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椒魚

第二章 未低頭

別嚇唬我啊。”阮山海撫了撫自己的胸口。

前不久是大地震,現在又是“詐屍”,阮山海覺得自己至少要少活兩年。

不過阮山海沒有聽清楚他之前說了什麽,好像不是這個國家的語言,也不是漢語。

“你剛才說了什麽?”

被埋著的人睜開雙眼掙紮著又吐出半句話:“救救我……”他的聲音低如蚊蚋,阮山海側耳才聽清。這次他用了中文。

這個東南亞小國和其他周邊國家一樣受中華文化的影響,在這個國度中文也算是半官方語言,在蜘蛛山監獄大部分人都懂中文。

阮山海擼起袖子,拍打著對方的臉:“喂,堅持住,你有傷到哪裏嗎?”

無論對方是誰,救人一命也算是功德。

阮山海是一位詐騙犯,入獄已有三年,兩年前才搬入蜘蛛山監獄,平時雖偶有偷奸耍滑,但總體表現仍稱得上是良好。若他能趁此次機會救下一兩人,也便於日後提出減刑,早一點出去。

況且就現在的情況來看,他暫時也出不去,耽誤一些時間也無太大關係。

那人見阮山海有意救他,強撐住一口氣,回答說:“腿,腿被壓住了,不太緊,腰上還有一些皮外傷,不礙事的。”

阮山海聽他說是輕傷,便鬆了一口氣。若對方重傷,阮山海不敢貿然施救,他心知稍有不慎,救人便會變成害人。但那人隻是輕傷,他隻需把對方拉出來即可。

“那我拉你出來吧。”壓在他腿上的東西太重,搬開來不太可行,試著拉出來反而實際一些。

“好的,你拉得輕一點。”

阮山海清理掉他周圍的碎石:“你調整下自己的位置,我試著把你拖出來。”阮山海雙手從他腋下伸出,抓緊了他,一用力。

“痛痛痛,這樣不行。”他疼得滿頭大汗,讓阮山海停下來。

看來他還是被壓住了。

“不是說壓得不緊嗎?”

“不清楚。”他忍著不適,說,“你試試能不能把壓著我的地方弄鬆動一些。”

“我試試,你自己也活動下身體,看看能不能靠自己的力量出來。”阮山海道。

兩人忙活了很久,這個方法說起來雖然簡單,但操作起來還是費了一番工夫。所幸最後的結果不錯,阮山海忙得口幹舌燥,終於把那個幸存者拖了出來。

“還行嗎?”阮山海問。

那人動了下身子,大致行動沒什麽問題,隻是在做某些動作時需咬牙忍著痛楚。

“沒什麽大礙。”

“對了,你叫什麽?”阮山海發現眼前的這個人有點眼生,應該是他不認識的犯人。

那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破爛的囚服,無奈道:“我大概和你一樣是個囚犯吧。你暫時叫我五郎吧,其他的東西,我一件都想不起來了。”

“這個名字,你是日裔?”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五郎搖著頭說道。

“你失憶了?不會吧,這也太戲劇性了,是地震時撞到腦袋了?對不起,我太激動了,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失憶的活人。我再問一遍,你是失憶了嗎?”

五郎攤了攤手:“我不知道,我這樣應該算是失憶了吧。也許我隻是受到了刺激,過一會兒就好了,這也不一定。”他突然泄了氣,“當然也有可能,我一輩子都想不起來我是誰了。”

阮山海仔細看了看五郎,發現他頭發下有一些血汙,看來在地震中他真的傷了腦袋。

見五郎神情不似假裝,阮山海也就沒有深究,低頭替五郎處理傷口。

五郎左腿被混凝土塊壓傷,所幸沒有骨折,勉強還能行動,後腰上有一大塊皮都被蹭掉,看著有些瘮人。

阮山海安慰五郎道:“沒關係,對於在這所監獄的人來說,忘了一切也許是一件好事,能夠真正地重新開始。不過這個起點有些糟糕。”

何止是有些糟糕,要在地震過後的蜘蛛山監獄重新開始,再沒有比這更糟的了。

五郎沒有回答,像是在思考著什麽。

“失憶的,別想了,往外走吧,我們在一樓很快就能找到出路的。”阮山海又看了看五郎的傷,歎氣道,“不過我們先去醫務室看看吧,你的傷口有些嚇人,還是塗點藥吧。”

五郎點了點頭。

阮山海帶著五郎,往醫務室的方向走去。

走出走廊,其他地方的損壞並不太嚴重,隻是牆上巨大的裂痕依舊叫人心悸,就像是魔王狹長的眼一樣。

兩人相互扶持著向前走,地震之後的監獄更加顯得壓抑和恐怖,仿佛這就是地獄一般。由於地震,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子怪味。

阮山海心中憋得難受,尋找著話題,想和五郎聊聊天。但五郎一問三不知,又讓阮山海覺得自己是在白費工夫。

“你真的什麽也記不起來了?”阮山海沒忍住又一次問道。

五郎搖了搖頭:“也不是什麽都記不起來了,隻是腦袋裏麵很亂,就像是裏麵有一遝照片,被人撕成了無數片,然後這些碎片都在你腦子裏,你能看清楚它們的本來麵目嗎?”

“不能。”

“就是這樣,所以我失憶了。”五郎說道。

阮山海還不肯死心:“就算是這樣,隨便說點有印象的吧,也許我能幫你回憶起什麽呢。”

記憶碎片也許就像拚圖一樣呢,通過一片可以推測出全貌。

五郎皺著眉頭,費力地回憶著:“我隻想到了一個畫麵和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

“說來聽聽。”

五郎輕咳幾下,有些猶豫:“這不太好。”

“有什麽不好的。”阮山海滿不在乎地說道,“大家都是囚犯了,還會有什麽不好意思的?該不會是你殺人的畫麵吧?”

阮山海又打量了五郎一眼:“不過你這樣子也不像是殺人的角色,你該不會是犯了強奸罪吧?”他一臉壞笑。

在監獄裏囚犯也是有等級的,最簡單的劃分法就是按罪行來分。一般來說,犯的罪越大,囚犯的等級就越高,在囚犯中間分量也越重。盡管都入獄了,但小偷小摸的見到殺人犯還是會害怕,犯經濟罪的更是不敢惹其他類型的囚犯。不過也有意外,有些犯下連環殺人案的變態殺人魔入獄非但不會受到囚犯的尊敬,反而會因為他們踐踏人類尊嚴的獸行而被其他囚犯虐待。除開那些變態,強奸罪毫無疑問是最低級的一個罪名,犯了此罪入獄的就是最低等的囚犯,在監獄裏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不,不是。”五郎連忙說道,“我看到的畫麵是一群男女在燈紅酒綠中……”

“在燈紅酒綠中幹什麽?”

“拿著注射器醉生夢死。”

“原來你是販毒的啊。”阮山海拍了拍五郎的肩膀,“還不錯嘛,給大佬端半年的尿壺,等新人來了之後,你也就能解放了。你說的雜七雜八的東西又是什麽,你說出來看看,我幫你想想。”

“是段旋律和歌詞。”五郎回答道。

“唱來聽聽。”

“紅色的正義之血燃燒著,銀色的機器手臂揮舞著,這就是,這就是,這就是擁有金色之心的男人。大海啊,山河啊,我的故鄉啊,用五條手臂守護著。”

“哈哈哈哈……”阮山海笑了起來。

五郎一個大男人,渾身血汙,被困監獄,此時卻在放聲高唱類似於兒歌這樣的東西,有種微妙的反差感。

“怎麽了,你為什麽發笑?”

“這不就是《假麵騎士Super 1》嗎,你唱的歌是《Super 1》的主題曲啊。”

《假麵騎士Super 1》是特攝劇《假麵騎士》係列作品之一。阮山海在孩提時期也是《假麵騎士》這一係列的粉絲,雖然時隔15年,但他還是一下子就想了起來。《假麵騎士Super 1》的播出時間為1980年10月17日—1981年9月26日。

日本在戰後經過了高速的發展,某種程度上成了亞洲經濟和文化的中心,在此期間,對外輸送了大量文化,特攝劇就是其中之一。同為特攝作品的《奧特曼》和《超級戰隊》也有各國版本,其中多部《超級戰隊》還被改編、剪輯成了美版,而奧特曼這個超級英雄形象更是風靡全球。因此,特攝作品成了阮山海這一代人,乃至下一代人共同的回憶。

阮山海說道:“而且你漏掉了最重要的部分—開頭和結尾。這首歌的開頭應該是這樣的—假麵騎士Super 1,從藍色的宇宙降臨,拯救綠色的地球之人。”

“這些和我的記憶有關嗎?”五郎琢磨著歌詞問道。

阮山海撓了撓頭:“應該沒什麽關係……”

他們說著話,很快就到了醫務室。

醫務室裏麵狼藉一片,藥品散落一地,阮山海找出了紅藥水和繃帶,毛手毛腳地替五郎包紮。

“輕一點。”五郎疼得直齜牙。

“有人替你包紮就不錯了。”忽然,阮山海借著應急燈的光,發現醫務室門外有什麽東西。

那是一張血臉—一張可怕的血臉。它也注意到了阮山海,旋即又消失在黑暗中。

阮山海被這麽一嚇,手上重了幾分。五郎吃痛喊了出來:“怎麽了?”

阮山海壓低聲音:“有東西在外麵。”

“什麽東西?應該是傷者吧。”五郎也壓低了聲音,“也許他在害怕我們。”

這個時候不忙著出去,趕來醫務室的八成就是傷者,但對方為何鬼鬼祟祟地不進來?阮山海提高了音量,對外麵喊道:“是誰?我們沒有惡意,如果你受傷了就進來包紮下傷口吧。”

外麵沒有反應。

“沒人嗎?”阮山海往醫務室外走去,“出來吧,我都看到你了。”他隻想詐下對方,但沒想到話音剛落,一個人影衝向了他。

阮山海來不及反應,隻覺得身上一痛,就倒在了地上,被對方製服了。

對方緊緊抓住阮山海的左肩和右手臂,扳直了阮山海的肘關節。肘關節是人體比較脆弱的部位,它由肱骨下端與尺骨、橈骨的上端構成。肘關節的關節囊前後薄弱、鬆弛,完全伸直時最怕從後施加壓力。他隻要輕輕一壓,阮山海便痛得生不如死。

五郎見狀從椅子上彈起來,對著神秘人,警惕著。

他們已經表達了自己沒有惡意,但對方還是對他們動手了,這說明對方對他們懷有惡意。

“痛痛痛,快鬆手,要斷了。”阮山海慘叫著,哀求道,“我投降,我投降!”

而此時,五郎的表情也有些奇怪,當血臉押著阮山海走近時,五郎被嚇了一跳,對方穿著的不是囚服,而是獄警的製服。氣氛立即變得緊張起來。

“五郎,還不把手舉起來,我快不行了。”

五郎猶豫著舉起雙手。

“他是獄警。”五郎點出血臉的身份。

阮山海被控製著不方便回頭。

“哦?是獄警?那正好。”阮山海求饒道,“快放了我,我們都是模範囚犯,服從管理。”

來的獄警不是別人,正是韓森浩。正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韓森浩才吃過犯人的虧,不敢輕信犯人,但這樣僵持著也不是辦法,而且他也認出自己手上這人是阮山海。阮山海的刑期不是很長,也不是什麽窮凶極惡之人,平時確實算是模範囚犯。

再三權衡之下,韓森浩鬆開了手。

阮山海和五郎老老實實地站在牆邊,他們兩人看著獄警一言不發地擦去臉上的血汙,上藥,纏上繃帶,臉上仿佛戴上了一個麵具。

阮山海認出這是負責一樓的韓森浩獄警,心想,他怎麽會受這麽嚴重的傷,而且還都傷在臉部……

不久前韓森浩從昏迷中醒來,頭痛得就像要裂開一樣。他抓著鐵欄杆,用盡全力才能站起來,短暫的休息後,他總算恢複了神誌,發現自己的警棍和鑰匙都被拿走了。

韓森浩朝空無一人的牢房吐了一口濃痰。

23歲的他正處於血氣方剛的時期,這麽簡單就被囚犯騙了,讓他感到了屈辱。顧不得頭暈,韓森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想通知其他獄警,有囚犯暴動了。

但他在路上聽到了阮山海和五郎的對話,於是先尾隨他們到了醫務室。韓森浩初步判斷他們兩人和加藤浩不是一夥的。

看著韓森浩處理完傷口,阮山海小心翼翼地發問:“韓獄警,我們該怎麽辦?”

“你在問我?”韓森浩問。

“不然我問誰,我們還能聽誰的?”阮山海道。

韓森浩點了點頭,對阮山海和五郎的態度很滿意:“先和其他人會合吧。”

五郎插嘴道:“我們不先出去嗎?餘震隨時都可能來。”

地震發生之後,要盡快離開危險建築,這是常識。

韓森浩苦笑一聲:“出去?你覺得我要是能出去,還會遇到你們嗎?”他望向醫務室外,目光仿佛穿過了層層牆壁,“你們還沒意識到嗎?我們被困了,至少這一層的出口都堵死了。”

“這該如何是好?”阮山海驚慌失措。

五郎的關注點和阮山海不一樣:“現在是什麽時候了?”

囚犯沒有手表,隻能靠感覺來判斷時間,但人在異常的環境中,感覺往往會出錯。

韓森浩低頭看了看手表,加藤浩和皮耶爾一夥人沒拿走韓森浩的表。

“已經是清晨7:12了。”

原來已經是白天了啊。

但在廢墟之中,陽光透不進來。當然外麵的雨還未停止,說不定外界也沒有一絲光亮。

“你們能聽到什麽聲音嗎?”韓森浩問道。

側耳傾聽,淅淅瀝瀝的不正是雨聲嗎?

“雨聲。”

“不對,除了雨聲之外還有東西。”韓森浩說道。

是一串規律的敲擊聲—“咚咚咚”—順著牆壁傳過來。抗震救災的手冊上寫過,被困者可以有節奏地敲擊牆壁告訴其他人自己還活著,正在某處。同樣被困的人也能通過這種方式聯係其他人。這種方法,有效、快捷。

“你們貼近牆壁仔細聽。”韓森浩道,“聽這聲音到底是從哪裏來的。”

三人靠著牆,仔細聽牆體中回**著的“咚咚咚”的聲音。

古代驍勇的武士都會貼地而眠,這樣他們就能清晰地聽到敵軍前來的馬蹄聲。

“聽到了嗎?”

“聽到了。”

五郎和阮山海指了相反的兩個方向,他們一頭霧水,對望著,不知是誰錯了。

韓森浩道:“你們都對了,有兩個源頭,他們在試圖聯係。”他像是想起了什麽,臉色變了,語氣中帶上了一絲驚慌,“不好了。”

“為什麽不好了?”

五郎和阮山海不明白韓森浩的意思。

阮山海問道:“我們該去哪一邊?”

韓森浩本想哪一邊都不去,低頭沉思片刻後,他抬頭一咬牙指著接近值班室的方向,說道:“就去那邊。”

除了眼前的這些人外,韓森浩所知道的幸存者都屬於加藤浩、皮耶爾一夥,敲擊牆壁的其中一夥可能就是他們。而他現在隻有一人,外加兩個囚犯,一個糊裏糊塗,一個油嘴滑舌,能抵什麽用?萬一遇到加藤浩他們……後果不堪設想。

但韓森浩轉念一想,另一邊可能是囚犯,也可能是獄警。倘若是囚犯,難道他這個獄警要坐視加藤浩他們策反更多的囚犯不理嗎?倘若是獄警,那他更不能讓加藤浩接近他們,韓森浩不能讓同事步他的後塵,不,比步他後塵還要嚴重,加藤浩他們為了逃出蜘蛛山監獄,不知道會做出什麽過激的事情。

況且韓森浩記得陳柯明在值班室值班。陳柯明對他挺照顧的,他不想讓陳柯明落到囚犯手裏。

五郎還想問下原因,但被阮山海攔住了。

“事已至此,我們還能幹什麽呢?就按照韓獄警說的吧。”

不過臨走時,阮山海留了一個心眼,將一些醫療用品揣進了懷裏,以備不時之需。

連通二樓到一樓的通道有三處,東、南兩邊各有一處樓梯,另外在靠近南邊處還有一台小型的貨運電梯,比一般電梯都要大,如果裝人的話,能容納不少人。

阿卡發現東麵的樓梯堵死後,立即想到其他地方也難以幸免,所以先讓同事陳柯明去器械室取武器。

不久後,陳柯明便用對講機回話,器械室的門已經變形,饒是他有鑰匙也打不開。他搞不到槍械,但在值班室翻出了三根電擊棍。

“怎麽樣,找到出口了嗎?”

兩人會合後,陳柯明問阿卡。

阿卡搖頭,前廳因為坍塌已經堵住,鐵窗外設有合金欄杆,又被土塊淹埋著,應該挖不通。

“遇到幸存者了嗎?我呼叫了半天,沒人回答。”

“我也沒遇到幸存者,不過有不少地方,我一個人不敢去。”阿卡說道。

“我們一起去找吧。”陳柯明把裝備分給了阿卡。

兩人沒耽誤多少工夫,腰上別著警棍和電擊棍,開始搜救。

陳柯明一邊走一邊敲著牆壁,看看能不能收到幸存者的回應。

見過十幾具屍體後,他們發現了幸存者。

有人照著陳柯明的節奏也在敲擊牆壁。

“你能和他們交流嗎?”

“不能。”

又不是偵探小說,人人都懂摩斯密碼,光通過敲擊就能溝通。

“不過你聽,”陳柯明對阿卡說道,“聲音不同了。”

牆體內傳來的敲擊聲有了改變,它停了,過了一段時間又響了。

“好像在接近。”阿卡說道。

陳柯明繼續敲擊著牆壁,告知對方自己的位置。

對方確實在接近,他們用這種方式告訴陳柯明和阿卡不要動,他們會找過來。

陳柯明和阿卡就等著那群幸存者過來。

大約20分鍾後,加藤浩和皮耶爾一行人出現在了陳柯明和阿卡麵前。

加藤浩扶著皮耶爾,領著一幫子灰頭土臉的囚犯,見到兩個全副武裝的獄警,卻仍鎮定自若。

和韓森浩那時候不同,加藤浩沒有立即向陳柯明他們發難。陳柯明和阿卡見這麽多囚犯一起出現,心裏也有了戒備。

囚犯們裝作無害的樣子,見到兩位獄警都很高興,就像找到了組織一樣。

加藤浩扶著皮耶爾,麵露難色,對著兩位獄警道:“兩位長官,皮耶爾他受了傷,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加藤浩準備故技重施,趁他們兩人查看皮耶爾的傷勢時再度偷襲,如製服韓森浩一般,製服這兩人。

陳柯明和阿卡仔細看了看這隊人,這群囚犯足有五個,加藤浩扶著皮耶爾領頭,餘下三人,分別是昆山、張啟東、彭蘇泉。

雖然這些人蓬頭垢麵的,乍看有些淒慘,但除皮耶爾外,都是輕傷,實際上沒受什麽傷。換句話說,囚犯們的戰鬥力要遠高於兩位獄警。阿卡和陳柯明有些危險。

阿卡不由得皺起了眉頭,這些人的刑期都在20年以上,是不折不扣的重刑犯。

加藤浩原是日本某黑社會的一名頭目,因在鬥爭中落敗,這才入獄,他的下半生幾乎都要在監獄中度過。

皮耶爾是搶劫犯,搶過好幾家金鋪,心狠手辣,是個混血兒,有四分之一的法國血統。這個國家曾是英國、法國、日本等國的殖民地,英法統治期,“造就”不少混血兒。

昆山則是一名投毒犯,他原是一個普通的農民,因為嫂子對他的謾罵,他下藥毒死了嫂子一家,包括他12歲的侄子。

張啟東是個人販子,他哄騙青壯年,說可以帶他們去西方發達國家享受,還收了他們一大筆帶路費。結果,那些偷渡者到了歐美才知道,自己被張啟東賣給了當地黑幫做苦力……

彭蘇泉則是個殺人犯,他殺了兩個向他逼債的放高利貸者。

在蜘蛛山監獄裏什麽人都有,蜘蛛山監獄的囚犯成分很複雜。

囚犯是最廉價的勞動力,私營監獄不但製造襯衫、褲子、帳篷、背包和水壺等軍需品,還負責各種裝配工作,比如裝配電子產品和服裝產品。一些工廠甚至解雇自己的工人,和蜘蛛山監獄簽訂協議,讓監獄幫忙完成裝配工作。

很顯然,囚犯數量越多,刑期越長,公司老板賺得就越多。蜘蛛山監獄的入住率一直都穩定在90%。這麽高的入住率一定是有問題的,監獄上層和相關的官員做了一些不可告人的交易,政府才會源源不斷地往蜘蛛山監獄輸送犯人。有時為了保證囚犯數量,蜘蛛山監獄也會收容一些背景複雜的棘手犯人。

加藤浩和皮耶爾就是其中之二。在某種程度上,蜘蛛山監獄也算是國際性的大監獄了,華裔、日裔、混血,包括周邊各國的人,隻要是在這個國家犯案被抓的,都可能被丟入蜘蛛山監獄。

獄警們當然知道囚犯們的複雜和可怕,阿卡和陳柯明都沒有靠近皮耶爾,遠遠看了一會兒。

“處理過傷口了嗎?”陳柯明問道。

“勉強包紮了一下。”加藤浩回答。

“這樣就行了,我們也沒有什麽好辦法。”陳柯明說道。

“要進一步處理隻能等出去後了,我們還是先去看看出口。”阿卡說道,“東麵的樓梯已經不能走了。”

“我們剛從西麵來,西麵也走不通。”加藤浩道。

都沒有出口嗎?在場的人皺緊了眉頭。

陳柯明指著那些囚犯,開口道:“先找個堅固的地方,把你們安置好,我和阿卡一邊尋找其他的出口一邊等待救援。”

“這確實是個辦法。”

見加藤浩同意,陳柯明他們鬆了一口氣,如果對方借機鬧事,他們也沒有把握能鎮壓住。

“不行,你們不能丟下我們。”但很快加藤浩又搖了搖頭,“兩位可能沒有感受過無處可逃的絕望感,先前地震,我們都被關在囚室裏,神明保佑,我們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絕不想再被關起來,等餘震來時隻能聽天由命。”

地震後還會發生接連的餘震。餘震好比說話的回聲,雖然能量不及前麵的地震強,但也會造成巨大的災害。

昆山也附和道:“對啊,至少要給我們逃命的機會。”

獄警們的心又提了起來。

阿卡眼中閃過一道精光:“這麽說來,我倒是有一個疑問,你們是怎麽從牢房裏出來的?”

“這麽大的地震,牆都裂了,監牢還困得住我們嗎?”皮耶爾說道。

是啊,地震可以封死出口,也可以打開一條出口。

加藤浩拍了拍皮耶爾的肩膀示意他少安毋躁,然後對獄警說:“我覺得你們還是應該讓我們留在外麵。我想救援短時間內是不會來了的,你們可能需要我們幫忙。”

“你怎麽知道?”阿卡下意識地反問道,“也許救援隊就在路上了。”

聽了加藤浩的話,陳柯明的臉色驟然變得灰白,“阿卡,他說得對,短時間內救援不會來的。”

陳柯明想到了一個重要的事實。

這是一場大地震,城內的受災情況一定不輕,大量的人力物力都會向大城市傾斜,他們顧不上周邊,尤其是蜘蛛山。另一方麵,監獄成為廢墟,那麽山路還能完好嗎?道路受阻,救援人員更難趕來,救援隊的直升機或許可以趕到,但直升機也沒辦法運送大型的救援器械。

通訊也是問題,線路受損,電話不能用了,陳柯明有一部手機,可此時也沒有信號,撥不出去電話。求救消息發不出去,救援隊也不會第一時間趕來。

救援什麽時候會來?兩天,三天,或許是半個月?陳柯明記得不少案例中被困者不是傷重而亡,而是被活生生渴死餓死的……

當然,他們還不至於到這種地步,食堂內應該會有一些食物,至於水,監獄的低窪處已經積滿了滲漏下來的雨水,哪怕清水告罄,簡單處理過的汙水也能飲用。廢墟內外應該是有空氣流通的,至少現在他們任何一人都沒有滯悶感。

如無意外發生,他們還能在廢墟內堅持很久,但救援也得很久之後才能趕到,這就是在和死神賽跑。

阿卡經他們一提醒,也想明白了其中的緣由。

這群囚犯現在的表現也算老實,餘震隨時都會來,他們所有人一隻腳都已經踏入了墳墓,再將他們關押起來,或者控製自由,確實有些過分。獄警也確實需要囚犯的力量。

於是,阿卡便不再提將他們關押的事了。

“電梯那裏,你們看過了嗎?”阿卡問道。

“電梯?”

“樓梯靠左有個貨運的電梯,你們沒看嗎?”

加藤浩捂住太陽穴,搖了搖頭:“沒注意。”

他們囚犯確實沒注意過監獄的角落還有一處貨運電梯。

那處電梯在地震中幸存的可能性並不大,但有一絲可能也不能放過,哪怕是一根稻草、一根蜘蛛絲。

“走,我們去看看。”阿卡下令道。

五位囚犯走在最前麵,兩位獄警在後麵,押送著他們。應急燈還亮著,七人沉默地走著,其間隻有皮耶爾的輕咳聲。

蜘蛛山監獄徹底毀了,牆上滿是觸目驚心的巨大裂縫,牆體內的管道、電線、鋼筋都一覽無遺。用人體比喻的話,地震就像一把尖銳的刀子割開了人體,讓血管、骨骼、肌肉都暴露在空氣中。這些人能夠幸存也算是一個奇跡。

“就是這裏了,停下吧。”阿卡看著前麵說道。

電梯門已經被震開了一條縫,裏麵黑黢黢的一片。

“你們讓開。”

阿卡穿過囚犯,來到最前麵。他抽出腰間的警棍,撬開了電梯門,電梯轎廂應該已經落到了地下室,隻餘下一條通道,不知是否連通到樓上。

阿卡拿出手電筒,往裏麵照去:“上麵好像也堵住了。”

難道他們真的被困於一層了?

彭蘇泉提議道:“還是上去看看,萬一沒被堵死呢。”

阿卡急於出去,便沒有多想,擼起袖子,朝掌心吐了口唾沫,叼著手電筒準備鑽入電梯口,爬上去看看。

加藤浩朝後麵的人點了點頭,使了一個眼色,除了兩位獄警外,囚犯們都做好了準備。囚犯人多,但是忌憚著獄警的警棍和電擊棍。現在阿卡爬入電梯口,陳柯明的注意力又在裏麵,他們就可以趁其不備一擁而上,製服這兩個該死的獄警了。

去啊……

去啊,快點爬進去吧……

去啊,快點啊!

囚犯們在心中催促道,還差一點,這兩位獄警也將消失了。

他們憋足了勁,但不速之客的到來打亂了他們的計劃。

“等等!”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後麵炸響:“阿卡別進去,千萬不能相信這些囚犯。”

來人正是韓森浩,他帶著五郎和阮山海及時趕到。

“怎麽了?”阿卡拿下嘴裏的手電筒。

陳柯明立刻將警棍對準了加藤浩他們,他知道韓森浩絕不會無的放矢。

加藤浩等人不動聲色地退了幾步。“這不過是個誤會。”他說道。他一臉誠懇,但心底卻滿是可惜之情,明明隻差那麽一點點,韓森浩怎麽會這麽及時地出現呢!

“這可不是誤會。”韓森浩氣衝衝地指著自己頭上的傷,說道,“看到我頭上的傷了嗎?他們打暈了我,搶走了鑰匙。”

韓森浩瞪著皮耶爾,若是目光能殺人,皮耶爾早死了無數次了。韓森浩永遠也不會忘記,當初他好心去查看皮耶爾的傷口,結果差點命喪黃泉。現在,他回想起腦袋撞擊鐵欄杆的觸感,心還是不由得發顫,那時他真的覺得自己要被殺了。

加藤浩後悔了,他以為韓森浩不會再醒,還製止過皮耶爾。現在看來,這都是他的錯,皮耶爾的傷勢影響了他發力,導致他沒能解決掉韓森浩。

當然也可能是韓森浩不尋常,他的頭骨比尋常人硬上幾分。

總之,當時的一個小失誤影響到了現在。加藤浩頭都要大了。

韓森浩帶來了兩個人。其中一個,加藤浩他們也認識,阮山海—一個沒什麽出息的詐騙犯。另一個則有些眼生,加藤浩也不知道他的底細。

現在的情況是五對五,雙方各有一個傷者。

“這是真的嗎?”阿卡道。

韓森浩的到來,導致兩方沒有了和解的可能。

“不是地震震開了你們的牢門,是你們襲擊韓森浩後逃出來的吧?”陳柯明說道。

“這真的隻是誤會。”加藤浩笑了幾聲,“既然韓獄警不喜歡我們,我們馬上離開。”

“想去哪裏?”阿卡說道,“這是在監獄。”

監獄裏囚犯的自由是受限製的,怎麽能說走就走?

加藤浩笑了笑:“不要讓我把話說開。蜘蛛山監獄已經沒有了,現在隻是廢墟而已。”

皮耶爾也說道:“這兒就隻有你們三個獄警了,蜘蛛山監獄已經名存實亡,你們還能幹什麽?獄警和囚犯被困這裏,還有什麽區別?”

獄警們顯然不認同加藤浩他們的說法,都冷冷看著加藤浩一行人。

加藤浩也不退讓:“我看看誰敢攔我們!”

他身後的囚犯們握緊拳頭,繃著臉,隱隱透露出殺意。這些囚犯是真的殺過人,殺意仿佛有實體一般壓迫著獄警。

加藤浩領著人準備退走。

“站住!”

韓森浩想趕上去,陳柯明製止了他。

“讓他們走吧,我們攔不住他們。”

韓森浩向阿卡求助,但阿卡也沒有阻止囚犯的想法。

“鼠有鼠道,蛇有蛇道,讓他們去吧。”阿卡道。

每個人心頭都明白監獄不再平靜了。

重刑犯想要趁亂從蜘蛛山監獄越獄。獄警想控製囚犯,脫離危險。阮山海這樣的輕刑犯遊走在兩者之間,他現在依附著獄警,可萬一囚犯方給出更好的條件,他也有可能背叛獄警……

鬥爭遲早要來,隻是越晚越好,因為無謂的鬥爭隻會降低他們幸存的可能性。希望這些幸存者能早點醒悟過來。

分裂·囚犯組:

分裂·獄警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