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火槍手

第二十七章 阿托斯的妻子

達達尼昂把他們離開以來京城發生的情況向阿拉米斯講了一遍,豐盛的晚餐使他們把什麽都忘了。達達尼昂見阿拉米斯很是快活,便對他說:

“現在,就差阿托斯的情況不清楚了。”

“你認為他會遇到什麽不幸嗎?”阿拉米斯說,“一是他異常的沉著,二是他特別的勇敢,三是他劍術無比的嫻熟。”

“是的,阿托斯的勇敢和機靈我比誰都清楚,可是,我擔心阿托斯挨了仆人的打,因為仆人們打起人來,既狠又不肯輕易罷手。所以,老實講吧,我想盡快動身。”

“我盡量陪你去,”阿拉米斯說,“雖然我還不大能夠騎馬。昨天,我用那根苦鞭抽打了自己。可是這種虔誠之舉實在太疼,難以堅持。”

“親愛的朋友,你的狀況是:身體不好,而身體不好腦子也就不夠清醒。”

“那麽,什麽時候走呢?”

“明天天亮就動身。晚上你要休息好,明天要是可以,我們就一起走。”

“那麽,明兒見。你就是鐵打的,也需要休息了。”阿拉米斯說。

第二天早晨,達達尼昂到阿拉米斯房裏看他時,見他正佇立於窗口向外看著什麽。

“您在看什麽呢?”達達尼昂問。

“啊,三匹駿馬!如果能夠騎上如此漂亮的馬,那真是享受王公般的快樂!”

“那好,親愛的阿拉米斯!那三匹馬之中,就有一匹是屬於您的。”

“啊!真的?哪一匹?”

“任您挑,任您選。我騎哪一匹都一樣。”

“您莫不是在開玩笑,達達尼昂?”

“我沒開玩笑。”

“釘著銀釘的鞍子,天鵝絨馬衣,兩邊描金的槍套,統統歸我?”

“統統歸您,就像踢蹬著前蹄的那匹馬歸我,轉著圈子的那匹馬歸阿托斯一樣。”

“噢!三匹世間少有的良馬。”

“您如此地喜歡它們,我很是高興。”

“這是國王賞賜給您的?”

“肯定不是紅衣主教賞賜的就是了。您就不要操心它們是從哪裏來的了,您隻要拿定主意選哪一匹就成了。”

“我,要那匹黃色的。”

“好極了!”

“天主萬歲!”阿拉米斯喊了起來,“這下,我的傷口一點也不疼啦,就是身中三十彈,我也要騎馬了!巴讚,過來,馬上過來!”

巴讚無精打采地出現在門口。阿拉米斯吩咐道:“準備好東西!”

巴讚歎了一口氣。

“行啦,巴讚先生,心放寬一些。人不論幹哪一行,都可以進天國的。”達達尼昂說道。

“先生可是已經成為了功底很深的神學家!”巴讚說著幾乎要落淚了,“他會成為主教,也許紅衣主教呢。”

“行啦!可憐的巴讚,看你,好好思量吧,當教士有什麽好?又不會因此就不去打仗。”

“唉!”巴讚歎息道,“這些我清楚,先生。如今這世道一切全都亂了套。”

他們下了樓。“幫我抓住馬鐙,巴讚。”阿拉米斯說。

阿拉米斯上了馬,隻是,那匹桀驁不馴的坐騎連續蹦達、騰躍了幾回,弄得阿拉米斯疼痛難忍,頓時臉色煞白,身子搖晃不定。達達尼昂見他那個樣子,連忙跑過去,張開雙臂接住他,把他送回了房間。

“行了,親愛的阿拉米斯,好好休養吧,”達達尼昂說,“我一個人去尋找阿托斯。”

“您真是一個鐵打的漢子!”阿拉米斯對他說。

“不,隻是我比較幸運而已。可是,在等我這段時間內,你如何打發時光呢?”

阿拉米斯莞爾一笑,說:“我可以寫詩。”

“好得很,寫帶香味的詩,也給巴讚講講做詩的法則,使他得到一些安慰。至於那匹馬嘛,每天騎上一小會兒,運動運動慢慢就會習慣。”

“啊!這方麵您放心好了,”阿拉米斯說,“等您回來時,我會完好如初。”

他們互相道別。十分鍾後,達達尼昂向亞眠方向奔去。

阿托斯被他留在了險惡之中,很可能已經死了。一想到這裏,達達尼昂頓時臉色陰沉。他的三個朋友之中,阿托斯年齡最大。他在情趣和好惡方麵,表麵上跟達達尼昂差別也最大。

然而達達尼昂明顯地偏愛這位貴族。他高貴不凡的外貌,他那永不改變、使得他最容易被接近的平易近人態度,他那不是出自盲目就是出自罕見的冷靜沉著的勇敢無畏氣概,他那略帶強顏歡笑味道的歡樂和有點辛辣的性格,總之,他的種種優點,在達達尼昂心中所引起了不僅是尊重和友情,而是欽佩。

實際上,在心情愉快之時,阿托斯足可與瀟灑、高貴的廷臣德·特雷維爾先生相媲美,甚至還略勝一籌。他中等個兒,但體格異常結實,異常勻稱。五大三粗的波托斯,論體力,在火槍隊裏有口皆碑,但是麵對阿托斯,他不得不甘拜下風。阿托斯目光炯炯,鼻梁筆直,下巴酷似布魯圖[ 古羅馬政治家,曾領導了刺殺獨裁者凱撒的活動。],他的雙手從來不加修飾,這使得阿拉米斯感慨不已,他的嗓門洪亮而悅耳。除去這一切,阿托斯還有一個難以描述特點:他雖然總是使自己默默無聞,謙虛隨和,不引人注意。但是,對於上流社會以及最顯赫的社會階層的習俗,都了解得細致入微,舉手投足,都會不自覺地流露出大家風範。

就是安排一次宴會,阿托斯安排得也比任何人都周到。他會讓每一位客人都坐在與他們地位相當的座位上。如果談話涉及到紋章學,人們會發現,阿托斯了解全國所有的名門望族,他們的世係、姻親、家徽的來龍去脈,所有內容他都可以講得明明白白。他通曉各種禮儀,連細枝末節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還精通獵犬和獵鷹的種種技術,他的技術甚至令狩獵的行家國王路易十三都驚訝不已。

像那個時代的所有大貴族一樣,他騎術嫻熟,善於使用各種兵器;而且他受的教育非常全麵,就是經院學方麵,他的知識也是十分豐富的。平時,阿拉米斯愛講上兩句拉丁文,每當這時,波托斯假裝聽懂了,而阿托斯臉上卻露出了微笑。有兩三次甚至糾正了阿拉米斯不自覺所犯的基本文法錯誤,使得他的兩個朋友驚愕不已。除此以外,在品行方麵他也無懈可擊,盡管在那樣的時代,作為軍人,非常容易違背宗教和良心,作為情夫,非常容易拋棄現代人那種細膩的感情。從這些情況看,阿托斯確實是一個非凡之人。

然而,人們卻看到,他不知不覺地變得沉迷於物質生活了,無論是肉體上還是精神上,都變得愚頑、遲鈍了。在沒有錢吃吃喝喝的日子裏,他身上那一部分照人的光彩徹底熄滅了。這樣,仿佛消失在深沉的黑夜裏。

於是,隻剩下了一個普通的人,耷拉著頭,雙眼無神,話語遲鈍,經常成小時地守在酒瓶和酒杯前,或者盯住格裏默。這位跟班兒已經習慣,能從主人毫無表情的目光中,看出主人最為細小的心願,並立即給以滿足。四個朋友有時聚在一起,阿托斯極少開口,隻是,喝起酒來,阿托斯卻是一個頂仨。這個時候人們可以明顯地看到他臉上深深的憂愁。

我們知道,達達尼昂是個喜歡尋根究底、思維敏捷的人。但是,阿托斯憂傷的原因他一點也琢磨不透,也沒有發現造成這種狀況的遭遇發生。阿托斯從來沒有收到過什麽人的來信,他辦任何事從來不瞞他的三個朋友。

看來隻能說,酒是造成阿托斯憂傷的原因;或者反過來講,飲酒隻是為了消愁。這種極度的憂傷不能歸咎於賭博,他對賭博的輸贏從來無動於衷。有一天晚上在火槍手俱樂部,他先是贏了三千比斯托爾,隨後,不僅輸了,連節日係的繡金腰帶也輸了。可是,接著呢,他不僅把這一切重新贏了回來,還多贏了一百個金路易。而在這整個過程之中,他那漂亮的黑眉毛動都沒有動一下。

阿托斯不像我們的鄰居英國人,臉色會隨著天氣的變化而變化。一年之中,越是天氣好的日子,他就越發憂傷。六月和七月兩個月,對阿托斯來講是可怕的月份。

他的憂傷並不是為了現在,也不是為了未來——因此可以推斷,他的隱私存在於過去。正如達達尼昂隱隱約約像是聽說過的一些。

在阿托斯喝得爛醉之時,不管怎麽巧妙地盤問,你都休想套出任何你所需要知道的東西。圍繞著他整個人的這種神秘感,使他更加引起人們的興趣。

“唉!”達達尼昂自言自語道,“可憐的阿托斯可能已經死了——由於我的過錯而送命了。是我讓他參加進來幹這件事的,而他對整個事情的原因一無所知,從中得不到任何好處。”

“先生,豈止如此呢!”普朗歇插話了,“我們的性命多虧了他才得以保全的呢!是他喊我們快走的。他把兩支手槍的子彈打光之後,傳來的劍聲多麽可怕呀!很可能當時有二十個人甚或二十個瘋狂的魔鬼圍攻他!”

幾句話說得達達尼昂感情更為衝動,他用馬刺催馬快跑。

十一點半鍾,他們到了那家該死的客店的門口。

達達尼昂一直想要教訓那個老板但又覺得不應當衝動,因此,他進入客店,把帽子拉低。

“您認得我嗎?”他對過來招呼他的店老板問。

“我還不曾有這種榮幸,大人。”店老板回答。

“噢!你不認識我?”

“不認識,大人。”

“好吧,兩句話就能使您恢複記憶力。還記得那位偽幣製造者的貴族嗎?”

店老板的臉一下子變白了,達達尼昂采取的是咄咄逼人的態度,普朗歇也模仿著主人的樣子。

“啊!大人,”店老板哭喪著臉道,“唉!大人,我為那個誤會付出的代價實在太慘重了!唉!”

“那位貴族呢,我問您,那位貴族怎麽樣了?”

“請聽我講,大人!請您開開恩,坐下來……”

達達尼昂又生氣又著急,一言不發坐了下來,威嚴得像一位審判官。普朗歇則靠著達達尼昂的椅背,神氣地站在那裏。

“大人,”店老板哆嗦著回答,“現在,我認出您來了,您原來就是在我與您提到的那位貴族不幸發生糾紛之時離開了的那位……”

“不錯,是我。所以你明白,如果您不講出全部實情,我可饒不了你。”

“那就請聽我說好了,您就會知道全部實情。”

“我聽著!”

“那次,我得到地方當局的通知,說一個有名的偽幣製造者和他的幾個同夥,都喬裝成了國王衛隊的衛士或火槍手的模樣來我們這兒。通知上都有描述你們的樣子。”

“後來呢?後來呢?”達達尼昂催問。他立刻明白這麽準確的通知是從哪裏發來的。

“當局還派了六個人前來增援。我按照當局的命令采取了某些緊急措施。”

“現在您還在這樣說!”達達尼昂一聽偽幣製造者幾個字,就覺得刺耳。

“大人,請寬恕我。我可是害怕當局的,一個開客店的,如何敢於得罪當局?”

“那我再問一遍:那位貴族現在怎麽樣了?”

“請您耐心些,大人,咱們就要談到啦。而當時,您匆忙走掉了,”店老板話講得很乖巧,這一點達達尼昂看在眼裏,“這似乎有利於事情的了結。那位貴族,拚命自衛著,而他的那個跟班兒,也是活該倒黴,不知道怎麽跟當局派來的人吵了起來,那幾個人扮作了馬夫……”

“啊!混蛋!”達達尼昂叫了起來,“你們是事先商量好的,我當時就該把你們殺了!”

“唉!沒有呀,大人,我們沒有事先商量,聽我往下講。您那位朋友,兩槍撂倒了兩個。就拔出劍,且戰且退,刺傷了我手下的一個人,又用劍背將我擊昏。”

“你有完沒完?”達達尼昂大嚷著,“我要知道的是阿托斯,他究竟怎麽樣了?”

“大人,他且戰且退,便退到了地窖的梯子前。地窖的門是開著的,他就把門上的鑰匙拔下來揣在身上,他從裏邊堵上了門。我們想,他反正跑不掉了,就讓他待在那裏好了。”

“原來如此,”達達尼昂說,“就是說,並不是一定要殺掉他,而是要把他關起來。”

“公正的主!不,是他自己把自己關了起來,我向您發誓。他幹得也算夠狠的,一個人當場被他打死,另外兩個被他刺成了重傷,此後我再也沒有聽到過他們的消息。我自己恢複知覺後,就去找省長,向他稟告了事情的經過,請示如何處置那個被關在地窖裏的人。可是,省長似乎大吃一驚,說不知道這件事也沒發命令,並且警告我,如果我對任何人講他與這次行動有關,他就把我吊死。看來我搞錯了,抓了不該抓的人,而讓該抓的人逃走了。”

“可是阿托斯呢?”達達尼昂又嚷了起來,“阿托斯到底怎麽樣了?”

“我急於想彌補自己的過錯,”店老板接著說,“就進了地窖,想把裏麵的那人放出來。唉!大人,他簡直不再是人,而是一個惡魔。聽說要放他,他說這是一個陷阱,要我們必須接受他的條件,他才肯出來。我隻好對他低聲下氣,表示將接受他提出的條件。他要求把他的跟班交還給他,這個條件我們連忙接受了。因為,您知道,先生,我們準備滿足您的朋友的一切要求。格裏默先生——他雖然不肯多說話但還是講了他自己的名字。他遍體鱗傷,被送進了地窖裏。他的主人接住他,又把門堵了起來,並且命令我們呆在店裏。”

“可是,他現在到底在哪裏?”達達尼昂吼著,“阿托斯他現在在哪裏?”

“在地窖裏,大人。”

“該死的!就是說,您從那時以來一直把他扣押在了地窖裏?”

“仁慈的主!不,大人。您並不知道,在地窖裏,他幹了些什麽!啊!先生,如果您能夠把他請出來,今生今世,我將對您感恩不盡,會像對主保聖人一樣對您頂禮膜拜。”

“那麽他還在裏麵,我能在那裏找到他嗎?”

“那當然,大人。每天,我們從通風孔裏用叉子給他遞麵包、遞肉。可是,唉!他用得最多的,卻並不是肉和麵包。有一次,我想和兩個夥計下地窖去,他立刻大發雷霆。我還聽到了他給手槍上膛,他的跟班兒給火槍裝藥的響聲。我們問他們想幹什麽;那位主人回答我們說,如果我們之中有什麽人膽敢下地窖去,他們就開槍,直到打完最後一顆子彈。於是,大人,我便跑去找省長。省長則回答我,說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誰叫我侮辱住到我店裏的尊貴的爵爺們呢,這是對我的教訓。是咎由自取。”

“這就是說,從那時以來……”達達尼昂說著,忍不住笑了起來。

“就是說,從那時以來,”店老板接著說,“我們的生活真是慘得不能再慘了。因為,大人,您該知道,我們的所有食品和飲料全貯存在地窖裏。那裏有我們的酒,整瓶、整桶的葡萄酒和啤酒,有香腸、調味品,有鹹肉、食油。我們不能下去取,就沒有辦法給客人提供吃喝,所以店裏天天虧本。您的朋友再在我的地窖裏呆上一個禮拜,我就徹底破產了。”

“那是您罪有應得可笑的家夥!您難道看不出來我們是貴族而不是什麽偽幣製造者?”

“看得出,大人,您說得對,”店老板說道,“聽!請聽!他在裏麵又發火啦。”

這時,地窖裏傳來了陣陣聲響。

“大概又有人去打擾了他。”達達尼昂說。

“可是,非得打擾不可呀,”店老板大聲說,“店裏剛到了兩位英國貴族。”

“到了兩個英國貴族又如何?”

“英國人喜歡上等的葡萄酒,這您知道,大人,這兩位貴族要求喝最好的葡萄酒。大概是我太太去請求阿托斯先生,讓我們拿點東西,而像往常一樣,阿托斯先生大概拒絕了。啊,天主!發發慈悲吧!聽,吵得更凶了。”

達達尼昂果然聽見了地窖那邊傳來大吵大嚷的聲音。他站起來,由店家在前麵引路,跟在老板後麵,走近了吵鬧的地點。

兩位英國貴族此時大為生氣,大概因為等的時間太長了。

“橫行霸道,無法無天!”他們叫了起來,“簡直是個瘋子!要是他仍舊瞎鬧,那就宰了他!”

“且慢,先生們!”達達尼昂從腰間拔出手槍,說道,“對不起,你們休想宰任何人。”

“好,好,”門背後傳來了阿托斯平靜的聲音,“讓他們進來,進來讓我瞧瞧。”

兩個英國貴族看上去很勇敢,聽到達達尼昂和阿托斯這樣說,這時卻你看我我看你,都畏縮不前。大概是認為地窖裏有一個餓極了的吃人魔怪。

一陣沉默,兩個英國人始終擔心後退有失顏麵,便下了地窖,到了門口,狠狠向那扇門踢去,震得牆都要塌了。

“普朗歇,”達達尼昂一邊扳開兩支手槍的機頭,一邊說,“我對付上麵這個,你去對付下麵那個。喂!先生們,你們是想幹架,是嗎?那好,來吧!我們就幹掉你們!”

“天哪!”地窖裏傳出了阿托斯的嗡嗡聲,“好像是達達尼昂!”

“不錯,”達達尼昂提高嗓門兒,“正是我呀,朋友!”

“啊!好!”阿托斯說,“那麽,我們來幹掉這兩個家夥。”

兩個英國貴族處在火力的夾擊之下,先是猶豫了一下,接著,還是傲氣占了上風,覺得不能丟了麵子,第二腳下去,門板從上到下出現了裂縫。

“閃開,達達尼昂,”阿托斯喊道,“閃開,我要開槍了。”

“先等一下,阿托斯,”達達尼昂一貫是深思熟慮的,“兩位先生,你們考慮考慮再決定如何是好吧!你們現在很危險。這邊,有我和我的跟班兒,我們會放三槍,那邊,也會放三槍,放完之後還有我們的劍。我向你們肯定,我的朋友和我劍術都相當不錯。讓我來做一下安排吧,等不了一會兒,你們肯定喝得上酒的。”

“如果還剩下沒被喝光的話。”阿托斯嘲笑地嘟囔了一句。

聽了這話,店老板覺得整個脊梁冷汗涔涔。

“怎麽叫如果還剩下沒被喝光的話?”他喃喃道。

“見鬼!肯定還有的,”達達尼昂說,“他們兩個人不可能把酒都喝光的,放心吧。先生們,請把你們的劍插回劍鞘。”

“好吧,那你們把手槍別回腰帶上。”

“很好。”達達尼昂做了表率,隨後轉身叫普朗歇收起手槍。。

兩個英國人信服了,達達尼昂把阿托斯怎樣被關進地窖裏的經過向他們講了一遍。他們畢竟是正直的貴族,都批評店家不對。

“先生們,現在請回到你們房間去,”達達尼昂說,“我向你們保證,十分鍾後,你們會得到你們想要的。”

兩個英國人行禮後退走了。

“現在,親愛的阿托斯,”達達尼昂說,“請給我開門吧。”

“就開,就開。”阿托斯答道。

於是,響起一陣木頭相互撞擊和房梁震動的響聲。

不一會兒,門開了,裏麵出現了阿托斯那蒼白的臉,他敏捷地向四周掃了一眼。

達達尼昂跑過去摟住了他的脖子,親切地擁抱了他。隨後,他想領阿托斯盡快離開這個潮濕的地方,卻發現阿托斯的身子在左搖右晃。

“您受傷啦?”達達尼昂問。

“我?根本沒有!隻不過是醉得要死啦——天主萬歲!我的老板!光我一個人就足足喝了一百五十瓶!”

“天哪!”店老板叫了起來,“如果跟班兒也喝了主人的一半,我就肯定破產了。”

“格裏默出身於體麵人家,他不會放肆和我用同樣的飲食——他隻喝桶裏的。我想他是忘了塞塞子了。聽見了嗎?酒還在流呢。”

達達尼昂哈哈大笑,使得打冷顫的老板發起高燒來了。

這時,格裏默出現在主人身後,他肩上扛著火槍,腦袋一晃一晃。他身前身後都滴著一種黏稠的**,店老板一眼就看出,那是他在窖裏儲存的最好的橄欖油。

他們住進了店裏最好的客房。那是達達尼昂強行要來的。

店老板和老板娘端著燈走進他們好久以來不敢進入的地窖。真是一幅慘不忍睹的景象。

首先進入他們眼簾的是一道防禦工事,阿托斯為了出來將那工事拆開了一個缺口。老板和老板娘從那個口子跨進防禦工事,進入地窖之後,他們看到,地上滿是油脂和酒液,其中還漂浮著吃剩的火腿殘骸;在左邊的角落裏,是一大堆砸碎了的酒瓶;一個酒桶龍頭沒有關上,正在流盡最後的酒液。原來梁上掛有五十串香腸,現在隻剩下還不到十串了。

看到這一切,店老板夫婦嚎啕大哭。

過了一會,店老板抄起一根烤肉鐵扡,衝進了兩位朋友的房間。

“拿酒來!”阿托斯見店老板進來,對他大聲喊道。

“拿酒來!”店老板怒目圓睜地重複道,“拿酒來!你們已經喝掉了我一百多比斯托爾,現在,我可是要破產了!完蛋了!被葬送了!”

“唔!”阿托斯說,“我們一直口渴得不行,有什麽辦法呢?”

“你們光喝酒也就得了,可是你們連瓶子也砸碎了!”

“是你們把我推倒在一堆瓶子上,那些瓶子才被砸碎了。這怪你們自己。”

“我的食油也全都糟蹋了?”

“油是醫治創傷的良藥,格裏默被你們打得遍體鱗傷。總不能不給他醫治吧?”

“你們吃光了我所有的香腸!”

“你的地窖裏耗子是很多的。”

“您要賠償!賠償我這一切!”店老板憤怒地嚷道。

“天大的笑話!”阿托斯說著霍的站了起來,但是,他連忙又坐下了,因為他站起來時用力太猛。達達尼昂揚著鞭子前來解救自己的朋友。

店老板後退了一步,頓時淚如雨下。

“這是一個教訓,”達達尼昂說,“您應該懂得怎麽對待天主派來的客人。”

“天主?您還不如說是惡魔!”

“親愛的朋友,”達達尼昂接著說,“不要再囉嗦了!你再這樣吵得我們耳朵發聾,咱們四個就到你的地窖去,看看損失是不是像您說的那麽大。”

“行,行,先生們,”店老板說,“是我錯了,我承認。可是,對待任何過錯都應該慈悲為懷吧?你們都是貴族老爺,你們應該可憐我才對。”

“唔!您要是這麽說,”阿托斯說,“事情早就好辦了。我們並不像您想的那樣凶殘。那麽過來吧,過來聊聊。”

店老板怯生生地走過去。

“是我叫你過來的,不要怕,”阿托斯說,“那天我要付錢的時候,把錢袋子放在了一張桌子上……”

“是的,大人。”

“那個錢袋子裝著六十個比斯托爾,哪兒去了?”

“在法院書記室保存著,大人。他們說那是假幣。”

“那麽,你去索回那個錢袋子,裏麵的六十比斯托爾,就歸您了。”

“可是,大人,您應該明白,東西一進了法院,他是不會再撒手的,如果那是假幣,倒還有些希望,不幸的是,那都是些真幣。”

“你去和他通融吧,這不關我的事了,尤其是,我的身上一個利弗爾都沒有了。”

“喂,”達達尼昂道,“阿托斯,原有一匹馬呀,那匹馬去哪兒了?”

“在馬廄裏。”

“它值多少?”達達尼昂問。

“五十比斯托爾,撐破天了。”老板說。

“它值八十個比斯托爾。”達達尼昂說,“那匹馬歸您了。這樣咱們兩清了。”

“怎麽!賣掉我的馬,”阿托斯叫起來,“那我怎麽去打仗?騎在格裏默背上?”

“我給您牽來了另一匹。”達達尼昂說。

“另一匹?”

“還異常的漂亮呢!”店老板逐漸平靜下來,補充了一句。

“好吧,既然這樣,那匹老的您就留下好了。拿酒來!”

“要哪一種?”店老板完全平靜下來了。

“最裏邊靠近板條的那一種,你去拿六瓶過來。”

“一個酒桶!”老板自言自語道,“如果他在這裏再呆上半個月,又付得起酒錢,我的生意就又興隆起來啦。”

“別忘了,給那兩位英國貴族送去四瓶同樣的。”

“現在,”阿托斯說,“現在,在等送酒來這段時間,快給我講講其他幾個人的情況。”

達達尼昂便向阿托斯講了他找到波托斯的經過,講了找見阿拉米斯的經過,他剛剛講完,店老板提著酒回來了,同時帶來一塊幸好沒藏在地窖裏的火腿。

“不錯,”阿托斯給自己和達達尼昂斟滿酒,“為波托斯和阿拉米斯幹杯。您自己怎麽樣?發生了什麽事?我覺得你悶悶不樂。”

“唉!”達達尼昂說,“這是因為,在我們幾個之中,我是最為不幸的一個!”

“您最不幸,達達尼昂?”阿托斯說,“您怎麽會不幸?快講。”

“以後再講吧。”達達尼昂答道。

“以後?您以為我醉了?請你記住:隻有喝了酒,我的頭腦才最清楚。您講吧,我兩隻耳朵聽著哩。”

達達尼昂介紹了他與波那瑟夫人的愛情遭遇。

“這一切均不值一提,”阿托斯說,“不值一提。”這句話是阿托斯的口頭禪。

“你總這樣說,親愛的阿托斯!”達達尼昂說,“因為,你從來沒有愛過。”

一聽這話,阿托斯暗淡無神的眼睛突然發光了。不過,那隻像是電光的一閃,接著重新變得暗淡、茫然。

“這倒是真的,”阿托斯平靜地說,“我從來沒有愛過。”

“所以,你應該明白,”達達尼昂說,“你這鐵石心腸的人,對我們柔弱心腸的人這麽冷酷無情是不對的。”

“柔弱的心腸,破碎的心腸……”阿托斯說。

“你在說什麽呀?”

“我說,愛情是一種賭博,賭贏的人贏得的是什麽?是死亡!您賭輸了,挺好,相信我吧,親愛的達達尼昂。如果讓我忠告你,我就忠告你一輸到底。”

“可她看上去是那樣地愛我!”

“她看上去愛您。”

“啊!她真的愛我。”

“真是個孩子!世界上的男人都相信他的情婦愛他,世界上也沒有一個男人不受情婦欺騙。”

“您除外,阿托斯,因為您從沒有過情婦。”

“是這樣,”沉默了片刻,阿托斯說,“我從沒有過情婦。喝酒吧。”

“您是個豁達、冷靜的人,”達達尼昂說,“請您開導開導我好了,拉我一把吧,我需要知道應該怎麽辦,需要得到安慰。”

“安慰什麽?”

“減輕我的不幸。”

“您的不幸令人好笑,”阿托斯聳聳肩膀說,“我給您講個愛情故事吧。”

“可是發生在你身上的?”

“或許,是關於我一個朋友的,那有什麽關係!”

“講吧,阿托斯,講吧。”

“先喝酒,喝了酒,您會講得越發精彩。”

“邊喝邊講。”

“也可以,”阿托斯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重又斟滿,“兩件事同時進行這樣真是好極了。”

“我洗耳恭聽。”達達尼昂說。

阿托斯陷入了沉思。一般酒徒喝到這種程度就得倒下去,大睡特睡了。可阿托斯呢,他高聲講著夢話,卻並沒有睡著。這醉中的夢囈實在有點兒嚇人。

“您一定要聽?”他問道。

“請講吧。”達達尼昂說。

“我的一個朋友,一個朋友,請聽清楚!不是我,”阿托斯停頓了一下,露出陰鬱的微笑,“在我那個省,即貝裏省,一位伯爵,一位高貴家族的伯爵,在他二十五歲那年,他愛上了一位像愛神一樣美麗的十六歲的少女。她正當天真爛漫的妙齡,卻透露出熱烈的思想。她並不刻意取悅於人,可是卻令人著迷。她住在一個小鎮上,生活在他哥哥身邊。她的哥哥是鎮上的本堂神父。他們不是本地人,誰也不知道他們是從什麽地方來的,但姑娘美貌,哥哥虔誠。我的朋友是本地的領主,當地的主宰,對於這個姑娘,他完全可以引誘她,隨心所欲地強行占有她,沒有人會幫助兩個陌生人。可惜,他是個正人君子,他正式娶了她,這個笨蛋,這個白癡,真是愚蠢!”

“為什麽這樣說他?他不是愛她嗎?”達達尼昂問道。

“等一會兒你就會明白了,”阿托斯說,“他把她帶回莊園,使她成了全省的第一號貴夫人。應該說句公道話,她與她的地位非常相稱。”

“後來怎麽樣?”達達尼昂問道。

“有一天,她與丈夫一起去打獵。”阿托斯把聲音放低,又說得很快,“結果,她從馬背上摔下來,昏了過去。伯爵趕過來救她,見她身上的衣裳緊得讓她窒息,便用匕首劃開了衣服,讓她露出肩膀。您猜猜看,他在她肩膀上看到了什麽,達達尼昂?”

“我可以知道嗎?”達達尼昂問道。

“一朵百合花,”阿托斯道,“她身上打了刑印!”

阿托斯將手中的一杯酒一口喝光。

“真可怕!”達達尼昂大聲說,“你在瞎扯!”

“是真的,親愛的,天使原來是魔鬼。可憐的姑娘曾經偷盜過。”

“伯爵怎麽處理的?”

“伯爵掌有審判權,他剝光了伯爵夫人的衣服,把她吊在了一棵樹上。”

“天哪!阿托斯!這豈不鬧出了人命案子!”達達尼昂嚷起來。

“不錯,不過,一樁人命案子而已,沒有別的。”阿托斯臉色蒼白得像一個死人,“噢,看來,這酒不夠我喝了。”

他一口氣喝光了酒瓶裏的酒。

麵對阿托斯如此光景,達達尼昂感到恐怖。

“所以我不再追求女人,”阿托斯抬起頭來說道,但並不想繼續講伯爵的故事了。“現在,天主也給了您一個絕了這種念頭的機會。喝酒!”

“那麽她死了?”達達尼昂含糊不清地問。

“那還用說!”阿托斯道,“您把酒杯伸過來。吃火腿!”阿托斯嚷著,“酒我們不能再喝了。”

“那麽,她的哥哥呢?”達達尼昂膽怯地問道。

“她的哥哥?”

“是呀,那個神父呢?”

“噢!我去打聽,想把他也吊起來。可是他搶先一步跑了。”

“那這個家夥是什麽人?”

“大概是那個漂亮娘兒們的第一個情人和同謀,他裝扮成本堂神父,就是為了把他的情婦嫁出去,使她最終有個歸宿。”

“啊!天哪!天!”這駭人聽聞的故事令達達尼昂聽了目瞪口呆。

“吃火腿,達達尼昂,味道好極了。”阿托斯切了一片火腿放進了夥伴的盤子裏。

這樣的談話使達達尼昂就要發瘋了,他再也聽不下去,趴在桌子上假裝睡去了。

“現在的年輕人都變得不會喝酒啦,”阿托斯憐憫地望著達達尼昂說,“然而這一位是年輕人中最優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