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蟬夢

第十六章 你更重要

天色清亮,風掠長空,棺木在所有付家人的注視下,一點點葬入土中,人群中有道倩影忽然捂住嘴,淚眼朦朧,正是一臉傷心的袁沁芳。

孟蟬站在遠處不打眼的角落裏,瞧見袁沁芳那傷心的模樣,心中擔憂歎息,不由伸手摸向了懷中一個香囊,那裏麵裝著幾片來之不易的千萱草,就等著一會兒親自交到沁芳小姐手上,希望能讓她紓解好過一些。

抬棺下葬前她就已經悄悄同沁芳小姐說了,讓她一會兒獨自留在墓園,她有東西要交給她,沁芳小姐顯然還記得她,雖然有點驚訝,但也還是點頭答允下來了,現在隻等儀式完成,所有人都離去後,她就能把千萱草交給她了。

一想到馬上就能完成付朗塵的心願,孟蟬默默站在人群裏,覺得腿上的傷一時都沒那麽疼了,等待的過程也不那麽難熬了。

隻是腦袋裏不時會想起昨晚夜半時分,付朗塵在蟬夢館裏同她說的話。

她瞞不過他,到底把宴秋山的事一五一十都說了,他在那邊沉默許久,未了,問她:“你的腿是不是很疼?”

她心虛搖頭:“不怎麽疼,徐大哥的藥很管用。”

那邊又默了默,歎了口氣:“我沒有想到那宴秋山會有這麽危險……這回是我欠了你一個恩情,我不會忘記的。”

可惜才歎完,又拔高聲音,似乎有些生氣:“但你那徐大哥也沒罵錯,你的命當然比千萱草重要了,知道那鬼地方不對勁就趕緊走啊,幹嘛執著一時,要是你真出了什麽事……你存心害我內疚是不是?”

她一個激靈,趕緊擺手:“不,不是的……隻是我答應了付大人,一定要辦到才行。”

“蠢!”那個聲音斥得更厲害了:“不知變通,榆木腦袋,你以為這樣我就會感謝你嗎?你要真這樣死了,我保準眼淚都不會掉一顆,因為你死得太蠢了,比我被雷劈死還蠢。”

她被凶得老實不吭聲,可能那邊也覺得語氣太嚴厲了,不知過了多久,才幽幽一歎:“以後多看重自己一些,別那麽傻了,自個兒都不在乎自個兒的命,誰來替你珍惜?”

這話像一言戳中人心底,孟蟬在黑暗中呼吸一顫,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少年騎在馬上,回頭對她道:“海裏沒有路,岸上才有路。”,似一碗熱湯,跨過歲月經年,久違地再次熨帖了整顆心。

她按捺下胸膛起伏,在黑暗中靜了許久,才望著頭頂灑入的月光,微揚了唇角:“我記住了,不過,我還是覺得……被雷劈死蠢一些。”

“誒,你……”

那邊直接探出腦袋,瞪大眼瞧她,她一臉溫順無害,再坦誠不過的模樣,一上一下的對視間,兩人倒又是崩不住,齊齊笑了。

……

“孟蟬姑娘,孟蟬姑娘?”

袁沁芳纖秀的手指在孟蟬眼前晃了晃,晃得那襲漆黑鬥篷一個激靈,陡然回過神來,這才發現葬禮已經結束,墓園空無一人了。

孟蟬長睫微顫間,趕緊去掏懷裏的香囊:“沁芳小姐,我,我有東西給你。”

那東西自然是千辛萬苦才采來的千萱草,她用的也還是付朗塵教的那套“夢中相托”的說辭,袁沁芳一接過香囊,打開後果然就震住了。

有淚水從她眼中漫出,孟蟬抿了抿唇,輕聲勸道:“付大人夢中都在聲聲記掛沁芳小姐,這千萱草就代表付大人的一片心,還請沁芳小姐一定要保重身體,切勿傷神傷身,付大人隻希望用這千萱草讓沁芳小姐笑一笑,開心一些。”

袁沁芳低著頭,柔美的臉上滿是淚痕:“你都能夢到他,為什麽我卻夢不到呢?”

孟蟬一怔,試探性地開口,帶著些許“透露”安慰道:“也許……日後會有別的方式與沁芳小姐相見呢,天無絕人之路,古往今來多少不渝傳奇,沁芳小姐可能也會碰到呢,不管怎麽樣,都一定要相信,有情人終能眷屬的……”

她話還未落音,遠處已有人撫掌而笑,玉冠華服,一步步走來。

“好個有情人終能眷屬,我給支個招兒,直接開了棺跳進去,我在上頭撒把土一起給埋了,不就天長地久永不分離了麽,在這哭哭啼啼管什麽用?”

孟蟬與袁沁芳同時一驚,霍然向那人看去,竟是個唇紅齒白,相貌頗為俊美的公子哥兒,身後還領著三個同伴,俱是一副錦衣華服,世家子弟的派頭。

袁沁芳還在那辨認著,孟蟬腦袋裏已經鬼使神差,倏地響起付朗塵曾說過的一句話——

“孫丞相家的肥豬,李尚書家的麻子,周將軍府的蠻牛,外加他們那個自以為是的老大,一肚子壞水的慕容小侯爺。”

實在不能怪孟蟬思維跳躍,隻能說付朗塵形容得太精準了,因為一眼擱過去,一一打個照麵,每人都能迅速而鮮明地對應上。

孟蟬幾乎下意識地就在心裏默念出來:

“肥豬。”

“麻子。”

“蠻牛。”

最後將目光定在那領頭的俊美“小白臉”身上,念出最後兩個字:“壞胚。”

行了,齊全了。

當下墓園裏陽光正好,慕容壞胚上前,一身金光閃閃,笑得很符合付朗塵的評價。

“沁芳小姐這麽快就將小侯忘了嗎?我可前天才上你家提親來著,你爹收聘禮的時候笑得臉上都要開朵花了,你居然不記得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