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唇槍舌劍
如今處於小冰河時期,十月底的江陵已經十分寒冷。
特別是下雪以後,這份寒意更是深入骨髓,也讓外麵少了許多人行走。
隻是今日的江陵城,卻分外熱鬧。
荊州軍的玄甲儀仗在轅門兩側列成森然長陣,槍尖上的霜氣與城頭飄揚的“漢”字大旗相映。
插滿紅色的旗幟在城牆之上獵獵作響,蒯煥等人披在甲胄外麵的紅色披風,也在隨風搖擺。
遠遠望去,整個江陵城就仿佛是在寒風中點燃的耀眼篝火,顯得熱情而霸道。
諸葛瑾帶著東吳使團,遙遙望見列陣於江陵城門口那些陣型整齊、甲胄精良、殺氣騰騰的荊州軍,知曉這是弟弟諸葛亮送給自己的下馬威。
若諸葛瑾此番為私事而來,諸葛亮絕對不會擺出這個陣仗,反而要親自出城相迎,以禮相待。
隻是如今,二者分別代表蜀漢與東吳的國家利益,縱然乃是親兄弟,卻各為其主,不能因私而廢公。
諸葛瑾看著荊州軍的陣仗,轉頭對虞翻說道:“看來此番出使江陵,不會太過輕鬆啊。”
虞翻微微頷首,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諸葛瑾深吸口氣,穩住心神,攏了攏身上的錦袍,將那份反複摩挲過的國書按在懷中。
他目光越過荊州軍,正好看到了羽扇綸巾的二弟諸葛亮,以及那位許久未見渾身披甲的外甥蒯煥。
“二弟!”
待靠近荊州軍以後,諸葛瑾不顧兩旁披甲執銳,陣型森然的荊州軍,反而搶上兩步緊緊握住諸葛亮雙手,疲憊的麵容之上泛起了一縷血色。
諸葛亮見狀,不由暗自苦笑。
麵對兄長真摯的情感,哪怕諸葛亮城府過人,也不免有些動容,隻能反手握住諸葛瑾的雙手。
“兄長,數年不見,你清減了許多。”
諸葛瑾亦是歎道:“孔明又何嚐不是如此?”
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感慨與笑意。
笑過以後,諸葛瑾指了指分列兩排披甲執銳的荊州士卒,問道:“二弟知曉為兄前來,怎地還擺出如此陣仗,是為了迎接為兄,還是打算給我一個下馬威?”
諸葛亮急忙擺手,道:“兄長切勿多慮,不帶出儀仗隊相迎東吳使團,如何能夠表現出江陵上下對於此次談判的重視?”
看眼諸葛瑾還想揪著不放,蒯煥卻是上前兩步,恭恭敬敬一拜,道:“外甥見過大舅!”
諸葛瑾這才收斂心思,將目光放在了眼前銳氣逼人的年輕人身上,眼中滿是感慨。
他上前扶住蒯煥,歎道:“阿煥你長高了許多,也比以前成熟了。隻是不知,大姐現在可還好?”
諸葛瑾得知姐夫蒯琪被殺的消息以後,也是心中悲痛,頗為大姐諸葛氏擔心。
隻是政務繁忙,再加上交通不便的緣故,諸葛瑾這位東吳重臣,也不好前去襄陽探望大姐。
心中的牽掛,卻並未隨著時間流逝而逐漸消減,反而變得越發濃烈。
蒯煥道:“母親尚好,隻是時常記掛幾位舅舅。若有機會,希望大舅能去中盧蒯氏老宅看望一下母親。”
諸葛瑾略顯羞愧地說道:“是我對不起大姐!”
三人相互傾訴著思念之情,讓在寒風中等待的東吳眾使臣有些不知所措,反倒是虞翻雙目微亮,嘴角微微掛著些許笑意。
有了諸葛瑾與諸葛亮的這層關係,他們這些使臣至少不會那麽尷尬,也不會被羞辱。
否則身為敗軍之將,還是主動前來求和的東吳使臣,虞翻可以想象將會受到怎樣的待遇。
眼看幾人敘舊許久,始終沒管東吳使臣,虞翻輕咳一聲,才將這重逢的溫情打散。
諸葛亮故意裝作恍然大悟的模樣,對著虞翻略顯歉意地說道:“是我疏忽了,居然忘了正事,諸位還請入城!”
諸葛亮伸手虛引,鼓樂之聲響起,東吳使臣也紛紛進入江陵城中,來到了郡守府內。
郡守府早已布設停當,案上的茶湯尚且冒著熱氣,卻無人有心思品茗。
諸葛亮身著官袍,端坐在主位上,羽扇斜倚案邊,目光在諸葛瑾身上稍作停留,隨即落在虞翻身上:“仲翔昔年於會稽力諫孫伯符,何等剛直,今日怎願屈身作求和之使?”
虞翻按膝而起,聲如金石:“文仲奔越,範蠡浮江,皆因時勢而動。吳侯不忍百姓再遭兵禍,故遣我等前來議和。”
“先生乃漢家柱石,豈不知東吳與蜀漢合則兩利,分則兩害?兩家止戈為武,方為大勢所趨!”
止戈為武,這裏的武可不是武力,而是武功的意思。
“止戈為武?”
諸葛亮輕笑一聲,羽扇輕揮:“仲翔怕是忘了,南郡之戰是誰先挑起。呂蒙白衣渡江之時,怎未想過止戈?”
“今韓當戰死於公安,呂蒙、孫皎被擒於江陵,陸遜投降於峽口,閣下與徐盛奔逃於江夏,惶惶若喪家之犬。”
“東吳南郡慘敗,交州告急,卻想起了止戈為武,合則兩利,豈不令人恥笑?”
諸葛亮這番話毫不留情地戳中了東吳肺管子,眾人全都漲得臉色通紅,卻根本沒辦法出言反駁。
這件事情,的確是東吳不在理,而且又打了大敗仗。
諸葛瑾見狀,急忙起身,袍袖故意掃過案幾讓茶盞掉落在地,打破了府內緊張的氛圍,也風淡雲輕地化解了諸葛亮咄咄逼人的攻勢。
“不慎打碎茶盞,實在抱歉。”
諸葛瑾麵帶歉意,而後對著諸葛亮說道:“孔明息怒,呂蒙行事確有不妥,然其已身陷囹圄,也算報應不爽。吳侯願以黃金萬兩、錦緞千匹犒勞蜀軍,隻求蜀軍撤出交州,放回呂子明等人。”
若換做別人,諸葛亮自然又是出言譏諷虞翻,可是對方畢竟乃是自己兄長,就算雙方各為其主,卻也要給其一些顏麵。
隻不過,諸葛亮早就知道諸葛瑾會打親情牌,已經提前做好了準備。
卻見荊州治中從事潘濬走了出來,冷笑道:“黃金錦緞?”
他眉頭微挑,麵露不屑地說道:“子瑜當知,土地百姓之重遠勝金玉。交州乃大漢疆土,吳懿、李嚴不過是替漢中王收複失地,何談‘撤出’二字?”
“至於俘虜——”
他話鋒一轉,語氣漸沉,道:“呂蒙乃東吳都督,陸遜智謀非凡,孫皎更是孫權族弟,東吳僅憑些許錢財帛書,就想換回他們?豈不可笑!”
蒯煥亦是說道:“大舅這個條件的確有些過了。呂蒙、陸遜策劃了偷襲南郡,此番讓二人回去,豈非放虎歸山?”
“這件事情斷無商議餘地,還請舅父奏稟吳主,另換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