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銅--泰景亨策

第3章 飛星掠日(3)

《泰景亨策》看到這裏的時候,我明白了,這本書是三個抹去朝代的斷代史。分別是《泰策》、《景策》和《亨策》,隻是到了後來,三個朝代全部被史官篡改,因此這三個朝代史書合而為一,統稱《泰景亨策》,被人私下的流傳到今日。而這本書在黎江之前,是被古赤蕭保管,那麽我現在可以認定,這本書一直是在詭道這個門派中流傳。這也完全證明了女道士方濁贈與我的三本書裏記載內容的真實性。至少詭道這個門派絕非杜撰而來。

我進一步聯想到,《泰景亨策》之所以在詭道門人中代代相傳,那麽詭道在這一段曆史中,一定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我似乎已經摸到了詭道曾近最為輝煌事情的秘密,但是在我之後繼續閱讀《泰景亨策》的內容的時候,我發現我錯了。這個史書,並非講述詭道在這幾百年裏的成就,而是講述的整個中國道家門派在曆史上最輝煌的時期。

我漸漸的有點明白,為什麽這段曆史,要被抹去了。因為道家門派鼎盛,意味著天下妖邪禍亂,邪魔橫行。這段曆史當然不能被儒家的統治者接受。而我現在唯一的疑惑是,為什麽這段曆史為什麽要從區區的一個沙亭百姓開始講起,那麽可能有兩個原因:

第一,沙亭隱藏著巨大的秘密,那個幹涸的龍井之下,有關於篯鏗的秘史。

第二,沙亭亭民,在《泰景亨策》裏起著至關重要的角色。

而我現在,隻能隨著書,繼續看下去。

幹護帶著沙亭的百姓四百六十六人,行走在沙海邊緣,前方已經有了連綿的灌木陸地。沙亭的百姓大半沒有見過這麽廣袤的草地,都露出了十分驚異的神色,把一天之前哀傷的情緒掩蓋。

還沒有走出沙海,沙亭百姓已經死了五個人丁,一個幼兒,一個壯年,三個老者。每一個人都是幹護熟悉的鄉鄰。沙亭人丁稀少,在沙海中抱團共同殘喘了三百年,每一個之間都是血脈相連。幹護也不例外。

死去的壯年是幹用,幹護的弟弟。投井而死。

遷徙的隊伍出發到第二天,一個幼兒死了,亭民夜間駐紮的時候,幼兒走失,壯丁尋找了半夜,也沒有找到。第二天在行進的路上,發現了幼兒的屍體,幼兒的肚子被掏空。看來是幼兒夜間在駐營外便溺,遇到了狼群,來不及呼救,就被狼咬斷了脖頸。然後被群狼吃了內髒。

三個老者中,有一個是幼兒的祖母,幼兒的父母早逝,有祖母撫養,孫子死了,祖母也就沒有跟隨沙亭亭民輾轉兩千裏的勇氣和希望。在發現幼兒屍體後,也就把自己吊死在駱駝的轡繩上。

還有兩個老者,本來就已經身患重病,經不起在沙海裏行進的煎熬。

幹用,劉井兒,劉楊氏,趙薑氏,熊仲太爺,五個人的名字,幹護在心裏默默的念了一遍,現在沙亭百姓隻剩下四百六十六人,每個人的名字幹護都清清楚楚。幹護不知道當整個沙亭走到了巫郡的時候,還剩下多少人。

而那些在路途中死去的人,名字會不會在幹護的心中慢慢遺忘。就跟沙海中的風暴,把能夠看到的一切都卷過,隻留下一片貧瘠的砂礫。

安葬好了五個去世的亭民,幹護現在帶著沙亭百姓終於走到了沙海邊緣。即將進入雍州的地界,然後轉而向南,從陳倉進過秦嶺,入漢中。

崔煥即將在雍州邊界,與雍州的鳳翔郡郡薄交接,然後回定威郡。他的監護的職責最多還有五天就完成了。

眼前的大片草地,即便是最見多識廣的幹護,也沒有見過。幹護怎麽也無法想象,在土地上竟然會有這麽多的草地,並且無人照看,也無人灌溉,就這麽蓬勃生長。沙亭百姓的駱駝和馬匹再也不用挨餓了,沒有人阻攔牲畜在草地上啃食。這些馬匹和駱駝,都沒有這麽放肆的吃過新鮮的青草。有一刻,幹護在心裏暗自慶幸,龍井幹涸,可能讓沙亭的百姓能夠比在沙亭更加容易生存。

可是沙亭畢竟是故土,幹護回頭西望,沙亭亭民再也回不去的故土。在定居巫郡三百年後,是否還有亭民記得自己是來自沙海中的哭龍山,哭龍山裏曾經有一口龍井。

就如同沙亭百姓,記不住自己三百年前北護軍祖先,從中原各地征調而來的根源一樣。

樹長在幹涸的土地上生根發芽三百年,現在卻要連根拔起,安放到兩千裏之外的西南。幹護現在還沒有想到沙亭百姓從此之後,再也沒有一片土地能讓他們立足。等待沙亭亭民的,將是永遠的漂泊不定,天下雖大,已經沒有寸土留給他們,而且等待他們的是無盡的戰爭和掙紮,還有慘烈的死亡。如果現在幹護知道這個結局,他可能會立即帶領沙亭亭民,留在沙海,安靜的渴死餓死在哭龍山下。

隻是現在幹護還不知道。也就是這個不知道,會讓大景帝國亂世中出現一個不容小覷的勢力,左右天下的軍事力量。但是,對於沙亭百姓而言,這終將是一個永遠都走不到頭的噩夢。

監護沙亭遷徙的崔煥,一路上對陳暘父子三人十分感興趣,這個讓幹護十分的焦慮。陳暘的來曆,幹護一直都抱有疑慮,沙亭收留他們,也是缺少人丁。可是現在,陳暘身上散發著一種神秘的氣息,幹護總覺得他可能給沙亭帶來巨大的困境。好幾次,幹護都想讓陳暘帶著兩個兒子離開遷徙的隊伍,可是話到嘴邊,他又說不出來。陳暘父子三人,已經是沙亭的亭民了,沙亭幹家,世世代代,從來沒有拋棄過一個活著的亭民。這就是沙亭為什麽在極度幹旱的哭龍山下,三百年頑強生息的原因。

如果陳暘是中原某地大戶的逃奴,崔煥一旦查實,幹護將會被連坐。如果幹護被連坐受刑,這些沙亭百姓將再也沒有人亭長守護,而沒有亭長帶領的百姓,會不會在兩千裏的路途中,被人任意宰割。幹護心髒一陣緊縮。不行,絕對不能有這種事情發生。

幹護決定,進入雍州之後,一定要帶著亭民加快遷徙的速度。離開涼州越遠越好。似乎這樣就會躲避崔煥對陳暘的威脅。就如同橫亙在大景帝國的中央的秦嶺,能夠把涼州的政令也能阻隔一般。

至少幹護,現在也隻能想到這個境地。

亂世之中,生存比死亡更加艱難。

沙亭的亭民在幹護的率領之下,到了涼州與雍州的交界處,定威郡郡薄崔煥的職責就完成了。前來交接的是雍州鳳郡郡薄蒯繭,蒯繭將接受監護沙亭移民的任務,穿過漢中,與蜀地的益州郡郡薄再行交接沙亭軍戶。

蒯繭與崔煥各自是涼州和雍州的世族子弟,同一年被舉薦入洛陽,同時在龍殿得官。舊交來訪,蒯繭提前到了涼州與雍州交接的渭亭等待。當沙亭亭民到了渭亭,蒯繭設宴,熱情迎接崔煥到亭館裏敘舊。沙亭的百姓在亭館之外駐留。

幹護心裏開始忐忑不安,當沙亭亭民到了渭亭的時候。前來的蒯繭,隻是匆匆和崔煥交接的官文和人口籍冊,整個過程,蒯繭都沒有看幹護和沙亭亭民一眼。並且,讓幹護有憂心的是,蒯繭竟然帶了一百名軍士來監護亭民。

這不是一個好的兆頭,幹護一直擔心的事情現在露出了端倪。

沙亭亭民是前泰朝的遺民,一直沒有錄入過景朝的百姓戶薄。在此之前的兩百年,這是沙亭不用繳納賦稅的原因。可是現在,沙亭亭民轉入了軍戶,變成了大景的軍戶。地位已經低於景朝的百姓。定威郡的官員到還罷了,可是在雍州官員的眼中,沙亭的亭民已經是一群軍奴而已。

幹護站在亭館之外,看著鳳郡過來的軍士,駐紮在沙亭亭民以西,渭河旁河灘的官道兩邊,飲酒作樂。幹護看了很久,才明白鳳郡的郡薄擔心沙亭亭民逃回涼州,因此隔絕了道路。而亭民圍聚在火堆旁,吃了隨身的幹糧,安靜的坐著。在寂靜的黑暗裏,一陣西風吹過,火焰的的光芒,閃爍在亭民的臉上,搖曳不定。隱約有人開始唱起了牧歌,歌聲開始很低,接著就有人開始附和,蒼涼的歌聲越來越大,漸漸壓住了鳳郡軍士的喧鬧。

一個低級士官騎馬到了沙亭亭民中的一個火堆旁邊。幹護不知道他過來做什麽,向這個士官走過去,想問問他有什麽吩咐。幹護還沒有走到這個士官的身邊,就看到了這個士官用馬鞭朝侄子幹奢的臉上抽了一鞭。

沙亭百姓的歌聲頓時停止。當幹護走近,侄兒幹奢,捂著臉,仰頭對向騎在馬上的士官。士官命令幹奢坐下,可是幹奢仍舊直挺挺的站立。

士官舉起馬鞭,又要抽下,馬鞭被人攥住。這才看到是沙亭的亭長幹護用手拉住了馬鞭。

“流民是要造反嗎?”士官問幹護。

“我們不是流民。”幹護說,“沙亭亭民。”

士官傲慢,“我見過的流民多了,全部都跟你們一樣的德行,一有機會,你們就會四處逃竄,殺人越貨。”

幹護看見自己的侄子幹奢一隻手捂著臉部,額頭上的鞭痕在火光下清晰可見。士官大聲喝道:“反了嗎?”

幹護鬆開手中的馬鞭。不過鳳郡的軍士已經拿起了兵器,混亂的衝向沙亭亭民,軍事分作十人隊,將沙亭四百多人二十個火堆隔斷,每個軍士的軍刀都已經出鞘。

沙亭亭民大半是老弱婦孺,從出生起就沒有見過這種情形,空氣中一片死寂,火堆裏幹柴剝裂的聲音都能聽見。一個小孩的哭了一聲,立即戛然而止,幹護聞聲看去,一個母親用手正在把小孩的嘴巴捂住。

士官看見沙亭亭民都已經被軍士控製住,騎著馬圍著幹奢轉了一圈,用馬鞭指著幹奢,“酉時已過,不得喧嘩。你帶頭喧鬧,是不是想流竄造反?”

幹奢的眼神怨毒。幹護對士官解釋,“他是我的侄子,因為父親剛剛去世,心情悲傷,忍不住唱了幾句。我們沙亭百姓,的確不知道宵禁一說。”

“這裏已經大景的天下,”士官在馬匹上更加傲慢,“不是你們泰朝遺民的沙亭。到了這裏,遵從大景的法度。”

幹護也無法辯解。士官對著身邊的一個軍士說:“兩人冒犯宵禁,各自受十鞭。”

軍士擁上來,捆了幹護和幹奢,就要行鞭刑。幹奢扭頭對著幹護說:“叔叔,我們回去吧。”

幹護沒有回答幹奢,他知道,沙亭肯定是回不去了。

幹奢和幹護各自被綁在馬匹上,被鳳郡軍士用馬鞭抽打,打了一鞭之後,沙亭亭民都紛紛驚呼起來。當抽到第三鞭,崔煥和蒯繭已經趕到,行刑的軍士停止抽打。士官向蒯繭告知了緣由。蒯繭沒有說話,崔煥勸告蒯繭,“沙亭亭民從沒有離開過沙海,還不知道大景宵禁的法度,是我沒有告知他們,今天就放過他們吧。”

蒯繭想了一會,讓軍士解了幹護叔侄。幹奢被鬆開後,看著士官,“你叫什麽名字?”

士官說:“一個流民,還敢問我的名字?”

“我記得你樣貌,”幹奢目光尖銳,“你抽我的五鞭,加上我叔叔的五鞭,我日後一定會奉還給你。”

士官大怒,眼睛看向蒯繭,蒯繭用手擺了擺。示意此事到此為止。

第二日淩晨,太陽升起前一刻,沙亭亭民在鳳郡百名軍士的監護下,繼續向東行進。崔煥與蒯繭告辭之後,拉著幹護走到隊伍末尾的十丈開外。

崔煥告誡幹護,“千萬,千萬不要再提起私逃。你不知道,如今天下到處都有流民逃竄,尤以雍州為甚。雍州的軍法,遇到流民,可以不經稟告郡守,即可就地處置……你知道什麽是就地處置嗎?”

“大景太平的天下,怎麽會有流民?”幹護十分的不解。

“平民百姓那裏知道天下的局勢,天下太平久了,該亂了。”崔煥隻是苦笑,“你一路保重,遷徙到巫郡,可能會躲過劫難。”

幹護更加疑惑。

“平陽關的信使已經過了定威郡,”崔煥冷漠的說,“匈奴屍足單於,已經在集結大軍,進犯中原,隻是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攻打平陽關。如果平陽關的消息是真的……我和你可能這輩子再也沒機會相見。”

幹護愣在當場,一時間說出話來。當崔煥走後很久,才慢慢的轉身,追趕鳳郡軍士押送下的沙亭亭民。

三百年沒有進犯中原的匈奴,都已經被景朝百姓遺忘的匈奴,現在又要來了。幹護不知道的是,他與崔煥交談的時候。屍足單於已經率領十萬騎兵,圍困住了平陽關。而懸掛在平陽關上當年匈奴右賢王須不智牙幹涸的頭顱,睜開了雙眼。

“一個掛了三百年的頭顱,怎麽可能會突然睜開眼睛。”張胡對鄭茅說的話十分可笑。

“平陽關郡守鄭蒿親自發送的軍文,”鄭茅把軍文遞給了張胡,“太傅難道還不相信。”

張胡當然不肯相信,鄭蒿是鄭茅的族弟,自從鄭貴妃受寵,鄭茅一路高升到大司馬,就開始提拔鄭家的勢力,鄭蒿一個世家紈絝子弟,在洛陽城內聲色犬馬到了三十多歲,突然就受命鎮守大景的西陲邊關。張胡當年就一直反對,隻是聖上已經不是他當年的學生,開始受了方士的蠱惑,一心煉丹求仙,不再聽從張胡的諫言。

張胡見過鄭蒿,與鄭氏家族裏的其他子弟一樣,鄭蒿也是一個貪得無厭的世族公子,讓他鎮守平陽關,不過就是給了他不斷謊報軍情,獲取朝廷分撥的軍馬財物的機會而已。張胡知道,朝廷源源不斷運送到平陽關的兵器和糧草,都被鄭蒿私下跟匈奴做了交易。那些征派的守軍,到了役期,也不能輪換回鄉,是被鄭蒿留在了平陽關墾荒,所有的田糧,都進了鄭蒿自己的私庫。現在鄭蒿說匈奴進犯,又說起須不智牙的頭顱睜開眼睛,張胡更加覺得荒謬絕倫。

不過張胡立即明白,鄭蒿這樣做是聰明的,鄭蒿知道張胡和文武百官不會相信這個無稽之談,但是有一個人會相信就足夠了。

一個求仙煉丹的聖上,當然會相信幹涸的頭顱會睜開雙眼。

須不智牙的頭顱是流傳了泰景兩朝三百年的傳說,據說所有去過平陽關的人回到中原,都會提起須不智牙在城牆上一直沒有腐爛的頭顱。而且還說起過,在西域流傳,當年須不智牙受刑之前,對著親自斬首的前朝泰武底立下詛咒:

當他再次睜開雙眼,就是匈奴騎兵入主中原,盡殺中原漢民的時候。

張胡不知道這句話是否收錄在《泰策》裏沒有。因為梁顯之給他的兩本書簡,他猶豫了一夜,也沒有翻開。他還是決定勸說聖上,讓聖上親自查閱。張胡丹室外,看了看天色,現在已經是午時,聖上煉丹已成,出關的時間到了。

丹室的門開了,走出來的是當朝的國師,方士滕歩熊,一個讓聖上癡迷於修仙的妖人。張胡一直十分後悔,當滕歩熊在剛剛到達洛陽,在街頭卜卦的時候,就該以妖言惑眾的罪名殺了他。可是張胡也沒有想到滕歩熊短短的一年內,就在洛陽城內無人不知,被稱作當世神仙。更加讓張胡後悔的是,他當時還沒有意識到這個方士竟然被鄭茅進獻給了聖上。

而聖上當時正在對楊皇後的去世,憂傷了半年。

滕歩熊告訴聖上,他能夠探訪陰間,將去世的楊皇後幽魂尋回人世。聖上開始也是不信的,那時候的聖上還並不糊塗。可是當滕歩熊在皇宮裏做法七七四十九日之後,與鄭茅把一個帷帳掀開,顯露出一名女子的時候,張胡也不得不信,這名女子,真的與楊皇後長的完全一樣。

張胡知道,滕歩熊與鄭茅合謀,在民間尋找了一個女子,號稱是鄭茅的妹妹,然後謊稱這名鄭家女子是楊皇後轉世。接下來,就是鄭貴妃被聖上百般寵愛,然後鄭茅從一個右軍虛銜,當上了大司馬。而這個滕歩熊,也成為了景朝國師,從那幾年開始,聖上就變了。

滕歩熊走到鄭茅和張胡的身前,拱手向兩人深躬。輕聲的對張胡說:“聖上鹿矯已練成。是大景的幸事。”

張胡哼了一聲。

鄭茅問國師滕歩熊,“聖上什麽時候出關?”

滕歩熊回頭的時候,張胡與鄭茅連忙跪下,當今的聖上已經穿著一身潔白的道袍走出了丹室。滕歩熊走上前去,跪下來將聖上手中的一個玉淨瓶接過,捧在心口。

“老師。”聖上的臉色枯黃,顴骨高聳,聲音沙啞,“你知道天下能有幾人煉出鹿矯嗎?”

張胡搖頭,“聖上現在就移步到南殿,有重要的事情等聖上決斷。”

聖上用手指著張胡,“我入關之前,老師有四根白胡子,現在已經有十七根了,人生苦短,老師就是想不開。”

鄭茅連忙上前,“恭喜陛下煉成了天下無二的鹿矯仙丹。”

聖上用手指著鄭茅,“你這個人什麽都好,就是心口不一。你趁我入關煉丹,是不是又惹了不可收拾的大禍。讓老師替我整日煩心。”

鄭茅連忙磕頭,“下臣不敢。”

“走吧,現在就去南殿。”聖上的心情很好,扭頭看了鄭茅,“你要是有什麽罪過,我就讓廷尉周授把你腰斬。”

“陛下,”張胡稟告聖上,“廷尉周授已經離開洛陽,奔赴西域。”

“周授這個家夥,不等我出關,去西域做什麽?”

“平陽關郡守鄭蒿傳遞軍文,”鄭茅說,“匈奴屍足單於已經在平陽關外集結大軍,欲侵犯中原。”

“那就把鄭蒿召回來吧。”聖上邊走邊說,“他這個人怎麽會打仗,如果匈奴大軍集結在平陽關,他早就拖家帶口,拉著他積攢了這些年幾十車錢財逃回來洛陽了。”

鄭茅跟在聖上身後,“都說平陽關城牆上,須不智牙的頭領睜開了雙眼,所以太傅差遣廷尉周授去探個明白。”

“這事有點意思。”聖上的腳步輕飄飄的,“讓周授把那個頭顱帶回洛陽,我要親眼看看。”

張胡斜眼看了鄭茅一樣,鄭茅沒有理會,緊跟聖上,“南殿裏,文武百官都等著陛下煉出的鹿矯,親眼看著陛下得道成仙。”

“你這人越來越會說假話了,”聖上不屑,“求仙那裏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鹿矯是仙丹第二品。要煉到第九品龍矯,才有成仙的機會。古往今來,能有幾人做到。”

“一年不行,就三年,三年不行就十年。”鄭茅輕快的聲音,讓張胡十分惱怒。

“十年?”聖上哼了一聲。

“那就一百年,”鄭茅誠懇的說,“不,兩百年,我不信陛下的修行,兩百年還練不出龍矯。”

“老師為什麽不在我入關煉丹的時候,殺了這個奸詐的小人。”聖上嚴肅的問太傅張胡,“此人把持朝政,天下必定大亂。”

張胡和鄭茅都愣住。

可是聖上已經又笑起來,“鄭茅你這個鼠蟻一般的膽量,讓你當大司馬,真是為難你了。”

聖上到了北宮門前龍階之下的光明台,總算在的光明台小殿裏,內官的服侍下,將白色的道袍換下,再走出來,才有了大景皇帝的威嚴,不再是百官青黑色中一身白色那麽刺眼。聖上一身黑色滾金邊的龍袍,本來披散的頭發挽起,頭頂冕旒。一步步的登上龍階。大司馬鄭茅、大司空張雀,大司徒即太傅張華三人跟隨在皇帝下九級龍階跟隨。其次是尚書台等官員,在三公下五級台階跟隨。再下就是禦史、郎中、侍中、散騎常侍、仆射、中書監等各級官員依次跟隨。

皇宮是在洛陽中方位最高,而北宮是整個皇宮最高的建築,皇帝進入到北宮,登上龍椅,坐北麵南君臨天下。並且視野開闊。能夠看到皇宮內拱衛北宮的赤河、玄河、金河、青河四道河水。也能看到將整個都城洛陽環繞的四條河流赤水、玄水、金水、青水。四條河流以河圖的方位在整個洛陽城由外之內旋轉方向流淌,流淌到皇宮之內,河道狹窄,聚攏在北宮之外盤旋,就稱作赤河、玄河、金河、青河,四條宮內河相比宮外的河流雖然河道狹窄,但是水流卻湍急得多,無數漩渦漂浮在河麵之上,即使皇帝和官員進入到北宮之內,也能聽到四條宮河發出的隆隆之聲。

當年景高祖皇帝,定都洛陽,就是受了手下的謀士,看重了洛陽的四水拱繞,陸師和水師都調度方便,易守難攻。避免了泰朝都城長安,九水遠離,無險可守的局麵。

皇帝坐定之後,百官分列在北宮內兩旁。等著皇帝臨朝議政。

張胡首先參奏第一件大事。太子姬缶在行進到趙國邯鄲內城時遇刺。由於廷尉周授已經離開洛陽,奔赴西域。因此由鄭茅遞交削奪趙王姬瞬的參本,以及趙國相令狐綰、中郎將蔣寵謀逆太子獲刑之事。由張華稟奏太子遇刺的細節。

聖上看了參本之後,又聽了張華敘述太子遇難的過程。沉默很久,才對張胡說:“趙王已經薨了,他的王爵就不要再削奪,趙國的公子是不是已經被收監,也放了吧。”

張胡和鄭茅相互看了一眼,張胡硬著頭皮複請,“趙王與令狐綰、蔣寵合謀行刺太子,按照景律,應該削奪王爵,國除後置郡。”

聖上聽了,麵無表情,眼睛轉向鄭茅。鄭茅連忙奏請,“那就讓趙國大公子回邯鄲吧。”

“也不要讓姬匡回去了,”聖上說,“我看姬涉更加合適。”

“姬涉雖然年長,但是是庶出。”張胡提醒聖上。

“姬匡從小就身體孱弱,熬不住天牢的酷刑。”聖上輕聲的對鄭茅說,這話聲音細微,隻有除鄭茅外,張胡、張雀、滕歩熊聽到,“姬匡死了,就應該是姬涉繼國了吧。”

鄭茅點頭,“陛下猜的沒錯,姬匡昨夜已經熬不住關押,在天牢裏病死。現在趙國公子,隻有姬涉才能繼國。”

張胡的內心憤怒,眼睛看著對麵的滕歩熊,看見滕歩熊嘴角微微上揚,都是這個方士入朝之後,聖上就開始昏聵暴虐。”

張雀站在張華的身邊,立即向聖上說:“陛下寬厚,惦記手足的血脈,讓趙國免過除國。隻是太子的遇刺……”

“姬瞬這個人懦弱的很,”聖上看著張華說,“他怎麽可能行刺太子姬缶,如果是他,也不會在邯鄲行刺。但是姬瞬守護姬缶不利,這是他的罪責。既然他死了,也算是知道罪無可免。”

張華無法分辨,他本來就對太子遇刺心存疑慮,斬殺令狐綰和蔣寵,本就是權宜之計。好在聖上現在還沒有求仙吃藥,吃到了昏庸不堪的地步,還知道辨明是非。

鄭茅開始稟奏太子遇刺後屍體的症候。當聽到太子的屍體血肉在酷暑都凝結成了寒冰的時候。滕歩熊身體顫抖了一下,皺起眉頭。這個細節立即被聖上發現,聖上扭頭,恭敬的問滕歩熊,“國師應該是知道的。”

滕歩熊恢複了正常臉色,“天下的道門中,有一個門派,自稱北冥派。擅於用冰術。能在酷熱中將沸水凝結。”

“哦。”聖上點頭,“這個那就把這個北冥派的門徒都抓起來吧。然後再議太子遇刺一事。”

張胡內心本來已經寄予期望,又重重的落下。聖上本來是清明的,可是就是對滕歩熊言聽計從。可是這個滕歩熊明明是一個胡言亂語的方士而已。輕輕鬆鬆的就把太子遇刺的事件略過。什麽北冥派,酷暑凝冰,這種虛無縹緲的事情也能在北宮上說出來。

而聖上對太子遇難,感情上也並不熱切。這一點,張胡倒是並不抗拒。太子是齊王的公子,隻是景朝的律法,繼承景朝社稷的決不能是當朝聖上的兒子。所以聖上對太子遇刺無動於衷,也是在情理之內。

聖上三言兩語打發了太子遇刺奏事之後,就應該是張胡稟告安靈台梁顯之獻書《泰策》、《景策》,並且發現飛星掠日一說。可是張胡本來就對這種事情保持反對,剛剛滕歩熊已經說了一番昏話,如果自己也稟報飛星掠日,那麽北宮之內,就成了方士聚集之地。

張胡不知道的是,正在猶豫的時候,錯過了這個機會,犯了大錯。滕歩熊搶在張胡之前,對張胡說,“陛下在煉丹即成的時候,天生異象,有一顆飛星掠過,停留在太陽日環之中,這是金烏顯現的祥瑞。”

“正是,”聖上眼神發放異彩,“現在我給眾卿,看看我煉成的鹿矯金丹。”

張胡正要稟奏梁顯之的兩本安靈台藏書。滕歩熊已經把玉淨瓶端起,傾斜瓶口,一枚紅色的丹藥滾落出來,中官曹猛早已準備好了金盤,金盤上鋪著綢緞,紅色的丹藥滴溜溜的滾落在金盤中。鄭茅首當其衝的跪拜下來,恭賀聖上煉成鹿矯金丹。接著北宮內一陣絲竹樂器響起。群臣也紛紛跪拜。張胡也隻能隨著百官跪下,眼睛看了一下那個所謂的鹿矯金丹,張胡心裏不屑,這種方士吹噓的金丹,無非是用炭火熬製的水銀和硫磺還有一些礦石而已,吃了之後,心脈震動,讓人精神渾濁,反而覺得有飄然的幻覺。在方士的迷惑下,天下不知道有多少名士都深陷其中,忘乎所以。

群臣都跪下,低垂雙眼,看著北宮地磚。隻有張胡和鄭茅、滕歩熊才有資曆能與聖上平視,張胡看見聖上伸出兩根枯槁的指頭,將那顆所謂的鹿矯金丹,喂進了口中,張胡想阻攔聖上,被身邊的張雀攥住了朝服。張胡看見曹猛用一個酒樽,喂到聖上嘴邊,聖上就玉液把那顆金丹吞服下去。

張胡內心長歎一聲,皇帝修仙,已經無法勸諫了。

在滕歩熊和鄭茅的蠱惑之下,聖上吃了鹿矯金丹之後,臉色瞬間變得紅潤,不再如先前那樣焦黃,眼睛也熠熠發光。這隻是丹藥在腹中化解後,毒性入侵了心脈的症候而已。可是滿朝文武,包括張胡自己,都無一人能站出來指責這種荒謬昏聵的事情。

鄭茅開始稟奏太子遇刺後屍體的症候。當聽到太子的屍體血肉在酷暑都凝結成了寒冰的時候。滕歩熊身體顫抖了一下,皺起眉頭。這個細節立即被聖上發現,聖上扭頭,恭敬的問滕歩熊,“國師應該是知道的。”

滕歩熊恢複了正常臉色,“天下的道門中,有一個門派,自稱北冥派。擅於用冰術。能在酷熱中將沸水凝結。”

“哦。”聖上點頭,“這個那就把這個北冥派的門徒都抓起來吧。然後再議太子遇刺一事。”

張胡內心本來已經寄予期望,又重重的落下。聖上本來是清明的,可是就是對滕歩熊言聽計從。可是這個滕歩熊明明是一個胡言亂語的方士而已。輕輕鬆鬆的就把太子遇刺的事件略過。什麽北冥派,酷暑凝冰,這種虛無縹緲的事情也能在北宮上說出來。

而聖上對太子遇難,感情上也並不熱切。這一點,張胡倒是並不抗拒。太子是齊王的公子,隻是景朝的律法,繼承景朝社稷的決不能是當朝聖上的兒子。所以聖上對太子遇刺無動於衷,也是在情理之內。

聖上三言兩語打發了太子遇刺奏事之後,就應該是張胡稟告安靈台梁顯之獻書《泰策》、《景策》,並且發現飛星掠日一說。可是張胡本來就對這種事情保持反對,剛剛滕歩熊已經說了一番昏話,如果自己也稟報飛星掠日,那麽北宮之內,就成了方士聚集之地。

張胡不知道的是,正在猶豫的時候,錯過了這個機會,犯了大錯。滕歩熊搶在張胡之前,對張胡說,“陛下在煉丹即成的時候,天生異象,有一顆飛星掠過,停留在太陽日環之中,這是金烏顯現的祥瑞。”

“正是,”聖上眼神發放異彩,“現在我給眾卿,看看我煉成的鹿矯金丹。”

張胡正要稟奏梁顯之的兩本安靈台藏書。滕歩熊已經把玉淨瓶端起,傾斜瓶口,一枚紅色的丹藥滾落出來,中官曹猛早已準備好了金盤,金盤上鋪著綢緞,紅色的丹藥滴溜溜的滾落在金盤中。鄭茅首當其衝的跪拜下來,恭賀聖上煉成鹿矯金丹。接著北宮內一陣絲竹樂器響起。群臣也紛紛跪拜。張胡也隻能隨著百官跪下,眼睛看了一下那個所謂的鹿矯金丹,張胡心裏不屑,這種方士吹噓的金丹,無非是用炭火熬製的水銀和硫磺還有一些礦石而已,吃了之後,心脈震動,讓人精神渾濁,反而覺得有飄然的幻覺。在方士的迷惑下,天下不知道有多少名士都深陷其中,忘乎所以。

群臣都跪下,低垂雙眼,看著北宮地磚。隻有張胡和鄭茅、滕歩熊才有資曆能與聖上平視,張胡看見聖上伸出兩根枯槁的指頭,將那顆所謂的鹿矯金丹,喂進了口中,張胡想阻攔聖上,被身邊的張雀攥住了朝服。張胡看見曹猛用一個酒樽,喂到聖上嘴邊,聖上就玉液把那顆金丹吞服下去。

張胡內心長歎一聲,皇帝修仙,已經無法勸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