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塵埃落定
在太行山古道漾泉智門一側,支益生和姬不群、姬不疑走出來後,等待了一會,看著任囂城攙扶著甑公主也走古道。甑公主眼睛被陽光照耀,一時間不能睜開。
支益生回身,想著智門深鞠一躬,“多謝女士蝠準行。”
智門中蝠王的身體慢慢縮回古道之內,然後智門的石壁一寸一寸的合攏。
五人走到了智門外的村落,村落房屋錯落有致,可是卻沒有任何的人煙。
“女士蝠鎮守太行古道,”任囂城說,“幾百年來隻有塚虎師乙和少都符,媯轅能夠通過。”
支益生歎口氣,“大景終將是丟棄了半壁江山。鬼治還是到來了。”
甑公主突然驚呼了一聲。
支益生和任囂城立即順著甑公主的手指看去。姬不群和姬不疑也呆立在當場。
智門之外的智氏村落沒有人煙,並不是村人都搬遷離開。所有的智氏村人都在村落旁的水潭中,每個村人身上都致命傷痕,潭水被染成了鮮紅。
支益生和任囂城走到水潭邊,潭水的血腥氣彌漫,屍體在潭水上漂浮。
任囂城恨恨的說:“媯轅……”
任囂城點頭,“隻有他了,沒有其他人知道這裏。”
甑公主驚悸的問:“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任囂城和支益生沉默。其實答案大家都知道。
媯轅占據了洛陽,擊破邯鄲之後,自立為大趙皇帝,招攬天下揭、抵、羌、匈奴賤民,四方賤民從上古時期始,受漢人欺壓數千年,現在終於有了揭人媯轅占據中原,這些賤民積攢了世世代代的仇恨迸發了出來。
媯轅利用賤民的仇恨,穩固大趙的政權,進而頒布了遷漢令,強令中原地區大趙治下所有的漢人,全部離開故土,田地沒收。有違抗者,斬殺。
智氏的這些村人,本就是當年智伯後裔逃難到這個世外桃源,看來是不願意再遷徙到他處,被媯轅的軍隊屠戮。
中原天下,漢民千萬,都要被媯轅驅逐殺戮,支益生和任囂城也十分的無奈。早知如此,還不如讓梁無疾入住中原,以梁無疾的軍威,當能與媯轅抗衡。
但是這一切已經無法扭轉,天下進入鬼治,印證的卻在媯轅的身上。
姬不疑問支益生:“支先生,中原的漢人已無立錐之地,我們還要去往洛陽嗎?”
支益生說:“我和任囂城下山,為的就是避免鬼治,如今鬼治已經不可避免,我們二人無法回山,隻能帶著你們隱姓埋名,苟活在中原,暗中召集道家門人,將天外飛星的墮地之處找到,挖出飛星,扭轉鬼治。”
姬不疑問:“要多久才能挖出飛星?”
任囂城苦笑,“可能十年,可能百年之後,但是這件事情,我們都需要牢牢的記住。”
“回到聖上身邊,也是死,”姬不群堅定的說,“躲避在媯轅的治下,也是死,我們身為皇族子嗣,天下之大,已經沒有我們容身之地。”
甑公主說,“我們姊弟三人,本就不是姬氏皇族的血脈,聖上當然饒不得我們,以後我們就不要再提皇族身份一事。”
支益生和任囂城相互看了一眼,支益生問:“我仍舊不能相信,先帝和現在的聖上,竟然就是塚虎師乙。”
“你信不信,都已經不重要了,”任囂城說,“師乙冒充皇帝百年,如今這個秘密,已經被少都符知曉,少都符自然會跟師乙之間有個交代。”
支益生說:“龍虎天師張魁看來也知道了,他入東海,也是為了保存實力,替天下道家討回這個公道。”
“道家門人不得做天子,”任囂城說,“師乙難道一定要回到上古黃帝時期的天治才肯罷休嗎?”
“師乙的作為,已經導致了惡果,”支益生說,“從此之後,他必定要與天下道家門人為敵,失道者寡助,少都符會遵守鎮北神山的祖訓,將他帶回單狐山。”
五人說完,在水潭邊,將智氏村民的屍體,慢慢打撈,挖掘土坑掩埋。
五人兩天之後,走出智村,進入到漾泉。看見漾泉的漢人,全部被大趙的軍士驅趕,妻離子散,嚎哭不絕。
楊縣有一個石崖,石崖下有一個孔洞,稱為洪洞,洪洞外有一棵大槐樹,大槐樹高十餘丈,枝葉繁茂,覆蓋方圓二十丈。
大趙皇帝媯轅,遷漢令頒發後,數萬名趙地和代地漢民,被趙軍陸續驅趕到楊縣。數萬漢民長途跋涉,遷徙到了楊縣洪洞,聚集在大槐樹下。
趙軍監護的將軍薑爽受了媯轅的密令,與南來的沙亭軍匯合,將這數萬漢民,全部坑殺在洪洞。現在薑爽讓漢民在大槐樹下挖掘深坑。
漢民中有見多識廣者,知道這是趙軍也好坑殺百姓,卻手無寸鐵,無法反抗趙軍。
趙軍聯眾陣型,逼迫漢民掘坑。一日一夜後,大槐樹下根須掘斷,流淌出鮮紅的汁液。
沙亭調撥的一萬軍馬也已經趕到。薑爽得到的命令是當沙亭軍到達楊縣洪洞,就開始坑殺漢民。
但是沙亭軍的左將軍蒯繭立即阻攔了薑爽。
薑爽將媯轅的禦旨拿出,“蒯將軍是要違抗升職嗎?”
蒯繭也拿出一紙軍令,“幹將軍有令,不得坑殺百姓。”
薑爽猶豫了,大趙剛剛建立,擊破景軍,軍功多為沙亭軍幹奢將軍。大趙雖然是媯轅為皇帝,但是幹奢與媯轅幾乎平分大趙天下,實際上是二主共治。
薑爽的趙軍本就是投奔大趙不久的中原各地揭、抵、羌民,與蒯繭率領,身經百戰的沙亭軍不可同日而語。
薑爽向蒯繭問道:“依幹將軍之見,當如何處理這些漢民?”
蒯繭回答:“讓他們南下,跟隨大景東渡而去吧。”
薑爽問:“這些漢民,以家族為隊,一路通過大趙之地,難免不會聚眾反抗大趙,這個後果,幹將軍難道沒有想過?”
蒯繭說道:“薑將軍今日是一定要坑殺這些百姓了嗎?”
“末將也是受了軍令,”薑爽仍舊堅持,“除非蒯將軍能給個說法。”
蒯繭大聲說,“當年我與幹奢將軍,媯轅將軍同為難民,深知流民的悲苦,難道媯轅皇帝登基後,就忘了當年的處境?”
薑爽毫不退讓,“媯轅皇帝就是知道一時心慈手軟,就會醞釀禍端,因此要咱草除根。”
蒯繭抽出佩刀,“今日就是與薑將軍戰一場,我也不許屠戮這些漢民,趙景爭奪天下,與這些平民何幹?”
薑爽看見蒯繭已經須發噴張,不免退讓,“如蒯將軍所言,該如何處置?”
蒯繭對麾下的幹寶說:“傳下令去,所有漢民,不得以同姓而行,分散各部,依次南下。”
幹寶傳下了命令,數萬漢民頓時嚎哭一片,同族妻兒老小不忍分別,但是在沙亭軍和趙軍的強迫下,每個家族都被強行分散,然後隔離分隊。
蒯繭看見了這人間慘景,也不免黯然。
一個人走到蒯繭身邊,步伐輕飄,沙亭軍的護衛無法阻攔。蒯繭看著此人衣著道袍,臉色蒼白,披頭散發。於是問道:“你是何人?”
薑爽看見來人,立即警覺,“少國師,你離開洛陽,為何流落到了此地?”
少都符垂下頭顱,沒有理會薑爽,而是對蒯繭說:“我犯了大錯,輔佐媯轅占據中原,導致天下百姓陷入倒懸之境。”
“你就是少都符少先生?”蒯繭下馬,扶起少都符,“聽說你與媯轅皇帝……”
“不用說了,”少都符低聲說,“我單狐山塚虎是天下罪人,我師伯逆天而行,我引狼入室,單狐山罪責深重,在天下人前,永遠也抬不起頭了。”
“少先生不如跟隨我去見幹將軍,”蒯繭說,“或有挽回的餘地。”
“沒有餘地了,”少都符苦笑,“蒯將軍拆散漢民家族,讓他們南下,也是無奈之舉,現在讓我做一點補救吧。”
薑爽作為揭民將軍,對少都符十分敬重,聽見少都符這麽說了,也不敢違背,隻是問道:“少國師,要如何?”
“薑將軍不必憂慮,”少都符說,“我雖然有塚虎法術,但是在大軍之前,又有何用處,我懇請兩位將軍,讓我安撫漢民,好讓他們安心南下東渡。”
蒯繭看向薑爽,“薑將軍有何異議?”
“不敢。”薑爽拱手,“如少國師心意便可。”
少都符向薑爽和蒯繭告謝,慢慢走到了大槐樹下。無數的漢民都在相互離別,男丁與妻兒不舍,幾個老者大哭,幹脆一家都死在這大槐樹下。
無數的漢民主動跳下深坑,不願離開妻兒而行。
少都符大聲喊道:“諸位無需慌張,我有辦法,給大家身上留個印記,今後到了南國,也好相認。”
少都符的聲音微弱,被連綿的哭嚎中隱沒。蒯繭和幹寶命傳令兵將少都符的囑咐傳遞給漢民。
哭聲漸漸止歇。在沙亭軍的驅使下,漢民排成了一條長龍隊形,在大槐樹下環繞了無數圈。
圈內就是大槐樹的樹幹之下。少都符看向了第一個漢民,輕聲說:“脫下鞋襪。”
可是漢民已經赤著雙腳,兩腳幹裂,血肉模糊,那裏有什麽鞋襪。
少都符眼中含淚,“把腳伸過來。”
漢民猶豫,慢慢伸出腳掌。
少都符拿起手中的短刀,揮刀而下,將漢民的腳掌末趾趾甲砍成兩段。
漢民不解,看著汩汩流血的腳趾。
少都符仰起頭,大聲說道:“今日我將諸位的腳掌末趾斬斷,諸位世世代代腳趾兩分,諸位南下東渡後,無論百年千年,腳趾兩瓣,就是相認的見證。即便是千年之後,同姓之人,如遇見,查看腳趾,便可知道是同宗同族。”
漢民聽了,又是一片哭嚎。
蒯繭大聲號令:“這是諸位唯一的生路,不要再遲疑。”
漢民不再躁動,以此走到大槐樹下的少都符身前,少都符一一將漢民的腳掌末趾砍成兩分。
當所有的漢民,被分隔家族,南下離開楊縣洪洞之後。蒯繭和薑爽監護漢民離開大趙之地。少都符獨自一人,不知所蹤。
數萬漢民,得了少都符的法術,一路上流離失所,那裏還能尋到宗親。到了南境,早已經各自分散,不得重聚。
而中國之地,漢人末趾兩瓣,至今猶存。
昆侖山連綿萬裏,道路曲折。徐無鬼一人一車,拖著他的天外玄鐵隕石,在昆侖山上一步步蹣跚行走。
中曲山在隱藏在昆侖山中,徐無鬼曆經數月終於走到了清陽殿下。清陽殿高聳入雲的建築,就在徐無鬼眼前。
徐無鬼看到了山門,立即扔下馬車,奔跑到大殿,大聲的喊:“師父,師兄,我把玄鐵找回來了。”
可是大殿內空****的,沒有一個人迎接。
徐無鬼在大殿內不斷的奔跑,跑向師父的丹室,可是丹室猶在,丹爐倒塌,就是沒有一人出現,徐無鬼從前山跑到後山,藏書閣、通天台、飛天閣……
徐無鬼找遍了清陽殿,沒有看到一個人。
徐無鬼失魂落魄,走回了大殿,這才發現大殿早已經殘破腐敗,積滿了灰塵。屋頂一半塌落,地麵縫隙長滿了野草。
幾隻小鹿站在大殿內,愣愣的看著徐無鬼。
徐無鬼走到大殿外的通天台上,看著破敗不堪的石台,突然意識到,清陽殿的這副場麵,應該是百年都沒有人進入過。
可是這明明是自己從小長到大的地方,為什麽數百年無人踏步。
徐無鬼立即又跑到最高點的飛天閣,看著連綿的昆侖山,似乎明白了什麽,雙手抱頭,慢慢的坐在地上,發出慘烈的嚎叫。
建康。
新建的皇宮簡陋不堪。
聖上姬康坐在黑暗的內宮。
一個黑影慢慢的走到了聖上的麵前。
“塚虎還有甚麽吩咐?”黑影問道。
姬康的聲音,在黑暗中細不可聞,“沒有了。”
“那我們第五氏族,可以走了嗎?”
“走吧。”姬康輕聲說,“你們已經跟隨我百年,該放過你們了。”
黑影說:“塚虎天治的努力還是輸了。”
姬康沉默,隔了很久,“輸了。”
黑影不再說話,走到宮門,登上一輛黑色的馬車,穿越皇宮城牆,駕離建康而去。
三銅第一部銅鼎篇完
休息幾天,寫第二部銅爐篇。
##銅爐篇:三神決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