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銅--泰景亨策

楔子4

鈴鐺的聲音越來越近,譚巫師已經停止了舞蹈,所有的村民也都停止了呼麥的歌聲。除了鈴鐺聲音,整個墳趟坪一片寂靜。我在一片赤紅的世界裏,看到了一對婚禮的隊伍,從墳趟坪西側的小路上慢慢的行駛過來。

我現在明白為什麽墳趟坪的村民要在這個時刻,讓所有人看到的世界是一片赤紅,因為婚禮的隊伍,也全部是紅色。

紅色的婚禮隊伍,在紅色的世界裏,十分的模糊。當整個隊伍靠近墳趟坪的這個空地的時候,我才分辨出整個隊伍都騎著馬。

黎江在一旁輕聲說:“子時到了,婚禮開始了。”

我仔細數了,一共有十九匹馬,十九個人。十八個送親的人都穿著紅色的長袍。當中一個女性穿著紅色的婚服,沒有頂蓋頭。

我知道這個女性就是新娘,與十八個送親人黑色枯槁的臉龐不同,新娘的臉孔煞白,不過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這就是墳趟坪的村民敬奉的布卡赫。墳趟坪的村民全部都朝著布卡赫跪下來。

布卡赫的臉龐轉到我這邊,我才意識到我沒有跪下。我心裏在猶豫,我畢竟不是墳趟坪的村民,我不想跟他們一樣下跪。黎江在一旁拉扯我的胳膊,我看見黎江的臉色十分的嚴肅。於是也就不再矜持,低頭跪了下來。

我低著頭,聽著馬蹄的聲音在地麵鐸鐸的靠近。兩個鮮紅馬蹄在我的身前停下,我知道有一匹馬在我身前停駐,想了一會,我抬起了頭。果然是新娘卡布赫騎著馬在我身前停留。

我是一個外來人,可能會對墳趟坪的習俗忌諱有所冒犯,這是人之常情。布卡赫沒有理會黎江,證明黎江已經參與過這個婚禮了。是的,黎江說過,他三年前就來過墳趟坪,時間能對的上。

我和新娘布卡赫對視,也不知道該不該說話,我決定還是別說話了。布卡赫彎腰低頭,仔細的打量我。我看見她的臉龐慘白,臉孔皮膚如同瓷器一樣的細膩光滑,眼睛如同黑曜石一般,嘴唇通紅。

整個墳趟坪赤紅一片的世界裏,也就是布卡赫的臉龐是白色,非常的顯耀。

布卡赫這樣看著我,我心裏也發毛。譚巫師慌忙走到了我的身邊,遞給我一碗酒,我明白了譚巫師的意思,於是站起來,端著酒,一飲而盡,酒水裏混合著牛血,腥味很重。我把酒喝完後,把酒碗傾斜,示意我已經幹了。算是祝賀了布卡赫。

譚巫師又端了一碗酒,恭敬的遞給布卡赫。布卡赫坐在馬上,伸手接了酒碗。

我看見布卡赫的手指是黑色的枯骨,大拇指上有一個通紅的玉石扳指。

我忍不住打了一個激靈。但接下來的事情,就更加的讓我震赫。

布卡赫,一隻手的枯骨捏著酒碗,另一隻手,就伸到了自己的耳朵的下方,瞬間,布卡赫的臉皮就輕輕的揭下來。

其實我在看見布卡赫的第一眼,就已經有所猜測,布卡赫的潔白美麗的臉龐,其實是一個麵具。現在我的猜測被印證。

布卡赫揭下之後的臉孔,是一張深紅色的骷髏頭,鼻孔和眼眶都是孔洞,嘴部的牙齒倒是十分的潔白晶瑩。

我寫了這麽多恐怖故事,應該是比一般人的膽子要大一些。我強忍著內心的恐懼,看著布卡赫把酒碗送到自己的嘴邊,然後酒水順著她的牙齒邊緣,流進了骷髏頭中。

布卡赫將酒碗扔在地上,酒碗四分五裂。然後戴上了麵具,恢複成美麗的麵孔,騎著馬轉身去了。我回頭看了看黎江,黎江朝我點頭,我知道,布卡赫已經把我當做了客人。

婚禮正式開始了,布卡赫下馬,走到了牛頭人的身邊,挽著牛頭人的手,依次走到墳趟坪每個村民的身邊,每個村民都唱一段歌聲,歌詞我都聽不懂,應該是古老的遊牧民族語言。每個村民唱完,就跟布卡赫與牛頭人對飲一碗酒。我看見每一個村民喝了酒之後,都非常的興奮和開心。

整個過程十分的漫長,當布卡赫和牛頭人與每個人都對飲一碗,喝了一百多碗酒之後,東方的山頭已經開始泛白。

布卡赫的婚禮就這麽單調的結束,我本以為會有更多的詭異場麵,都沒有發生。天亮之後,牛頭人頭頂的牛頭被譚巫師取下來,他自己的頭顱又恢複了正常。

布卡赫與送親人騎著馬離開,順著小路在黎明中隱沒在山林裏。

當布卡赫離開之後,太陽升起,我本來想問黎江,這個詭異的婚禮儀式,對於墳趟坪到底有什麽意義的時候。我看到了身邊的世界恢複到了正常的顏色,卻又跟我昨天到來的有一點區別。這讓我打消了詢問黎江的念頭。

因為我看到整個墳趟坪以及四周的整個群山上到處開滿的鮮花,我對植物學毫無見解,幾乎都看不出來這些鮮花是什麽品種,但我認出了牡丹、百合,這兩種花應該不會在這個季節綻開吧。

然後我看見,每一個村民都非常的開心,即便是布卡赫離開之後,仍舊在空地上暢飲。

我看見墳趟坪邊緣的稻田,我昨天來的時候,都是光禿禿的,現在青翠欲滴的禾苗已經長到了半尺高。難道因為布卡赫的婚禮,讓墳趟坪的晚稻一夜之間蓬勃生長。

接著我又看見,墳趟坪所有的男女都似乎變得年輕多了,樣貌沒有變,可是男人變得精神起來,女人,特別是年輕的婦女美貌了很多。我意識到了一點,這個布卡赫女神,是他們敬奉的農業和生殖的女神。布卡赫的婚禮,就是古老社會的原始生殖崇拜。

我沒有分析錯,因為我看見,在空地上飲酒的村民,除了老邁老者的和未成年的幼童,年輕男女已經開始相互糾纏……

所有人都不覺得這個場麵驚世駭俗。除了我。

隨即我釋然了,這種原始的婚姻形勢,在墳趟坪的習俗裏,根本就沒有任何的禁忌。他們延續這種風俗,可能已經幾千年了。

集體狂歡的場麵從清晨一直延續到了下午,墳趟坪的每個村民都坦**而自然,反而讓我覺得自己不敢直視的心態,反襯出我內心的齷齪。

這就是黎江讓我看到的婚禮。實在是大開眼界。

但是接下來的一個夜晚,才是黎江要向往展示的真正的目的。村民們開始打掃空地。有些村民已經開始換上了誇張的戲服。他們要跳地戲了,我十分的肯定。

“你將看到一段真實的曆史。”黎江端著酒,眯著眼睛對我說。我覺得他已經喝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