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戈爾的詩
◆文/趙麗宏
在黃昏的微光裏,有那清晨的鳥兒來到了我的沉默的鳥巢裏。
我喜歡泰戈爾的詩。還在讀中學的時候,泰戈爾就把我迷住了,一本薄薄的《飛鳥集》,竟被我纖嫩的手指翻得稀爛。那些充滿著光彩和幻想的詩句,曾多少次撥動我少年的心弦……
《飛鳥集》破損了,我渴望再得到一本。然而,“文化革命”一開始,這個小小的願望,竟成了夢想。我的那本破爛的《飛鳥集》,也被人拿去投入街頭燒書的熊熊烈火中,暗紅色的灰燼在火光裏飛舞,飄飄灑灑,紛紛揚揚。我仿佛看見老態龍鍾的泰戈爾在火光裏站著,烈火燒紅了他的白發,燒紅了他的銀須,也燒紅了他的樸素的白袍。他用他那冷峻而又安詳的目光注視著這一切,看著,看著,他的神色變了,似有幾許驚恐,幾許不安,也有幾許憤怒,幾許嘲諷……
我還是喜歡泰戈爾。在動亂的歲月裏,我默默地背誦著他的詩,以求得幾分心靈的安寧。“詩人的風,正出經海洋和森林,求它自己的歌聲。”我陶醉在他所描繪的大自然中了——那寧靜而又浮躁的海洋,那廣袤而又多變的天空,那溫暖而又清澈的湖泊,那蔥鬱而又古老的森林……
有一天,我忽然異想天開了:到舊書店去走走,看能不能找到幾本好書。結果,當然叫人失望。但,我發現,有時還會有幾本“罪當火燒”的書出現在書架上,或許,這是出於店員的粗心吧。於是,我抱著幾分僥幸,三天兩頭往舊書店跑。一個星期天的早晨,我又走進冷冷清清的舊書店。我的目光,久久地在一排排大紅的書脊中掃動,突然,我的眼睛發亮了:一條翠綠色的書脊,赫然躋身在一片紅色之間,嗬,竟是《飛鳥集》!
該不會有另一種《飛鳥集》吧?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仔細一看,果真有泰戈爾的名字。隨即,我又緊張了,是的,這年頭,得而複失的太多了。擠壓著《飛鳥集》的一片紅色,又使我想起街頭那一堆堆焚書的烈火,那漫天飛揚的紙灰……我趕緊向書架伸出手去。
幾乎是同時,旁邊也伸出一隻手來,兩隻手,都緊緊地捏住了《飛鳥集》。這是一隻瘦小白皙的手,一隻小姑娘的手。我轉過臉來,正迎上兩道清亮的目光——一個中學生模樣的小姑娘站在我身旁,抬起臉看著我,白圓的臉上,一雙清秀的眼睛眨巴眨巴地閃動著,像一潭清澈見底的泉水,微波起伏,平靜中略帶點驚訝。
我愣住了,手捏著書脊,不知如何是好。還是她開了口:“你也要它嗎?那就給你吧。”聲音,清脆得像小鳥在唱歌。
我的腦海裏忽然旋起個念頭:在這樣的時候,她還會喜歡泰戈爾?莫非,她根本不知道這是怎樣一本書?於是,我輕輕問道:“你知道,這是誰的書?”
“誰的書!”小姑娘抬起頭來,頗有些驚奇地看著我,秀美的眼睛睜得滾圓,轉而,開心地笑起來,一邊笑,一邊做了個鬼臉:“這是一個老爺爺的書,一個滿臉白胡子的印度老爺爺。我喜歡他。”說罷,用手做著捋胡子的樣子,又格格地笑了。如同平靜的池塘裏投進了一顆石子,笑聲,在靜靜的店堂裏**漾……
啊,還真是個熟悉泰戈爾的!我多麽想和她談談泰戈爾,談談我所喜歡的那些作家,談談幾乎已被人們遺忘了的世界嗬!然而,這樣的年頭,這樣的場合,這樣的談話肯定是不合時宜的,即便年輕,我還是懂得這一點。小姑娘見我呆呆地不吭聲,刷地一下把《飛鳥集》從書架上抽下來,塞到我手中:“給你吧,我家裏還藏著一本呢!”沒等我作出任何反應,她已經轉身去了。我隻看見她的背影:一件淡紫色的襯衫,上麵開滿了白色的小花;兩根垂到腰間的長辮,隨著她輕快的腳步擺動……
她走了,像一縷輕盈的風,像一陣清涼的雨,像一曲優美的歌……
夏天的飛鳥,飛到我窗前唱歌,又飛去了。
舊書店裏的那次邂逅,留給我的印象竟是那麽強烈。真的,生活中有些偶然發生的事情,有時會深深地刻進記憶中,永遠也忘記不了。我不知道那個小姑娘的名字,甚至沒有看仔細她的容貌。但,她從此卻常常地闖到我的記憶中來了。當我看著那些在街頭吸煙,無聊,躑躅的青年,心頭憂鬱發悶的時候,當我讀著那些大吹“知識越多越反動”的奇文,兩眼茫然迷離的時候,她,就會悄悄地站到我的麵前,眨著一對明亮的眼睛,莞爾一笑,把一本《飛鳥集》塞到我手中,然後,是那唱歌一般悅耳的聲音:“這是一個老爺爺的書,給你吧,我家裏還藏著一本呢!”……
她使我惶亂的思想得到一絲欣慰,她使我空虛的心靈得到幾分充實。她使我相信:並不是所有的青年人都忘記了世界,拋棄了前人創造的文化,拋棄了那些屬於全體人類的美的事物!
有時,我真想再見到這位小姑娘,可是,偌大一個城市,哪裏找得到她呢?有時,我卻又怕見到她,因為,在這些歲月裏,有多少純真的青年人變了,變得世故,變得粗俗,就像炎夏久旱之後的秧苗,失去了水靈靈的翠綠,萎縮了,枯黃了。我怕再見到她以後,便會永遠丟失那段美好的回憶。
一次,我在街上走著,迎麵過來幾個時髦的姑娘,飄拂瀟灑的波浪長發,色調濃豔的喇叭褲子,高跟鞋踏得篤篤作響,香脂味隨著輕風飄漾。她們指手畫腳大聲談笑著,毫無顧忌,似乎故意招搖過市引得路人紛紛投去驚奇的目光,目光之中,不無鄙視。對那些衣著打扮,我倒並沒有多少反感,隻是她們的神態……
我忽然發現,這中間有一張似曾相識的臉——嗬,難道是她?是那個在書店遇見的姑娘!真有點像呀!我的心不禁一陣抽搐。我迎上去,想打招呼,她卻根本不認識我,連看都不看一眼,勾著女伴的頸脖,嬉笑著從我身邊走過去。哦,不是她,但願不是她!我默默地安慰著自己,呆立在路邊,閉上了眼睛……
是的,這決不會是她。然而,這件小事卻給我心頭重重一擊。工作之餘,我又打開泰戈爾的詩集。泰戈爾,這位異國的詩人,畢竟離我們遙遠了,他怎麽能回答我們這一代青年人的疑慮和苦惱呢!他的一些含著神秘色彩的詩句,竟使我增添許多莫名的憂愁和煩悶。“有些看不見的手指,如懶懶的微風似的,正在我的心上,奏著潺諼的樂聲”。嗬,“我知道我的憂傷,會伸展開它的紅玫瑰葉子,把心開向太陽”!
冬天的小鳥啾啁著,要飛向何方?
曆盡了一場肅殺的寒冷,春天來了。經過冰雪的煎熬,經過風暴的洗禮,多少年輕的心靈複蘇了,他們告別了愚昧,告別了憂鬱,告別了輕狂,向光明的未來邁開了腳步。就像泥土裏的種子,悄悄地萌發出水靈靈的嫩芽,使勁頂出地麵,在春風春雨裏舒展開青翠的枝葉……
恍若夢境,我竟考上了大學。去報到之前,我清理著我的小小的書庫,找幾本心愛的書隨身帶著,第一本,就想到了《飛鳥集》。嗬,她在哪裏呢?那個許多年前在書店裏遇見的小姑娘!此刻,即使她站到我麵前,我大概也不會認識她了,可是,我多麽想知道,她在哪裏……
人流,長長不斷的人流,浩浩****湧向校門。我隨著報到的人群,慢慢地向前走著,不知怎的,我仿佛有一種預感——在這重進校門的隊伍中,會遇見她。於是,我頻頻四顧,在人群中尋找著。
一次又一次,我似乎見到了她——她背著書包走過來了,腳步,已不似當年輕盈,卻穩重了,堅定了;身上,還是那一件淡紫色的襯衫,上麵開滿了白色的小花;兩根垂到腰間的長辮,輕輕地晃動著……
這不過是幻覺而已,我找不到她。在這支源源不絕的人流裏,有那麽多的小夥,那麽多的姑娘,哪有這樣巧的事情呢。可是,我的心頭還是湧起了幾分惆悵,眼前,仿佛又掠過幾年前在街頭見到的那一幕……
有人撞到我的腳跟上,我一下子從沉思中驚醒。身邊,是笑聲,是歌聲,是腳步聲。我不禁啞然失笑了,腦海中,突然跳出幾行不知是誰寫的詩句來:
你呀,你呀,何必那麽傻,
經過一場風寒,就以為萬物肅殺……
聞一聞風兒中春的芳馨吧,
生活,總要向美好轉化!
我抬起頭來,幽藍的天空,遼遠而又純淨——這是春天的晴空嗬!一群又一群鳥兒從遠方來了,它們歡叫著,抖動著翅膀,劃過透明的青天,飛嗬,飛嗬,飛……
這篇散文寫於1980年,當時“文革”剛剛結束,思想開始解放,萬物複蘇萌生;作者便是描寫了那個特殊的年代——從“十年文革”到新一時期開始,積極進取的青年對自由汲取知識的向往、渴求及其理想的實現,表現了作者在對美(小姑娘是這種美的代表)的追求過程中的歡愉、痛惜、焦渴、欣慰和希望的心路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