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經典

父親

◆文/佚名

母親亡故後,我擔心父親熬不了多長時間,畢竟是86歲高齡的人了,他會因為悲傷和孤獨,還有疾病而離去。

出人意料的是,母親逝世三年了,父親已近90歲,仍舊活得硬朗而昂揚。我覺得他好像是為了某一個信念而活著。

老年人有兩個敵人,一個是疾病,另一個是孤獨,而孤獨比疾病更具有殺傷力。為了戰勝孤獨,父親把母親的遺像擺在床頭,像生前一樣朝夕相處。天亮了,父親睜開眼,第一束目光就投到母親的遺像上。他喚著母親的小名,喃喃到:“春三,我醒了,睡了一個好覺,看來今天又能對付過去……你在那邊還好麽?”晚上就寢前,父親又說:“春三,我要睡覺了,說不定會在夢中見到你呢”。

我家住學校教授樓五樓,父親常常站在四樓半的樓道口,俯瞰著樓下來來往往的人們。在這所大學裏,他工作生活了半個世紀。每當他瞅見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就“喂,喂”地揮手大喊。他耳背,喊聲就大,常引得人們駐足仰視。

一天,一陣呼喊之後,一位中年婦女匆匆爬上樓來,咻咻地喘息著問:“您喊我?您認得我?我怎麽不……”

父親煞有介事地說:“當然認得的,就是猛地一下叫不出名字來。”那女人說:“您怎麽會認得我呢?我很少到東區來,我住在西區……”父親說:“對,你住西區18棟,對不對?”“不對不對,是12棟。”父親拍拍腦門:“你瞧我這記性,真是老了喲。”又孩子似的賠笑:“對不起,耽誤你了。”女人笑了:“沒事沒事。”招招手,走了。

父親衰弱的生命活得如此激昂而執著,常讓我迷惑。一天,父親向我透露了這個秘密。原來母親彌留之際,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來。她抖抖索索地在父親的手心劃了個“活”字。父親明白了,混濁的老淚滴落在母親的手背上,他攥緊了母親的手,大聲地說:“你放心,我會好好活下去的!”這句話當時父親說了三遍,聲震屋瓦。於是母親含笑去了。父親說:“我頑強地活著,為自己,也為了你母親的囑托……無論我活多久,她也會在天國裏耐心等待我的……不見不散。”

真愛就是相依相攜,風雨同舟,患難相守,不離不棄,無怨無悔,生死與共;就是一種相互包容、相互理解、相互支持、相互嗬護、相互關愛。愛並不需要承諾,就如同承諾並不能留住愛遠去的背影,承諾也不能拴住愛飛翔的翅膀,因為愛本身就是一生一世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