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命運之輪
“行了行了,水澤星君快回去吧,動靜再大些就會被九重天發現了,你我都不好交待。”
水澤星君知道阿竹說得有道理,也隻好收手作罷,但臨走前,總會對阿竹小心翼翼地討好一番:“竹君,我在無極宮那又發現一副玉石打磨的棋盤,晶瑩剔透,很襯你的風度,下回我帶下來給你如何……還煩請一定要對赤焰多加照顧,一有事情務必第一時間告知我。”
這基本算是公然“行賄”了,阿竹每回都不想收,但耐不住阿九的眼神,也確實感歎水澤星君對赤焰星君的情深義重,所以次次都勉為其難地應承下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浮雲蒼狗,山中鬥轉星移,眼見著離三百年刑期越來越近,卻在還剩最後十七年的時候,赤焰星君不可忍受地爆發了。
他掙紮著,狂嘯著,決絕著,雙目赤紅如血,對趕來的阿九道,他再也不願受這烈火焚身的痛苦了,他恨宴秋山,恨無情的九重天,恨這困住他的岩洞煉獄,他寧願自毀神元,以這種灰飛煙滅的決裂方式來反抗,他要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哪怕是死,哪怕是徹底消失在天地間也無所畏懼!
他像真的忍耐至極點,說著仰頭長嘯,在就要自毀神元的一瞬間時,阿九失色上前,再顧不了許多,疾聲阻止道:“赤焰星君,不要衝動,我……我放你出來!”
阿九當時想的是赤焰星君被困幾百年太壓抑痛苦了,也許讓他出來呼吸一下山間的空氣,感受一下自由的氣息,他一顆暴躁的心就會漸漸平息下去,能夠重回理智,繼續回到岩洞裏將那十七年熬過去,阿九這樣想著,也的確這樣說了,赤焰星君眼前一亮,再三答應了阿九,他隻要出去透口氣,透口氣後就會重新回到岩洞裏受刑。
阿九猶豫再三,終是不忍赤焰星君痛苦模樣,下定決心,顫抖著手上前揭開了封印,阿竹比阿九晚一步趕到,隻來得及叫了一聲“不!”
但還是為時晚矣,封印解除,赤焰星君破洞而出,天地間刹那風雲變色,煉獄之火席卷而來。
“我自由了,我終於自由了!”
那一刻,赤焰星君帶著毀天滅地的暴戾,幾欲入魔,他紅眸紅發紅衣,整個人就像一團烈火,要一吐百年怨氣,火燒宴秋山。
在他的狂嘯嘶吼中,地動山搖,林間飛禽走獸四處逃竄,阿九大驚失色,飛身攔在他前方,與之抗衡:“赤焰星君,你答應過我什麽,你萬不可重蹈覆轍,再釀一回大錯!”
赤焰星君雖已逼近入魔狀態,但還是不願傷害阿九,隻怒吼著讓她退開,與她在半空中僵持不下,便趁這空當,阿竹趕緊上九重天,叫來了水澤星君。
水澤星君一至,也是震驚失色,那時赤焰星君已是喪失理智,隻想著一吐怨氣,火焚天地,就在他震開阿九,燃起一片熊熊烈焰時,水澤星君奮不顧身地撲上前,攜周身水寒之氣,緊緊抱住了他。
冰與火的碰撞間,赤焰星君痛苦嘶吼,大風掠過衣袂發梢,他雙目赤紅著,想奮力掙脫水澤星君,卻又怕傷到他,就在這進退兩難間,他終是支撐不住,氣血逆行,一聲淒厲長嘯,從空中栽了下去,昏倒在了水澤星君懷中。
曆史差點重演,一場慘劇還好被及時阻止,才未釀成滔天大禍。
水澤星君幾人本想將事情壓下不報,但赤焰星君鬧騰得驚天動地,怎麽可能瞞過九重天?
當下天帝震怒,不僅要懲治赤焰星君,連帶著私放他的阿九也要一並受罰。
罰什麽?四字——人世,曆劫。
他們被撤掉山神與星君之位,罰去人間,曆經磨難,染貪嗔癡愛之毒,受七情六欲之苦,倍經坎坷後,才可歸位。
阿九比赤焰星君先行一步,赤焰星君那十七年火刑還未受完,必須得在宴秋山熬完刑後,才可去投胎曆劫,與阿九一並浮沉人世苦海。
而山神被罰去了人間,宴秋山該怎麽辦呢?天帝想了想,大手一揮,命阿九身邊的阿竹暫代山神一位。
但阿竹與阿九感情甚篤,阿九被罰往人間曆劫了,阿竹的心又怎能在宴秋山定下來呢?
他當即也跟著去了人間,罔顧九重天之令,悄悄守護著阿九。
義莊的老人有一雙蘊滿星河的眼眸,誰也不知道他從何而來,隻知道他收養了一個棺材子,將她悉心養大成人,還為她將荒廢的義莊改造成了一座蟬夢館,給了她一個像樣的家。
但老人說走就走,在孤女十二歲時,徹底消失在了她的生命中。
因為九重天上終是有所察覺,盡管他偽裝得再好,也不能再以“爺爺”的身份照顧她了。
是水澤星君千拉萬勸地帶走了阿竹,在形跡敗露之前。臨走之際,阿竹做了一件事,他讓女孩“不慎”跌入灼熱的藥水中,腐蝕了半邊臉。
他知道她很痛,那時他守在床邊,不住安撫她:“好了,沒事了,小蟬別怕,爺爺在呢……”
可他又有什麽辦法呢?他在她臉上種下結印,封住她的美貌與靈氣,不讓她被人世間諸多肮髒盯上,那樣醜陋的傷疤,又何嚐不是一種“保護色”呢?
他知道她來人間是注定要受苦的,但他總還是想著能多護她一些,不讓她太淒慘無依,太遍體鱗傷。
但那次回去後,阿竹沒有想到,絕望無助下,他一手養大的那個孩子會去投海自盡,他驚愕下趕到海邊,卻在暗處被水澤星君死死按住,水澤星君道:“你放心,她才多大呢,才曆了多少劫呢,九重天上怎麽會讓她那麽容易死掉呢?”
果然,月下打馬而過的少年,撲入海中救了她,他在暗處鬆了口氣,後背冷汗涔涔。
水澤星君瞧了打趣他:“其實,死了才好,死了不就能歸位了嗎?可惜命格注定,想死都死不了啊,苦海無涯,慢慢熬吧。”
自那以後,阿竹就回了宴秋山,卻仍是時不時去人間看阿九,天帝命他暫代山神,他卻對天上有怨,並不肯如何打理宴秋山的事。
宴秋山沒了山神的管治束縛,久而久之,漸漸淪為一座荒山,怪事層出,連山腳下的村民都搬走了,山間也有不少飛禽走獸選擇離開,另擇山址修煉。
但這些阿竹通通都不在意,除非是有畜生惡靈傷人了,他才會出手震懾,其餘的時候,他更多心思還是放在人間曆劫的阿九身上。
這種牽腸掛肚讓他在九重天風聲小了下去後,又忍不住化為人形,悄悄接近阿九身邊。
這一回,他成了盛都城裏,神捕營新來的仵作,徐清宴。
阿九的……不,是孟蟬的徐大哥。
……
而另一邊,赤焰星君終於受滿十七年火刑,得以投胎人世曆劫。
這一年,孟蟬剛好十七歲,付朗塵於宴秋山被雷劈中,送到蟬夢館。
他腹中的赤焰星君,與人世浮沉十七載的九線冰蟬,就這樣交匯了。
命運之輪緩緩轉動,一切來得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