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悲痛欲絕曹孟德
司州,河南尹,陸渾縣。
自漢中之戰爆發以來,毗鄰漢中的司州百姓,就成了被征發徭役的最主要對象。
當時擔任陸渾長的張固收到命令,在縣內大肆征召丁夫前往漢中,為曹軍運輸糧草。
所謂陸渾長,也就是陸渾縣城的最高統治者。
之所以稱為陸渾長而非陸渾令,乃是因為按照秦漢官製,轄地百姓萬戶以上設縣令,以下設縣長。
二者都是一縣最高長官,縣令俸祿秩六百至千石,縣長俸祿卻隻有三百至五百石。
陸渾縣戶口不足一萬,也就是說總人口加在一起都沒有五萬,乃是實打實的小縣。
時有縣中豪傑孫狼,因不堪繁重徭役揭竿而起,率領農民起義軍攻破縣衙,殺死陸渾縣主簿,嘯聚一方。
孫狼殺死了縣主簿以及眾多貪官汙吏以後,看著殘破不堪,宛若斷壁殘垣的縣城,忍不住歎道:“我等舉兵殺官,實為無奈之舉。如今陸渾殘破難以久居,更兼此地又緊鄰雒陽,消息傳到曹操耳中,其必遣大軍前來圍剿。”
“以我等微末之力,如何能夠抵擋朝廷大軍?”
孫狼激憤之下舉兵造反,殺官以後卻又有些後悔,不知道未來出處究竟在哪裏。
時有縣中投效孫狼的官吏,看著孫狼滿臉迷茫,卻是說道:“當今天下三分,最強者自然是占據北方的魏王,此外劉備占據益州與半個荊州,孫權占據揚州、交州與半個荊州。”
“將軍既然已經殺官造反,自當另投另外兩位諸侯。”
孫狼眼睛大亮,急忙問道:“劉備、孫權二人,誰為明主?”
那人幾乎毫不猶豫地說道:“孫權能夠虎踞江東,不過依仗父兄威名罷了,如何能與漢中王相提並論?”
“自漢中王占據益州以來,先於漢中大敗魏王;後命關羽率兵北伐,水淹七軍,擒於禁,斬曹仁,破襄陽,威震天下。”
“今之漢中王,已有鯨吞天下三興大漢之勢,真乃雄主也。”
孫狼聽得熱血沸騰,急忙道:“既如此,我這就前去投效漢中王!”
那人卻是勸道:“將軍不可。”
“漢中王何等身份?若貿然前往投效,未必能得重用。況且此地距離漢中較遠,我等恐怕尚未抵達已經被魏軍剿滅。”
孫狼急忙問道:“如此又當如何?”
那人沉思半晌,道:“自漢壽亭侯攻破樊城、襄陽以後,南陽郡恐怕已經是其囊中之物。陸渾縣城毗鄰南陽,將軍何不派人前去表達依附之意?若能迎接漢壽亭侯入司州,將軍也足以名留青史!”
孫狼聞言大喜,當即采納其策,讓人帶著錢財與書信前往拜見關羽。
不僅僅是孫狼這支農民起義軍,此前飽受曹仁壓迫,被逼逃入山中為匪之人,得知曹仁兵敗身死的消息以後,也都紛紛前來投靠。
關羽也采納了蒯煥的建議,對於這些山賊、義軍全都來之不拒,根據這些人的勢力大小,非常慷慨地各自授予印綬。
一時間,整個南陽郡,乃至許昌以南與雒陽以南,所有山匪義軍全都遙受關羽印綬。
甚至於,就連曹操任命的荊州刺史胡修,以及南陽郡西側的南鄉太守傅方,紛紛投靠關羽。
所謂南鄉郡,也就是曾經南陽郡的西部。
至此,荊州全境都脫離了曹魏的掌控,而且各地遙受關羽印綬,叛亂不休的山匪、義軍,幾乎已經威脅到了許昌與雒陽的安全。
時天子在許昌,曹操因漢中之戰的落敗退守長安,當關羽水淹七軍,龐德、於禁、呂常投降,曹仁戰死,滿寵被俘的消息傳到長安以後,本就因為漢中之戰戰敗而有些鬱鬱寡歡的曹操,隻覺頭痛欲裂,大叫一聲“痛煞我也”,直接昏迷了過去。
如今的局勢,對於曹魏而言,比起原本曆史上更加糟糕。
特別是曹仁的戰死,更讓曹操這位兄長痛徹心扉。相比起來,襄陽守將呂常投降,反而算不得什麽了。
曹操也是一位優秀的軍事家,自然知曉樊城失守以後,成為一座孤城的襄**本守不住。
唯一讓他感到不可置信的卻是,於禁這位元從肱股之臣的投降。
龐德、呂常投降他不感到驚訝,唯有於禁的投降,曹操實在難以接受。
曹操正是因為承受不住種種打擊,老毛病頭疼又犯了,才在氣急攻心之下,直接昏迷了過去。
“魏王!”
“魏王!”
“魏王!”
“速傳太醫!”
曹操昏迷的同時,襄樊戰場的種種戰報,也在曹魏諸將與謀士之中傳開,所有人看到了關羽那誇張的戰績以後,全都震驚不已。
甚至於,隱藏在震驚之後的還有深深的恐懼。
曹魏接連大敗兩場,先後折損了夏侯淵、曹仁這兩位宗室大將,還有於禁、龐德、呂常投降,滿寵被擒。
許多得知消息的曹魏臣子,都有種天塌地陷的感覺。
曹魏如此規模的損失,絲毫不亞於夷陵之戰劉備的損失,隻是相比起家底較為薄弱的蜀漢,曹魏底蘊更加深厚罷了,能夠很快從其餘地方選拔人才,將損失彌補起來。
曹操昏迷之際,隱約看到自己身旁站著兩具無頭屍體,頓時將曹操嚇得麵如土色。
“爾等何人!”
“許褚救我!”
曹操驚恐難以名狀,還以為是被自己殺死的敵人前來複仇,隻得色厲內荏地喝問。
“兄長,我死得好慘啊!”
恰在此時,左邊那具無頭屍體居然發出了一道熟悉的聲音,曹操急忙望去,卻見屍體右手之上提著一顆腦袋,正是夏侯淵!
“妙才,是你嗎?”
看著那張滿臉血汙的頭顱,曹操隻感覺自己內心被狠狠觸動,也顧不得這是一具無頭屍體,快步走到夏侯淵身前,臉上滿是悲痛。
後世很多人,甚至認為夏侯氏亦為曹魏的宗室。
這種說法並未毫無道理。
曹氏與夏侯氏本就是沛國譙縣的名門望族,二者之間更是世代聯姻,族內子弟幾乎都是血脈姻親,這也讓兩大家族之間的友誼,深厚到無法想象的程度。
在裴鬆之給《三國誌・武帝紀》做注解的時候,還引用了《曹瞞傳》和《世說新語》裏麵的內容,其中記載:嵩,夏侯氏之子,夏侯惇之叔父。太祖(曹操)與惇為從父兄弟。
也就是說,從血緣關係上來講,曹操與夏侯惇、夏侯淵是正兒八經的堂兄弟,反倒是曹仁、曹洪等名義上的堂兄弟,與曹操之間的血緣關係沒那麽近。
陳壽在編撰《三國誌》記敘曹氏宗族大將的時候,把夏侯惇、夏侯淵、夏侯尚與曹仁、曹洪、曹休、曹真等人並列,也算變相承認了這種說法。
從這方麵來講,夏侯淵不僅是曹操的堂兄弟,而且在曹操年輕於縣內犯下重罪的時候,還曾替曹操頂罪,是曹操前後奔波,左右打點,才讓夏侯淵幸免於難。
二者之間的關係,已經親密到無可附加。
不僅如此,曹操自陳留起兵的時候,最開始就連曹氏都沒有鼎力支持,反而是夏侯淵、夏侯惇兄弟二人前來投奔。
因此曹操得勢以後,對於夏侯淵、夏侯惇兩兄弟的器重,絲毫不下於曹仁等曹氏諸將。
這也是為什麽,當曹操得知夏侯淵戰死定軍山以後,悲痛無比,居然會親自領兵跋山涉水與劉備作戰了。
隻可惜,曹操親自前往漢中,也未能替夏侯淵報仇雪恨,這已經成為了曹操的一個心結。
此時忽然看到提著自己腦袋的夏侯淵前來,曹操居然忘記了恐懼,上前握住了夏侯淵的手。
“妙才,為兄對不住你啊,沒能為你報仇!”
話剛出口,眼淚便已如洪水決堤。
“兄長,我死得好慘!”
就在此時,另外一具無頭屍體提著的腦袋也開始說話,曹操轉頭看去,發現那具無頭屍體居然是族弟曹仁。
“子孝!”
“子孝啊!”
曹操看著曹仁的慘狀,再次淚崩,根本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嚎啕大哭起來。
“妙才!”
“子孝!”
“為兄無能啊,沒有為你們報仇!”
世人雖然對曹操的風評不太好,不過縱觀曹操一生,對於宗室將領以及最早跟隨自己之人,都非常重義氣,待他們甚厚。
就算是那些早期跟隨曹操起兵,沒有太多功勳的沛國同鄉,曹操也是對他們恩寵有加,頗為放縱。
夏侯淵與曹仁的先後戰死,的確讓曹操極度傷心,對於這位老人的打擊無比巨大。
床榻邊。
夏侯惇和禦醫們守著昏迷的曹操,根本不敢離去。
忽然間,他們看到昏迷的曹操口中不斷呼喊著“妙才”與“子孝”,眼角還有淚水不斷流出。
眾人見狀,盡皆心中戚戚然。
他們知道,魏王這是因為想起兩位戰死的族弟,才會如此悲痛。
“妙才,子孝,你們別走,讓為兄再看看你們!”
曹操猛然從床榻上坐了起來,嘴裏大聲喊著,眼中淚水朦朧。
“兄長,你做噩夢了?”
曹操略顯迷茫地看向夏侯惇那張擔憂的臉龐,而後緊緊將其抱住,失聲道:“元讓,孤夢見了妙才與子孝,他們渾身血汙地提著自己腦袋說那邊很冷,說自己死得很慘,讓孤為他們報仇!”
夏侯惇想起了夏侯淵與曹仁的死,也不免悲從心來,反手抱住曹操,道:“兄長當保重身體,妙才與子孝的仇可以徐徐圖之!”
曹操終究乃是一代梟雄,發泄完自己的情緒以後,當即抹掉眼淚,很快就恢複了平靜。
他顧不得身體的虛弱,急忙從**坐了起來,而後屏退禦醫,命人召集群臣前來議事。
“漢中之戰結束以後,孤屯兵長安,本為防備劉玄德。”
“未曾想,關羽居然能以三萬兵力,在襄樊戰場打出如此輝煌戰績,當真令孤感到驚駭。”
“今南陽失守,鄴城以南盜匪紛紛依附關羽,甚至就連舊都雒陽都岌岌可危。”
說到這裏,曹操目光如電,道:“至於雒陽,孤並不擔心,隻因武關尚在,且潁川仍在大魏手中。關羽若欲北伐,必然首攻許昌!”
“隻待孤領兵前往雒陽,些許宵小之輩可一戰而定。”
“隻是許昌實乃緊要去處,若許昌告破,天子與百官為關羽擄走,後果將不堪設想。”
“關羽鋒芒太甚,恐難與其爭鋒。孤欲遷都別處,以避關羽鋒芒,諸卿以為如何?”
許昌位於潁川郡,乃是司州、兗州、豫州、荊州四州的交匯之所,曹操此前定都許昌,也是為了能夠居中穩定四州之地,也足以見曹操有鯨吞天下的野心。
隻不過,以前潁川郡還有南麵的南陽郡作為屏障,並不擔心來自南方的威脅。
可是現在,隨著襄樊之戰曹魏的大敗,南陽各地山匪、義軍,乃至官員、百姓都紛紛依附關羽。
沒有了南陽郡這個屏障,關羽就能**率兵殺入潁川郡,兵鋒直指許昌。
若換做是曹操年輕銳氣正盛的時候,縱然局勢再如何糜亂,也不會避關羽鋒芒,反而會與之死磕。
可惜先後經曆過赤壁之戰與漢中之戰以後,兩場大敗徹底澆滅了曹操的雄心壯誌。
夏侯淵與曹仁的先後戰死,也讓曹操心力交瘁。
如今的曹操已經年邁,進入了風燭殘年的歲月,不願太過冒險,才會想著遷都以避關羽鋒芒。
蔣濟聞言,急忙勸道:“都城乃國之根本,豈能隨意遷走?”
“若此時遷都,天下之人必以為大魏氣數已盡,關羽、孫權更會乘勝追擊,如此淮南之地將盡落敵手矣!”
曹操歎道:“奈何我軍屢敗,關羽凶猛,無人可製,孤無退敵之策啊。”
司馬懿上前說道:“於禁等為水所沒,非戰攻之失也,於國家大計未足有損。劉備、孫權,外親內疏,關羽得誌,權必不願也。”
“依臣之見,大王可可遣能言巧辯之士前往東吳勸說孫權,許諾割讓江南之地並以天子名義封賞孫權,命其領軍攻關羽後路,則許昌之危自解矣。”
“待其首尾不得兼顧之際,大王再親自領兵前去奪回南陽,如此關羽何足畏懼?”
PS:今天兩章合一一起發,新書各種求評論、票票、評分,盡量打高分哈,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