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經典

魚浦縣

◆文/雁南征

魚浦縣,北方一小鎮。

淅淅瀝瀝的雨一直沒有停,整個村莊還在酣睡,一個小小院子裏卻亮了一晚上的燈火,桌上忽明忽暗的燭火似乎也在傾訴著它的焦燥不安。

那是男人走的前一天晚上,女人也流了一整晚的淚。

“中舉,你不要去,好嗎?”女人抱著最後一線希望。“不行啊,聽張將軍說敵人已經逼近城南縣境了,國事要緊,再說張將軍的大恩大德,我無以為報,這次實在是再無法推脫。”男人歎了一口氣。“那,中舉,打完仗馬上回來。你知道,我和孩子需要你。”女人淚眼迷蒙,央求男人。“隻要是一有空我就趕回來。很遺憾,我不能照顧你們了。最讓我放不下心的,就是你和孩子。或許等局勢平穩一點,我會把你們接去。”燭光搖曳中,男人的話語中竟有一絲嗚咽,他望著對麵泣不成聲的女人,內心終有一絲不忍。“我們等著你,死都要等著你。”女人望著男人,目光堅定。男人趕緊封住她的嘴,示意她別再說。男人無奈地看著妻子和熟睡的一雙兒女,依依不舍,唯有一看再看。

天開始亮了,兩人一夜無眠,千言萬言總也沒說完。雨停了,院外傳來幾聲馬蹄聲,那是張將軍派來接人的隊伍已經準時到達。事不宜遲了,中舉俯下身,一吻再吻還在熟睡中的孩子,咬咬牙一扭頭走出小小院子。

一騎人馬絕塵而去,留下女人在村口癡癡的身影,淚水早已沾濕衣衫。

兩個月後,張將軍部隊戰敗,大部分將士被俘虜,死傷慘重。敵人長驅直人,魚浦縣被戰亂禍及,百姓開始流離失所。

兩小兒在院中玩耍,女人獨自一人在屋內暗自神傷。當聽說張將軍兵敗城南,男人不知下落的消息,女人竟有些把持不住,一陣暈眩,差點從座位上栽倒下來。自男人走後,經常有口信回來,報告最近的時局戰況。而這次是許久都遝無音訊後得到這一駭人消息,女人柔弱的心裏早已是千瘡百孔。如何麵對這將來的生活,女人一籌莫展,有些無所適從。鄰居王叔、趙嬸等幾家早已攜兒帶女遠遠逃離,惟恐敵人來後燒殺擄掠,無惡不作。

女人不想走,她決定留下來。男人現在一點消息都沒有,萬一她走了,人海茫茫,男人到哪兒來找她呢,留下一線希望總比沒有希望好。她要堅守在這兒,等著丈夫歸來。

“嫂子,我們一起快逃吧。敵人快打進來了。”村頭東的馬成仁三天兩頭過來不住地勸女人。“聽說我林哥已經不在了。”“呸!你滾!我丈夫沒有死!他不會有事的!”女人平日裏溫柔賢靜,此時卻暴跳如雷。馬成仁是村裏的一個二流子,經常打些單身女子的壞主意,見討不著半點便宜,臉漲得血紅,有些憤憤地離開了。

月夜,一輪圓月有如玉盤,冰清玉潔,月光下映襯著女人的臉,美麗但相當蒼白。“中舉啊中舉,要你還在的話,把我們娘仨都接走吧。”女人望著滿天星鬥,自言自語道。自男人走後,女人內心的淒苦,唯有對著天訴說了。想起一雙無知兒女和生死未卜的丈夫,她不禁潸然淚下。

在這兵荒馬亂的動**時節,女人堅定的心反而使內心更加剛強起來。最初,院子裏一陣風吹草動,都會讓她心驚肉跳,死死摟住兩個孩子。後來,她安之若素,坦然麵對即將來到的所有遭遇。她心中隻有一個信念,她丈夫沒有死,所以她要等丈夫平安歸來。

不死心的馬成仁有兩個晚上竟偷偷跑來敲門:“嫂子,快開門啊,我是成仁,嫂子一個人住家害怕吧,我來陪陪嫂子。”女人又羞又怕,並不答理他,又返身到廚房拿了一把刀藏在身邊,隻等萬一這歹徒破門而入後與之抵抗到底。那廝到底沒多少耐心,幾次沒有得逞,見女如此堅決,沒有更多造次,最後怏怏而去。

小小的村落到後來幾乎是空無一人了,隻留下女人孤兒寡母三人。

戰爭沒有平息,戰火依然熾盛。

數年後,隆冬時節的柳林縣,茫茫一片雪白。

“林副官,我們準備明日啟程南下。”林副官就是當日的林中舉。在城南戰役中,敵眾我寡,在與敵人殊死搏鬥三天三夜後,城南失守,林中舉身負重傷,與幾人突圍成功,後藏匿在一老百姓家中養傷,數月後找到張將軍殘餘部隊,此次南下準備與張將軍大部隊會合,力圖東山再起。

這晚,他正在帳內掩卷沉思,忽然看見女人搖搖而來,牽著兩個小孩子,幾年不見,女人依然美麗如初,兩個孩子明顯長高長壯了。他喜出望外,忙招手迎接。女人卻不答話,牽著小孩一言不發,繞過他繼續前行,他急得大聲呼喊,女人卻不回頭,他又急又氣,想追上前去,腳步卻如灌鉛一般一步也邁不了。忽然頭一沉,撞到桌上發出一聲悶響,卻發現是南柯一夢。聽說魚浦縣亦淪陷,家中妻兒不知身居何方,心係妻兒生死存亡,中舉心內自是萬分掛念,卻苦於不得一見。他亦曾派人到故居接妻兒,來人卻告之,當年的家園被焚燒一空,早已經是人去房毀。

前塵似夢,一行清淚,慢慢從中舉臉龐上滑落。帳外,片片白雪悄然飄落,大地一片白茫茫。

第二天,隊伍繼續起程南下。

一騎人馬穿林而出,被眼前一奇異景象所驚呆,隻見一座庭院的殘垣斷壁的前院競開出了一大片火紅火紅的花,在白雪的映襯下分外耀眼!林中舉甚為驚奇,立即差人詢問,少時,請來附近村內一六旬老嫗。

老嫗告之:“此院曾住著一位寡婦和一雙兒女。在戰亂中,聽說寡婦的男人出去打仗,後來戰死在戰場上。後來寡婦逃難逃到這裏,住在這破屋裏,死心踏地地等著據說是早已不在人世的夫君,後來死後歸葬在這院子裏,兩個孩子亦不知去向。

第二年,這院子裏竟長出一種花,誰都從沒見過的花,這花長得奇,也開得奇,枝繁葉茂,無論寒冬臘月,還是三伏天,每個月總是會開出紅豔豔的花,月末凋謝,曾有人疑為妖孽,欲除之,而路人皆遠遠避之。

我與寡婦交道過幾回,是一溫柔賢惠但性情剛烈的女子,重情重性,她說她本不想逃,死都要等著她丈夫歸來。隻是不想一場大火將他們的房子燒毀,她和孩子死裏逃生,一路要飯要到這裏,吃了不少苦,受了多少難,我勸她就在這破屋裏定居下來。無依無靠,過著苦不堪言的日子,命苦啊——那孩子!”老嫗已是老淚縱橫,竟說不下去了。

“那女人姓什麽?”中舉急著打斷老嫗,聲音竟有些顫抖。

“她姓什麽我也不知道。據說她死去的丈夫姓林——”

“月紅!月紅!——”中舉突然發瘋似的,跌落下馬,滾在雪地裏。下將不明所以,均大吃一驚,那老嫗也是看呆了。中舉爬起來朝那邊狂奔過去,猛地一下跪倒在那片紅花前,“月紅啊!我對不起你們娘仨啊!我明白了,這月月紅花,竟是你等我的信物啊!”

從相愛的那刻起,就注定了一生一世的等待。愛,在等待中美麗了歲月;等待,在愛的陪伴下溫暖了孤獨。隻要有愛,我願意等待……“你怎麽不等著我啊,我是中舉啊。我來了,我來了啊!我們同處一縣卻無緣相見,三年生死兩茫茫,老天啊老天,你為何如此捉弄我!”中舉撲倒在雪地,淚水雪水混成一塊,其聲淒厲,遠處雪地中覓食的幾隻小鳥被嚇得撲翅撲翅飛上雲霄。

過了許久,中舉才起身摘下碗大的一朵紅花,護在胸前,久久地不忍離去……

茫茫一片雪地,還是那麽雪白雪白。一行人馬,踏著雪地,繼續緩緩向前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