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年前的夜晚
◆文/葉明
現在,當我遙想20年前藍光閃過的夜晚,仍隱隱感到恐怖和悲戚……7月28日,是我們剛剛結婚後的第4天,我們本來已經計劃好,利用婚假的剩餘時間去北戴河、秦皇島好好玩一玩,兩張火車票已經買好,就放在床頭櫃上。這個建議是我提出來的,就在災難降臨的前一天提出來的。
我對他說:“我在唐山生活了25年,還沒有邁出過唐山市的大門,我想去北戴河,可以嗎?”他輕輕地撫摩著我的頭,笑吟吟地說:“為什麽不可以呢?今後隻要我們能掙到錢,我每年都和你到外地玩一次,讓你走遍全國。”我滿意地笑了,說:“今年我們兩個人,以後就是我們三個了。”他聽了我的話,眼裏閃著希望的光芒,輕輕挽著我的手臂,在屋裏轉了幾圈。
吃過晚飯,我們在一起準備好了行囊,就甜甜地進入了夢鄉。不知睡到什麽時候,我做了一個夢,夢中我倆穿著鮮豔的泳衣,攜手奔向藍藍的大海,在清涼的海水裏上下起伏,隨波逐浪。忽然間,一陣大浪向我們壓來,並且伴隨著震天動地的吼聲……
當我掙紮著睜開眼時,周圍漆黑一片,仿佛整個天空都坍塌下來一般。這時我聽到了一個痛苦的呻吟聲,是他的,就在我耳邊。恐懼一下子襲遍了我的全身。我聽到了他扭曲的聲音:“我……被……壓住了……”我幾乎帶著哭腔不知是問他還是問自己:“這是怎麽了?房子塌了嗎?難道是地震了嗎?”我說對了,是地震,一場災難性的地震發生了。
我想坐起來,想弄清怎麽了,可我剛剛一抬頭就重重地撞在了上麵堅硬的水泥板上,差點暈過去。我用手在他身上一直摸過去,在水泥板和他身體相交的地方,我摸到了粘粘的、摻雜著碎沙石顆粒的**。血!從他身體裏浸出的濃濃的熱血。我哭了,幾乎是嚎啕大哭。我緊張地問:疼嗎?他說不疼。然後他用另一隻沒有壓傷的手牢牢地抓住了我顫抖的手,關切地尋問:“有沒有……東西……壓在你……身上?”我活動了一下身體,告訴他沒有。他說,“那就不要哭了,我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必與天鬥與地鬥,現在正是天地考驗我的時候,我一定能戰勝它們!”我緊緊地貼在他身邊,鼻子酸酸的說:“都什麽時候了,你還要說笑話。”
我們仰臉躺在**,用兩個人的三隻手臂一起推身上那塊水泥板,試圖把它推開。然而失敗了,水泥板像焊在那裏一樣,紋絲不動,隻有幾粒沙塵嘩嘩落下來。他鼓勵我別怕,過一陣會有人來救我們的。我告訴他:隻要在你身邊,我什麽都不怕。枕頭下的手表嗒嗒地敲擊著狹小的空間。我用手向另一側摸去,幻想能摸到一絲光明,摸到一線生的希望。水泥板,還是水泥板;磚塊……我幾近絕望,生命的支柱一瞬間像房屋一樣坍塌了。
真的不甘心走向死亡啊,我們剛剛結婚還不足4天哪,蜜月還沒有度完,我還沒有生過孩子,女人做的事情還沒有做完,今後的路還應該很長。對,還有北戴河、秦皇島,還有那兩張車票,就放在床頭櫃上。車票,使我產生了新的動力和勇氣,於是繼續摸索。床頭櫃——車票——我真的觸摸到了一張硬紙板,真的是車票!我欣喜萬分地把車票攥在手裏,激動地搖著他的肩膀:我找到了車票!他也很高興:“兩張車票?”我心頭一沉,一張,可另一張呢?另一張車票被水泥板牢牢地壓住了,隻露出極小的一角,我試圖把它拉出來,卻幾次都未如願。我無言以答,默默地流淚。他好像什麽都知道了:“不要緊,我們可以……再買一張……”沉重的水泥板一端壓在他身上,一端壓在床頭櫃的車票上,兩個支點為我留下了一塊賴以生存的空間。
不知什麽時候,表的嗒嗒聲停止了,我們不知道已經過了多少時間,也不知道外邊的世界發生了怎樣的變化,除了一張車票和一個他,我什麽都沒有,就連一點點生的希望都在漸漸稀釋、融化。肚子咕咕地叫個不停,嘴唇像幹裂的土地,四肢癱軟無力,眼裏閃著眩暈的亮星。
似乎他已經意識到了我的信念正在一點一點地崩潰,便開始給我講述外部世界的故事:北戴河的海濱清爽怡人,海是湛藍的,人是歡樂的;美麗的西雙版納聚居著很多少數民族,每年一度的潑水節異常熱鬧;橘子洲遍地生長著橘樹,秋天的橘子水分充足,甘甜如蜜……他講述的每一段情景都讓我產生許多遐想,仿佛大海就在眼前,潑水節的水就潑在我的身上,橘子就在我的唇上滋潤……一種無形的力量在我身體內湧動,一個生命的光環在眼前擴散,
在絕境中支撐人生命的,也許就是一個希望,一個寄托,或者僅僅是一句關愛,一聲問候,也許僅是一個永久的心靈記憶。而這一切支撐的東西歸根結底,都緣於兩個字——真愛。越來越大,越來越亮。他用生命的餘輝,為我點燃一支希望的蠟燭,這支蠟燭一直照耀著我走出地獄之門,重返光明的人間。
7月31日清晨(這是後來才知道的),壓在我們頭頂的水泥板被掀開了,一道陽光瞬間瀉在臉上,我仿佛一下子從夢裏醒來,竟意外地喊出了聲音:我們活了!當我急急地附在他身邊時,映入眼簾的一幕突然間讓我變傻了:他的右半部身體完全被砸成了肉泥,殷紅的血凝固在廢墟的石堆裏。他隻看了我一眼,嘴角滲出一絲淺淺的笑紋,就閉上了雙眼。
他以最頑強的精神、最堅韌的毅力和最深切的愛戀,陪伴和激勵我度過了最艱難、最黑暗的三個晝夜,然後,他才安心地走了。當我的身體複原不久,我也離開了唐山——那座令我傷心的城市。隨身帶走的,隻有一張車票。
20年過去了,20年的歲月裏我沒有去過北戴河、秦皇島,甚至沒有離開過現在生活的城市。沒有他的陪伴,我將不會再去任何一個地方。我是一個唯物主義者,知道人不可能再有來世,可我又總是在想:如果真的能有來世,該多好,我們將重成眷屬,攜手走遍天涯海角。那張車票我至列車,駛向他的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