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1628年8月23日樸茨茅斯發生的事
[ 米拉迪是1627年12月離開法國的,現在卻到了第二年的8月,這裏出現了較大的時間上的漏洞。]
費爾頓吻著米拉迪的手向她辭行告別。
費爾頓沉著鎮定,但他的雙眼閃耀著一種不尋常的光芒。他的臉比平常更加蒼白了,說話時語氣短促且時斷時續,這表明他一定有什麽難言之隱使他全身**不安。
從他登上小船起他一直扭著頭,盯著米拉迪。米拉迪則站在那條單桅船的甲板上目送著他。他們二人都用不著擔心會有追兵,因為九點前從不會有人走進米拉迪的房間的,而從城堡到倫敦得花三個小時。
費爾頓離船上岸,攀上通向懸崖頂的山脊小路,然後大步流星地向城裏走去。他刻不容緩地向樸茨茅斯方向走去。
樸茨茅斯那一邊,海麵上艦船密布,帆檣林立,在海風勁吹下搖搖曳曳。
在快速的步伐中,費爾頓翻來覆去思考著對白金漢的各種指控,而這些指責是他兩年多來像古人那樣一再思考了的。
費爾頓將這位大臣照然若揭的罪行,明火執仗的罪行,在全歐洲盡人皆知的罪行,同米拉迪控告他犯下的秘密的罪行進行比較之後,他認為,白金漢最可憎的,他所犯下的是那種秘密罪行。就是說,費爾頓因為如此新萌的如此火熱的愛情,使他認定事實就是如此,而看不出溫特勳爵夫人的指控完全是無恥的,是憑空捏造的。
他匆匆趕路的腳步更燃起他他沸騰的熱血,他對自己所愛的女人的關心,加上他以往的**,現時的疲憊,所有這一切都激發他的靈魂在此時達到一種難以控製的精神狀態。
將近早上八點鍾,他走進樸茨茅斯港。全城居民都已經起了床,碼頭上鼓聲震天,上船的部隊正整裝待發。
費爾頓風塵仆仆,大汗淋漓,趕到了海軍司令部。他的通常一向蒼白的麵頰,此時此刻,由於體熱,由於惱怒而變得通紅。值班崗哨本想將他拒之門外,但費爾頓叫來了值班隊長,他從口袋掏出他帶來的那封信。
“這是溫特勳爵的緊急公文。”他說。
誰都知道,溫特勳爵是公爵的密友,值班隊長立刻發令給費爾頓放行。
費爾頓跑進司令部。
就在他走進前廳時,同時進來了另一個人。這個人也是滿身塵土,氣喘籲籲。
費爾頓和這個人同時找到了公爵的貼身隨從帕特裏克。費爾頓通報了溫特勳爵的大名,而那位陌生人不想提起任何人,聲稱隻向公爵一個人才能說出他是誰。兩個人都爭著先進去見公爵。
帕特裏克知道,溫特勳爵同公爵除了公務而且還有私交,所以,優先權給了費爾頓。另一位被迫等待著,一眼便看出他對這種耽擱滿臉不快。
公爵貼身心腹領著費爾頓穿過一間大廳,然後又帶他走進白金漢的一間辦公室。這時,白金漢剛剛沐浴完,在房間裏做最後的打扮。
“費爾頓中尉求見,”帕特裏克稟報說,“是溫特勳爵派來的。”
“是溫特勳爵派來的!”白金漢重複了一遍,“讓他進來。”
費爾頓走了進去。這時,白金漢正在換上一件鑲滿珍珠的藍色天鵝絨緊身短上衣。
“勳爵怎麽沒有不親自來?”白金漢問,“今天早上我一直在等著他。”
“他差我前來啟稟大人,”費爾頓回話說,“他非常遺憾,不能享有這種榮幸,因堡內有任務要看守,所以不能親自前來。”
“沒錯,沒錯,”白金漢說,“我知道,他手裏有一個女囚。”
“我來正是要向大人匯報女囚的事。”費爾頓又說。
“那好,講吧。”
“隻是,我隻能對您一個人說,大人。”
“帕特裏克,你去吧,”白金漢說,“但你要守在門鈴附近,我待會兒要叫你。”
怕特裏克走了出去。
“現在就我們兩個人了,”白金漢說,“請說吧。”
“大人,”費爾頓說,“溫特勳爵曾給您寫過信,是請您簽發一項海上放行令,目的是為了流放一個名叫夏洛特·巴克森的年輕女子。”
“是的,先生,我已回信給他,他將那道令書送給我或寄給我,然後我再簽發。”
“在我這兒,公爵大人。”
“給我吧。”公爵說。
他從費爾頓手裏接過那張紙,迅速掃了一眼,便手執鵝毛筆,準備簽發。
“對不起,公爵大人,”費爾頓打斷公爵說,“夏洛特·巴克森這個名字並不是那位年輕女子的真名嗎?”
“是的,先生,我知道。”公爵一邊蘸著墨水一邊回答說。
“那麽,大人知道她的真實姓名嗎?”費爾頓直截了當地問。
“知道。”
公爵手中的筆已經接近了那張紙。
費爾頓頓時臉色變得煞白。“既然您知道那個真實姓名,”費爾頓又說,“大人還照簽不誤嗎?”
“當然。”白金漢說。
“我不能相信,”費爾頓的聲音變得愈來愈短促愈來愈欠連貫,“我不能相信大人知道那就是溫特勳爵夫人……”
“我了如指掌,盡管您竟然知道使我十分驚詫!”
“大人要簽這道命令不感到內疚嗎?”
白金漢傲視著年輕人。
“先生!您知不知道,”他對年輕人說,“這個問題要是我回答您,我就未免太糊塗了。”
“請您回答,大人,”費爾頓說,“情況比您想的也許要更為嚴重。”
白金漢覺得,這位年輕人既然是溫特勳爵派來的,他就是代表他說話的,也就沒有生氣。
“我沒有任何內疚的,”他說,“勳爵和我都知道,溫特夫人是個大惡人,流放對她來說應該是夠寬恕的了。”
公爵的筆已經放到了那張紙上。
“您一定不能簽署這道令書,大人!”費爾頓向公爵近前一步說。
“我不能簽署這道命令,”白金漢反問道,“為什麽?”
“因為您要三思呀,您要為溫特夫人主持公道呀。”
“送她去泰伯恩,就是為她主持公道,”白金漢說,“米拉迪是個卑鄙的女人。”
“大人,米拉迪是位天使,這您很清楚,我請求您給她自由。”
“這是怎麽啦!”白金漢說,“您瘋了嗎?你竟敢對我說這樣的話”
“大人,請原諒!我心直口快。但是,大人,請您考慮您要做的事,您就不擔心會超過限度?”
“您再說一遍!”白金漢叫起來,“不過,我看出,你在威脅我!”
“不,公爵大人,我在請求,而且我還要對您說:一個小錯會使犯了許多罪而又暫逃法網的人招致懲罰的。”
“費爾頓先生,”白金漢說,“您給我出去,立刻去禁閉室!”
“請您聽完我的話,大人。您曾經引誘過這個年輕女子,您曾經侮辱過她,奸汙過她,請您向她補救您的罪孽吧,網開一麵讓她自由吧,我再也不向你請求什麽了。”
“您的請求?”白金漢驚訝地看著費爾頓。
“公爵大人,”費爾頓愈說愈激動,“公爵大人,您當心,全英國都對您對您的傷風敗俗不堪忍受。公爵大人,您在濫用幾乎是您竊取來的權力。公爵大人,您一定會遭到世人和天主的唾棄的。而今天,我將懲罰您。”
“啊,真是膽大包天了!”白金漢怒吼著向門口跨了一步。
費爾頓攔住他的去路。
“我謙恭地請求您,”他說,“請您簽署釋放溫特勳爵夫人的命令,那是被您玷汙過的女人呀。”
“出去,先生!”白金漢說,“否則我會把您扔進監獄。”
“您是叫不來人的,”說著,費爾頓衝到公爵和放著按鈴的嵌銀獨腳小圓桌中間,“您落在了天主的手裏。”
“您是在說,我落在了您的手裏。”白金漢抬高嗓門大聲說,試圖讓外麵的人聽到。
“請簽署吧,大人,請簽署命令恢複溫特夫人米拉迪的自由。”費爾頓一邊說一邊將一張紙向公爵推過去。
“您強迫我?真荒唐!喂,帕特裏克!”
“簽吧,大人!”
“絕不簽!”
“絕不簽?”
“來人啊!”公爵大叫道,同時向劍衝過去。
可是費爾頓不等他抽出劍,便將米拉迪曾用來自殺的那把刀拿了出來,一躍,跳到了公爵跟前。
就在此時,巴特利科大喊著走進大廳:
“大人,一封法國的來信!”
“法國來的信!”白金漢叫起來。一想到是誰來的這封信,便忘掉了一切。
費爾頓趁此機會,舉刀向公爵的腰部刺去,一直刺到剩下了刀柄。
“啊!叛徒!”白金漢喊叫著,“您殺我……”
“殺人啦!” 帕特裏克科吼叫著。
費爾頓掃視四周準備逃走,發現一扇門敞著,便跑了過去。他奔跑著穿過去,衝向樓梯,但剛登上第一級,就迎麵碰上了溫特勳爵。溫特勳爵見他臉色蒼白,手上臉上血跡斑斑,便立刻抓住他的脖領大吼道:
“我知道了,我猜到了,可我來遲了一分鍾!”
費爾頓沒有反抗,溫特勳爵將他交給了衛兵。衛兵將他押到一個臨海的小平台上等候命令,溫特勳爵則衝進白金漢的辦公室。
費爾頓先前在前廳碰上的那個人聽到公爵的慘叫聲和帕特裏克的呼救聲,,已經跑進白金漢的辦公室。
他發現公爵躺在一張沙發上,一隻**的手緊緊地捂在傷口上。
“拉波特,”公爵帶著垂死的聲音說,“拉波特,您可是她派來的?”
“是的,爵爺,”安娜·奧地利忠誠的持衣侍從回答說,“可是已經太遲了。”
“別說話,拉波特!會有人聽見您的說話的。帕特裏克,別讓任何人進來!哦!天主啊,我就要死了!我大概不會知道她給我帶來的口信了!”
公爵昏了過去。
這時,溫特勳爵,白金漢的侍從軍官們,出征的將領們,代表們,一齊擁進他的房間。無望的叫喊聲此起彼伏,大樓內,哀婉之聲四起,消息很快便傳遍全城。
一聲炮響宣布剛剛發生的一起意想不到的重大事件。
溫特勳爵揪著自己的頭發。
“晚了一分鍾!”他叫了起來,“晚了一分鍾!哦!我的天主!”
事情是這樣的:這天早上七點鍾,有人前來告訴他有一條繩梯在城堡的一個窗前飄動,他立刻衝進米拉迪的房間,發現她已經跑了,護欄被鋸了。於是,他想起了達達尼昂給他送來的口頭勸告,便為公爵擔心起來。他跑進馬廄,便隨身躍上順手牽到的馬匹,一路策馬飛奔,一口氣跑進司令部大院下馬後,剛登上第一級,便迎麵碰上了費爾頓。
不過,公爵還沒有死,他蘇醒過後睜開了雙眼。於是每一個人的心底又回升起希望之光。
“先生們,”他說,“請讓我單獨和帕特裏克及拉波特在一起。”
“啊!溫特勳爵,瞧您一大早給我派來了一個古怪的瘋子!請您瞧瞧,他把我弄成什麽樣子!”
“唉!大人!”勳爵大聲說,“我永遠也不會原諒我自己的!”
“您說錯了,我親愛的溫特,”白金漢說著向他伸過手去,“沒有什麽人能令一個人永不能原諒自己。請讓我們呆著吧,我請求您。”
勳爵哽咽著走了出去。
辦公室裏隻剩下受傷的公爵、賴博爾特和巴特利科。
醫生還沒有來。
“您一定會活下去的,您一定會活下去的。”安娜·奧地利的使者跪在公爵的沙發前連連說道。
“她給我寫了什麽?”白金漢用微弱的聲音問道,血從傷口湧出,“她給我寫了什麽?你把信念給我聽聽。”
“哦!大人!”拉波特說。
“請聽我的命令,拉波特。我沒有時間了。”
拉波特打開封漆,把信放到他眼前。白金漢盡管竭力辨認字跡,但已力不從心。
“你念吧,”他說,“你念吧,我已經看不清了。念吧!也許我馬上就什麽也聽不見了。”
拉波特便不再為難,念道:
公爵大人:
自我認識您那一天起,我為了您而受盡了痛苦。有鑒於此,如果您關心我的安寧,我就請求您停止對法國的窮兵黷武,停止這場戰爭吧!因為人們公開講,對於這場戰爭,宗教是它的起因,而暗中卻說您愛我才是這場戰爭的幕後之故。這場戰爭不僅會給法國和英國帶來巨大災難,而且對您,公爵大人,也會帶給我抱恨終生的不幸。
請照顧好您的生命,有人正在威脅您。從您不再是我的敵人那一刻起,您的生命對於我還是珍貴的。
您親愛的安娜
白金漢凝神聽著來使的讀信。當信讀完時,他在這封裏似乎感到了一種酸楚的沮喪。
“您難道就沒有別的口信要對我說嗎,拉波特?”他問。
“有的,大人,王後囑咐我告訴您要多多留神,好好保護自己,因為她已得到通知,說有人要暗殺您。”
“就這些,就這些?”白金漢不耐煩地問。
“她還讓我告訴您,她一直在愛著您。”
“啊!”白金漢說,“謝天謝地!我的死對於她就不是一個外國人的死了!……”
拉波特聽罷淚如雨下。
“帕特裏克,”公爵說,“您把那裝著鑽石墜子的小盒子拿給我。”
帕特裏克拿來他要的東西。
“現在你取出裏麵的白緞小香袋,那上麵用珍珠繡的圖案是她姓名的起首字母。”
帕特裏克依舊奉命行事。
“瞧,拉波特,”白金漢說,“這裏有兩封信,是她給我的僅有的兩件信物,您一定將它們還給王後陛下。為了留著最後的紀念……(他在身邊尋找)您再帶上……”
他還在尋找,但是死亡臨近,眼睛已看不清,他隻看到了從費爾頓手裏掉下來的那把刀,刀上還留著殷紅的鮮血。
“您就再帶上這把刀吧。”公爵握著賴博爾特的手說。
他又把刀放進小銀盒裏,同時向拉波特示意他再不能說話了。他再也沒有力氣掙紮了,身子從沙發滑落到了地板上。
怕特裏克大叫了一聲。
白金漢本想發出最後一次微笑,而死神阻止了他的想法。
就在這時,公爵的私人醫生才驚慌失措地趕到。
他來到公爵身邊,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手裏停一會兒,然後又放下。
“一切都無濟於事了,”他說,“公爵死了。”
“死了,死了!”帕特裏克叫起來。
人群擁進屋內,到處是驚愕和**。
溫特勳爵一看到白金漢命赴黃泉,立刻朝費爾頓那邊跑去。費爾頓一直在司令部大樓的平台上被士兵看守著。
“混蛋!”他向年輕人罵道。白金漢死後,這位青年已經恢複鎮定和冷靜,“混蛋!你幹了些什麽?”
“我為自己報了仇。”他說。
“你為自己!”勳爵說,“你是說你充當了那個該死女人的工具,但我現在對你發誓,這次罪行是她最後一次了。”
“我不知道您說的是什麽,”費爾頓心平氣和地說,“我也不知道您指的是誰,大人。我殺死白金漢先生,是因為他兩次拒絕讓您提升我為上尉,僅此而已。”
溫特勳爵驚愕地看著費爾頓,簡直不理解這個人竟如此麻木不仁。
僅有一件事讓費爾頓感到很不安:每聽見一次聲響,這個單純的青年都以為那是米拉迪來了,他擔心她前來認罪並投入他的懷抱和他一起同歸於盡。
他哆嗦了一下,他的視線緊盯著海麵上的一個黑點,從他置身的平台望去,一切盡收眼底;憑借一個海軍那鷹隼般的眼力,在那旁人隻能看出是一隻臨波翱翔的海鷗之處,他卻認出是一艘單桅帆船正向法國海岸揚帆駛去。
他臉色慘白,他恍然大悟,這是米拉迪的背叛。
“我要求最後一次寬恕,大人!”他向勳爵請求說。
“什麽?”勳爵問。
“我想知道現在幾點啦?”
勳爵掏出懷表。
“九點差十分。”他說。
米拉迪一聽見報喪的炮聲一響,就提前一個半小時,立刻吩咐船長拔錨起航了。
“那是天主的意願!”費爾頓以一種聽天由命的口氣說。然而他的視線無法離開那條小船,也許他希望可以看見那個要為其獻出生命的女人的白色身影。
溫特勳爵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他終於一切都猜到了。
“就先懲罰你一個人,混蛋,”溫特勳爵對望著海麵的費爾頓說,“但我向你發誓,你的那個同謀犯是逃不掉的。”
費爾頓一聲不響地低下頭去。
溫特急速走下樓梯,向碼頭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