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早班的昴日星官

第53章 人間疾苦

坐在去往何溪家的車上,黃倉一手抱著兔子,一手握著電話,發愁。

這要怎麽開口呢?

“何溪,我送你個兔子。”

“我撿到隻兔子,你幫我養一下。”

“這個小兔子很可愛,你要不要養。”

“這隻兔子,你替我養著。”

……

想了幾百句以後,黃倉拿著手機磕自己的額頭,感覺腦袋要炸了,怎麽說都不太對。

到了何溪家樓下,她已經站在一樓等著了。

司機從窗口探出頭,對這何溪說:“何秘書,老板撿了個兔子,他住酒店沒法養,你給養著吧!”

得,啥也不用說了,黃倉反而鬆了一口氣。

何溪連跑帶跳地走過來,拉開車門,看見黃倉穿著西裝,正襟危坐地抱著一隻毛茸茸的垂耳兔,直挺挺地遞給何溪。

“哇,好可愛啊!”何溪接過兔子,兩眼放光。

“替我養著吧!”黃倉最後就擠出這麽句話。

那些腦殘劇裏麵的霸總就是這樣說話的,黃倉在腦海裏輕輕扇了自己一個耳光,可是又不知道怎麽圓回來。

“放心,我一定養得白白胖胖,可可愛愛的!”何溪笑眯眯摸著兔子說。

“那我回去了。”黃倉一時也想不出該說什麽,隻好對司機吩咐道。

車門一關,黃倉又後悔,沒能多說幾句話,戀戀不舍地回頭望著,司機從後視鏡裏看到了黃倉的表情,笑了笑,看破不說破。

黃倉沒有搖下車窗,隨著車子行駛到馬路上,他靜靜地看著窗外的風景。

台風過境,風勢雖歇,昔日繁華的通衢大道,此刻化作了吞噬一切的濁流,水麵漂浮著早已變形的塑料椅、糾纏不清的電線,還有一隻慘白翻肚的死老鼠,在漩渦邊緣無助打轉。

水色深沉,泛著刺鼻的腐爛惡臭,那是下水道反湧上來的城市汙穢。

就在車子即將駛過一個拐角的時候,從左側紅綠燈路口突然衝出來一輛疾馳的救護車,司機幾乎是第一時間打方向盤避讓,可另一側此時開過一輛巨大的貨車。

“哐!”

衝天火光熊熊燃燒。

黃倉幾乎來不及反應,他被巨大的慣性力從車窗甩了出去,整個人摔在了馬路邊緣,頭剛好磕在路邊緣石上,鮮血激烈飆射而出。

他在血霧之中,恍惚看到學校拐角處有一座小廟,供奉著文曲星君的小小塑像,佛龕才不到半人高,一座樸素的香爐裏麵浸滿了汙水。

在一家卷簾門半塌的便利店裏,店主赤腳站在沒過大腿的水中,撈起散落在泥湯裏的麵包和煙酒,笑嘻嘻地跟隔壁撈魚的人在聊天,撈魚人的手背被銳利鐵皮劃開的血口,鮮血滴入濁水,瞬間暈染不見,仿佛這點痛楚在滅頂之災麵前根本不值一提。

混沌之中,他掙紮著,手朝著天空伸著,他對死亡生出了極端的害怕。

做昴日星官那麽多年,天上日出日落,就是黃道曆法上的一行行數字,並不是人間一張張或悲或喜的臉。

一場台風,一次日食,他望著天上刺眼的陽光,好像看清楚了這個世界的本來麵目。

“江總……”

“你醒醒!”

“雞哥雞哥!”

……

黃倉在一片混沌迷霧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人影,身著一襲淺金色長裙,裙邊泛著華麗的光澤,單單隻是這個背影,他心裏就無端端升起不安的感覺。

“星官,好久不見。”女子轉過身來,問候道。

果真是她,西梁神女。

“神女安好。”黃倉行禮,說。

“不必拘禮,星官可知,你我在人間,有一遭情劫。”神女說得很平靜,就好像在說一件與自己完全無關的小事一樣。

黃倉很惶恐,隻得點了點頭。

“我投到凡間的分身,上一次因星官下屬幹涉命運,星官請來城隍收走魂魄,你我二人就不得不去圓了這個因果。昨日,羲和神君前來尋我,告知了一些事情,這因果看來有些複雜。”神女走近,一雙丹鳳眼望著他,眼尾如鳳羽般上翹。

“請神女明示。”黃倉有些畏懼地後退了一步。

西梁神女是天邊不可用雙目直視的豔陽,是他永遠以下位者姿態侍奉的金烏。

“若隻是一遭情劫,走完便也罷了,可既然這裏麵還夾雜著日月神府被侵占功德這樣的貪腐之事,我身為司法天神,責無旁貸。若星官肯助我查明此案,造福眾生,我願為星官晉升之事略盡綿薄之力。”西梁神女微微一笑,說。

“這……”黃倉一時心慌,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如果,一直有天神不以眾生為意,惡造天災謀取功德,你我都是曾當過凡人,應是知道,螻蟻何堪天人一怒,星官既然不惜自己以身入局去查,想來,心懷慈悲。”西梁神女走到星官身側。

慈悲二字,當真折煞了黃倉。

大約是慚愧,他低頭看了眼身周濃重的迷霧,死亡的恐懼又席卷心頭,是轉運了,還是終於否極泰來,西梁神女竟然願意與他並肩。

“如蒙神女不棄,黃倉願為驅策。”黃倉回答道。

“這是今年異常天災的清單,還需要你去往各地查訪,搜集證據。”說罷,神女一擺手,迷霧中顯現了一行一行地名。

黃倉看過一遍,竟都能記住。靈識之中,一切皆如烙印。

“這枚箭簇,羲和神君囑托我交還給你,未免招來不必要的麻煩,我重鑄為一枚戒指,到了生死關頭,喚我名號,我自會來救你。”神女從袖中取出一枚金色的素麵戒指,戒指正中鏤刻著篆書的四個字“昴日星官”。

昴日星官。

黃倉接過戒指,心跳得像是有一百隻兔子在賽跑。

“謝過神女,黃倉必當不負所托。”他將戒指鄭重其事地戴進了無名指。

忽然之間,鬥轉星移。

黃倉醒來的時候,正躺在病**,腦袋上包著紗布,身上連著很多線,活像個牽線木偶。

何溪坐在他的床頭,擔心地看著他,柴道煌站在另一頭走來走去,如同無頭蒼蠅一般。門邊還站著一個人,看身影像是後羿。

“你醒了?老板!”何溪最早發現黃倉的手指顫動,然後就看到他睜開眼睛。

大家都圍了過來,柴道煌趕緊去召喚醫護人員趕來。

沒死,沒死就好。黃倉慶幸地鬆了一口氣,下意識動了動手指,無名指上竟真有一枚戒指。

“雞哥啊!”柴道煌看到黃倉睜眼,嗷嗷一嗓子嚎起來,就跟死了親媽一樣。

黃倉聽得腦仁兒就疼,真是人間疾苦啊,還不如睡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