這些不可救藥的家夥!那好吧,既然他想繼續表演,那就讓他蹦蹦跳跳下去——等他累了再說。”

那陌生人並不曉得自己麵對的這個青年是一個如此不要命的、絕不會求饒的人。戰鬥仍在持續。達達尼昂用盡了所有的力氣。他的劍折斷了,因為頭上挨了一棍子,所以血流了一身,身子來回搖晃著,眼看就要昏倒了,這也就是幾秒鍾的事。

小鎮的居民從四麵八方湧來,都想弄清楚這裏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客店老板見來了這麽多人,為了減少麻煩,就和店中的幾個夥計七手八腳地把達達尼昂抬進了廚房,把他的傷口處理了一下。

那位貴族再次走到了原來的窗口,不耐煩地看著人群。由於人群沒有散去,擁擠著往院裏看,還在那裏竊竊私語,他大為不滿。

“那個瘋子怎樣啦?”老板要進來向他問安,剛進房門,貴族就向他問道。

“閣下沒事兒吧?”老板沒有顧上回答他的問話,還是自己先問了一句。

“沒事兒,老板,那小子怎樣啦?”

“剛才他昏了過去,現在沒事兒了。”

“是嗎?”

“他昏過去之前,還不住地叫嚷著要找您算賬,嘴裏盡是粗魯的話。”

陌生人聽完喝道:“真是一個魔鬼!”

店老板不以為然:“閣下,那倒不是,我覺得事情沒有那麽簡單。在他暈倒時我偷看了他的行囊——裏邊有一件幹淨的襯衣,有一個錢袋,裏麵裝有十二個埃居。昏過去之前他還說什麽這事兒也就是發生在這裏,要是發生在巴黎,那就夠讓您後悔一輩子的了——即使發生在這兒,也隻是讓您晚一些後悔而已。”

陌生人聽罷冷冷一笑:“這麽說來,他還是喬裝的王孫公子啦?”

店主人聽那“閣下”如此不屑,便道:“大人,我隻想提醒您留點神,這人可能真的不簡單。”

“他有沒有提到什麽人?”

“提過。他拍著自己的行囊說,我倒很想知道德·特雷維爾先生如果曉得他的保護人受到如此的侮辱時,會有什麽樣的想法!”

“德·特雷維爾先生?”陌生人霎時警覺起來,“他拍著行囊喊了德·特雷維爾先生?”還沒等店老板說話,陌生人又問:“那行囊中還有什麽?我想在那年輕人昏過去之後,您肯定仔細查看了他的行囊。”

“還有一封寫給德·特雷維爾先生的信。”

“是真的?”

“是的。”

店老板絲毫也沒有覺察到那位“閣下”臉上表情的變化——那位“閣下”原來把一隻胳膊斜靠在窗台上,聽了他的話後,立刻把胳膊拿了下來,同時立刻離開了窗子,皺起了額頭,這些動作統統表明他的內心已經不再平靜了。

“見鬼!”他自言自語起來,“德·特雷維爾先生會派這樣一個小毛孩子來找我的麻煩,這不可能啊?可話又說回來,刺出一劍就是一劍——那劍可不在乎使用者的年齡大小!再說,一個毛孩子,很容易叫人掉以輕心。有時候,一塊小小的石子兒足以絆人一個大跟頭。”

陌生人陷入了深思。過了很久,他才對老板說:

“老板,您能不能想辦法幫我甩掉這個小瘋子?說句良心話,可……”他停頓一會兒,又以一種威脅的口吻道:“他真是一個礙事的家夥!現在他在哪兒?”

“別人正在給他包紮,在樓上我老婆的房裏。”

“他行李在哪裏?他是否脫掉了他身上的那件緊身短上衣?”

“全在廚房。既然他這麽礙手礙腳,那……”

“他在您的客店裏大吵大嚷,但凡正派人哪個也受不了!老板結賬,並通知我的屬下,我們立刻離開。”

“閣下現在就要離開?”

“是這樣的——剛才我就請您備好了我的馬。聽您這口氣,好像有人不想聽我的吩咐?”

“哪兒的話!馬早已經備好,就在門口,您隨時可以出發。”

“那就好——就照我的吩咐做吧!”

“怪事兒,難道他怕那小子?”老板心中想。

他畢恭畢敬地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千萬不能讓這個怪小子看到米拉迪[ 由英文My lady(我的夫人,我的太太)組成的變體字。原書上注:“米拉迪後麵當有一個姓,但原手書本中卻並沒有加上。在此,我們最好也不做出什麽改動。”]”那“閣下”自言自語,“她一會就要到了,已經比預定的時間晚了些。我現在就上馬去迎接她——要是知道那封給德·特雷維爾先生的信上都寫了些什麽就好了。”他邊尋思邊朝廚房走去。

店老板到了他妻子的房間,他肯定,這個受傷的年輕人絕不一般。因為這時達達尼昂已經醒來。老板對他說,他可能要有麻煩——因為他惹惱了一位爵爺(在老板眼裏,那陌生人至少是一位爵爺),或許一會兒警察就會找上他。他勸年輕人不管身體能不能扛得住,最好馬上離開。達達尼昂身上沒有了短上衣,頭上纏著紗布,滿腦子裏迷迷糊糊,神誌尚未完全清醒。他聽了店老板的話,站起身來,由老板扶著向樓下走去。快到廚房時,他一下子就瞧見了那個陌生的敵人。那人正站在一輛套有兩匹諾曼底駿馬的漂亮的四輪馬車前,一位從車內探出頭來的大約20歲的女人正和他平和地交談著。

達達尼昂一眼就能看清一個人的相貌特征,這是一種本領。現在,他看見車內的女人楚楚動人,漂亮無比:她的皮膚稍顯蒼白,卷曲的金發披在肩上,嘴唇粉紅,雙手雪白,一雙藍色的大眼睛,一副感傷的神情。以前他可從未見過如此美貌的年輕女子,那女人令他頓時怦然心動。瞧那女人現在顯得激動異常。

“紅衣主教閣下命令我……”達達尼昂聽清了漂亮女人的半句話。

“……立刻去英國,隻要一打聽到公爵離開了倫敦,就立即向紅衣主教閣下報告……”這是那陌生人的聲音。

“還有別的吩咐嗎?”那女人接著問。

“還有一些全都在這盒子裏麵——過了拉芒什海峽(拉芒什海峽:即英吉利海峽。)您才可以打開它。”

“遵命。您呢?”

“我就回巴黎。”

“是要留下收拾那個無禮的毛小子吧!”

達達尼昂聽到別人這樣稱呼他,不等那陌生人張嘴就衝了上來。

“等著被收拾的是您!”他大喊著撲向那陌生人,“現在,您休想像上次那樣,從我手中逃掉!”

“從你手中逃掉?”

“不錯!這次,當著一位女人的麵,諒您也不好意思再逃走了!”

“別忘了,”米拉迪見自己的人要伸向劍柄,便發話了,“一個小小的失誤可能就會破壞全局。”

“您說的對,”那陌生人躬身道,“那您走您的,我也立刻上路。”

他向米拉迪鞠了一躬,便飛身上馬,策馬離開。那輛四輪馬車也向著相反的方向飛馳而去。

“賬呢?”老板見住店人沒有結賬就準備離開了,用了一種鄙夷的口吻追問。

那陌生人轉過頭衝著一個下屬吼道:“你去付賬,笨蛋!”他吼完,朝馬狠狠地抽了幾鞭子。那個下屬向老板腳下扔了幾枚銀幣,便快馬加鞭,去追自己的主人。

“懦夫!這是什麽貴族,就是冒牌貨一個!”達達尼昂邊叫邊追。

由於受了重傷,他禁不起這樣的激動。突然他感到全身發軟,耳朵裏嗡嗡直響。接著,一陣頭暈,眼前冒起了金星,便一頭栽倒在大街上,嘴裏還在念叨著:

“懦夫!懦夫!!懦夫!!!”

“千真萬確。”店老板走過來想以奉承話來安慰此時這個可憐的年輕人。

“千真萬確,”達達尼昂不斷喃喃著,“可她,她多美呀!”

“哪個,哪個她?”老板被年輕人的話弄得莫名其妙。

“那位夫人……”達達尼昂說著便昏了過去。

“哼,反正都一樣!”老板知道年輕人聽不到了,便道,“那個走了留下這個,這位還是要在此呆上幾天的,十一個埃居還是可以賺到手的。”

我們前麵講過,達達尼昂還剩下十一個埃居[ 原文就是如此。可是前文明明講達達尼昂有十二個埃居。]老板心中暗自盤算著,一天一個埃居,一住十一天,那就正好是十一個埃居。

達達尼昂昏昏沉沉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五點鍾就起來了。他下樓走進廚房,向他們要了一些東西:配藥膏用的藥劑——我們當然無法知曉都是些什麽,因為明細單子沒有流傳後世——一些葡萄酒,一點橄欖油,還有迷迭香。他照母親給的藥方配成一劑藥膏,在傷處塗了個遍,之後自己換上了紗布,他一點也不想找什麽醫生。並且這種波希尼亞香膏果然神奇,當天晚上達達尼昂就可以來回自由行動了,看起來,傷口次日就可痊愈。

次日醒來,他感覺身體已經差不多痊愈了,充滿了力量,於是,他找老板結賬。由於他什麽也沒吃,因此,不用為夥食而付費,隻是那些葡萄酒、橄欖油、迷迭香和那些藥劑需要付錢,還有喂他馬用的草料。別看那匹馬不起眼兒,可它的食量竟比一般的馬匹大上三倍還不止。店主給他算了賬,一共是兩個埃居,他聽罷伸手去摸他的錢袋準備付錢,可是這時他才發現,他帶的那封信不在了。達達尼昂耐著性子找那封信,把口袋裏裏外外翻了有20遍,但信件仍不見蹤影。

他又火了。這次,他無法像在路上被人嘲笑時那樣忍耐了,他聲言如果他找不到那封信,就要將店中的壇壇罐罐都砸個稀巴爛。這次,他差一點兒又得配另一劑藥膏來塗新的傷口了,因為店老板立即抄起一把長矛,老板娘抓起一把掃帚,而夥計們則握緊了那天被人用過的木棒。

“我的推薦信!快找出來還我。否則,我要像撕雪鵐那樣把你們撕個粉碎!”達達尼昂大叫大嚷。

因為他的劍在前天的格鬥中已被折斷,所以他肯定無法兌現自己的這一諾言,但這一點他早已全然忘記了。怒氣衝天的他拔出了劍,可是劍隻剩下半截,充其量也隻有十寸長了。要知道,這一半還是店老板出於細心,給他插入劍鞘的,劍的另外半截,廚房的師傅準備日後做成一把剔豬肉用的鐵釺。

達達尼昂看到自己的劍成了這樣,大為失望,然而要不是店主意識到他的要求合理,這種失望絕對不會使我們這位年輕人住手。

他放下手中的長矛,疑惑道:“對呀,信上哪兒去了呢?”

“對呀,信上哪兒去了呢?”達達尼昂嚷嚷著,“我可告訴您,這信是給德·特雷維爾先生的,必須找到它。如若不及時找到,德·特雷維爾先生本人必然親自前來查個水落石出。你們明白沒有?”

這次老板真的害怕了。因為在國內軍人和百姓當中,除去國王和紅衣大主教,德·特雷維爾先生這個名字是最常被提到的。當然,還有若瑟夫神父。不過,他幾乎是恐怖的代名詞,人們隻能悄悄地提起他。

老板隻得命令妻子和夥計們馬上放下家夥兒,全力去找那封信。

“那信裏是不是寫著什麽值錢的東西?”

“自然是,全部家當都在那裏邊了。”達達尼昂本來指望用那封信為自己的前程開路的,一聽老板這樣問他,氣就又上來了。

“是儲蓄銀行的存票嗎?”老板依舊迷惑不解。

“是國王陛下私人金庫的存票!”達達尼昂大聲回答道。

“真是見鬼了!”老板這回真的是徹底絕望了。

“丟了錢倒還沒什麽。”加斯科尼人的民族自豪感又出現在達達尼昂的身上,“錢並不是最重要的,但那封信卻價值連城。我寧可舍去一千個比斯托爾[ 比斯托爾:法國古幣,1比斯托爾相當於10個利弗爾。],也絕對不能丟了那封信!”

此時此刻,不要說是一千比斯托爾,就是說成兩萬比斯托爾,也不會有人不知好歹出來揭發他是在吹牛,隻是廉恥心阻礙了這位年輕人這樣做。

就在這時,老板突然大叫:

“哎呀!信不是丟了!”

“什麽?”達達尼昂瞪著眼睛,吃驚的問。

“信不是丟了——它是被人偷偷拿走了。”

“被人偷偷拿走了?”

“不錯,是前天那位貴族拿走了。我敢打賭——是他偷走了那封信。因為他問過我你的行囊在哪裏,我告訴他在廚房,後來他去過廚房,並且在廚房裏還停過片刻,當時您的短上衣就在那裏。”

“您肯定?”達達尼昂一點也不相信有人會偷他的信,之所以不相信老板的話,是因為他覺得,那封信的價值完完全全是屬於他個人的,別人拿去也毫無用武之地。

“您是在說,您懷疑那位無禮的貴族偷走了那封信?”達達尼昂依然懷疑。

“是這樣的。我敢肯定,是他,絕對不會錯!”老板說,“我曾告訴過他,您是受德·特雷維爾先生保護的。並且我還告訴他,您帶了一封給赫赫有名的德·特雷維爾先生的信。聽了我的話,他當時就顯得心神不寧,還追問我那封信在哪兒。當他知道您的擊劍服就掛在廚房的時候,偷偷去了那裏。”

“也就是說,是他那個賊偷了我的信,”達達尼昂怒道,“好的,我一定會向德·特雷維爾先生報告這件事的,而德·特雷維爾先生必然會向國王告發。”說完這些話,他顯得神氣十足,從口袋裏掏出兩個埃居遞給老板。老板收了錢取下帽子,一直把達達尼昂送到了大門口。達達尼昂跨上他的坐騎,奔向巴黎。這次路上再也沒有碰上什麽麻煩,然後,他到達了巴黎聖安端納門。到達巴黎之後,他手裏多了三個埃居,因為那匹馬被他賣掉了。達達尼昂考慮到騎著它從默恩鎮一直趕到巴黎,跑了這麽長的路,那馬兒已經累得不像樣子了,所以,這個價錢可以接受,不算太低。當馬販子拿出九個利弗爾遞給達達尼昂時,對他說,說實話,要不是這馬兒的皮色特殊,他才不會出這麽高的價錢哩。

賣掉馬之後,達達尼昂腋下夾著他那個小包裹,步行進城。他費了很大勁才租到與自己財力相當的房子。租下的房子像一個小小的閣樓,位於掘墓人街,離盧森堡公園很近。

交過定金之後,達達尼昂把屋子收拾了一下,把行囊安置了一下。剩下的時間,他就把金線花邊縫在自己的短上衣和短褲上,那是母親瞞著父親從他的一件新的擊劍服上拆下的。縫好了,時間尚早,他便趕到鐵匠鋪打好了自己的劍,然後又趕到盧浮宮,向碰到的一位火槍手打聽清楚了德·特雷維爾先生的官邸所在地。德·特雷維爾先生的府邸處於老鴿棚大街,離達達尼昂的住處很近的。這對於達達尼昂來說,似乎是一個成功的好兆頭,預示自己的這趟巴黎之行將會是一帆風順。

這不僅使達達尼昂想到,自己在默恩鎮的表現還算可以。回到住處,他不由思緒萬千:回首往事,他問心無愧;俯視眼下,他心滿意足;瞻望未來,他信心百倍。所以躺在**,他很快就睡去了。

直到第二天早上九點鍾才醒過來,他準備去拜訪德·特雷維爾先生。按照父親的說法,這德·特雷維爾先生稱得上法蘭西王國的第三號重要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