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蟬夢

第三十七章 朗塵傷心

夜風呼嘯,來回拍打著山洞,洞裏靜謐而溫暖,苗纖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不知不覺就說了起來。

“說來你肯定會笑我,我娘總擔心我嫁不出去,不知幫我張羅了多少次相親,還特想從神捕營裏替我選一個,可神捕營那幫家夥,平時跟我稱兄道弟,關係要多鐵有多鐵,這個時候就一個個跑得比兔子還快,生怕被我娘相中,嫌我跟嫌什麽似的,事後還假惺惺地同我說,不是不想幫我的忙,是覺得配不上我這個第一女捕快,隻有資格跟我做同僚,沒有資格做夫妻……”

“他奶奶的,真想拿刀砍了他們,滾一邊兒去吧!”憶起往事,苗纖纖忿忿地罵了聲,葉書來卻撲哧一笑,看到苗纖纖瞪過來,他趕緊清了清嗓子,表示立場:“的確是他們有眼無珠。”

心裏加了後半句,坦誠無懼。

苗纖纖哼了哼,這才繼續說下去,說著說著語氣卻柔軟起來,因為她終於說到那個心底的名字。

其實徐清宴來到神捕營後,也沒有格外做些什麽,他隻是比其他人更淡然,更溫和,對待苗纖纖從來似春風拂麵,更不會在她娘麵前如臨大敵地躲開,幾乎算是整個神捕營唯一沒給過她難堪的人。

“那時我就知道,徐大哥是個好人了,同那幫家夥都不一樣……更別說後來有一次,我娘又逮我去相親,還不知在哪給我找了條裙子,套在我身上緊巴巴的,特難受,偏偏我赴約途中,還碰上了徐大哥,我都快丟死人了,街上卻突然跑出個毛賊,我那個高興啊,趕緊同他一起去抓,結果動作大了些,我的裙子就裂開了一截,我自己還沒發現,徐大哥也沒有在意,結果他送我到了那茶樓,我急匆匆跑上去和那人見麵時,他眼睛瞪得都快出來了……”

“對了,忘了說了,那人是個私塾先生,特迂腐那種,他當著媒人的麵就翻臉了,把我從上到下數落得一無是處,還說我有傷風化,該多讀幾本《女誡》,少在街上丟人現眼,我當時氣得呀,得虧我穿裙子沒帶刀,要不能直接拔刀砍他信不信……”

“還好,在我差點掀桌子的時候,徐大哥出現了。”

說到這,苗纖纖語氣明顯又**漾起來,葉書來扭頭看她,見她眼睛都亮了一亮,不知怎麽,心裏怪別扭的。

徐清宴過來時,先為苗纖纖披上了自己的外袍,然後對著那私塾先生淡淡一笑,也沒多說什麽,隻是慢條斯理地介紹了苗纖纖那把沒帶來的寶刀,細數了她為盛都城百姓破獲的案件,最後才不經意般地提了提她裙子裂開的原因,未了,衝早已呆滯住的私塾先生一揚唇角。

“若沒有她在街上‘丟人現眼’,又哪來先生的日日閑暇安寧,可以開口閉口動輒搬出《女誡》來訓人,這樣的姑娘,先生配不上,我領走了。”

苗纖纖還愣著的時候,徐清宴已經攬過她肩頭,拉著她徑直下了樓,背影清俊如竹,頭也不回。

“你都不知道,那天徐大哥有多帥,他牽著我的手,我心都要跳出來了!”

山洞裏,苗纖纖回想起那日的場景,仍然心潮澎湃,兩眼放光,看得葉書來不是滋味地一哼:“就這樣?”

他挑了挑眉:“就這樣就把你迷住了?你是有多沒見過男人?”

手中折扇一打,葉書來撐起腦袋,對著苗纖纖:“要我在場,我一定能把那私塾先生損得羞愧欲死,褲襠都恨不得當掉來買麵具遮臉。”

苗纖纖切了一聲,滿臉嫌惡:“你懂什麽,徐大哥那叫君子風度,得饒人處且饒人,哪像你,逮著話頭就寸步不讓,一副小人嘴臉。”

葉書來被堵得差點沒噴出一口血來,“你腦子有坑吧?那徐大哥替你出頭就是君子風度,我替你去損他就是小人嘴臉,你不要太區別對待!”

苗纖纖得意洋洋,做了個氣人的鬼臉:“我就區別對待了,怎麽著?”

說著她一翻身,背朝著葉書來,還用屁股故意對著他扭了扭,“快睡吧,斷了條腿還不安生,前世數蛤蟆的呀。”

葉書來氣得快要七竅生煙了,不停給自己扇著扇子,就恨不得拖著瘸腿過去咬苗纖纖一口了。

火堆的那一邊,苗纖纖閉上眼,第一次占了上風,心情好得不得了,明豔的臉上滿是竊笑。

……

蟬夢館裏,月灑入院,簾幔飛揚,一室靜謐。

孟蟬打了盆涼水,跪在床邊,擰著帕子為付朗塵擦拭著細汗,她不說話,付朗塵也不說話,隻有外頭的風聲嗚嗚作響。

付朗塵仰麵朝上,一動不動,目光一片空空。

自從回來後,他就成了這副模樣,孟蟬知道,他是傷了心。

如果不是從白硯口中得知那夜斷崖情景,孟蟬做夢也想不到沁芳小姐會如此待付朗塵,他們明明不是深愛著彼此嗎?她不是為了他還信誓旦旦要守節一年嗎,為什麽就能因為一點點荒謬的變故而放手棄之?甚至還糟踐中傷他?

真正愛一個人,不是無論他變成什麽樣,都不會嫌棄,不會害怕,反而為他的遭遇更加心疼,更加憐惜嗎?

孟蟬想不通,也不敢去刺激付朗塵,隻是每每瞧著他那心如死灰的樣子,胸口都堵得慌。

她頭一回對那美如天仙的表小姐產生了懷疑,她的棄如敝履,可知是有人多少年的夢寐以求。

孟蟬壓抑著自己的情緒,一聲不吭地照顧著付朗塵,給他擦身、喂飯、梳頭發……他木偶一般地任她擺弄著,始終沒有什麽反應,雙眼就那樣直愣愣地盯著前方,像是魂兒已經丟在了那夜青州斷崖邊上。

孟蟬心酸不已,端著水盆出去時,終於忍不住對他開口:“付大人,你要是實在難受……你就哭出來吧,我爺爺從小就跟我說,人傷心了憋不得,一定要發泄出來才行,否則會憋壞自個兒的。”

付朗塵靜靜躺著,月光透過窗欞灑在他身上,那張俊秀的臉無一絲生氣,許久才發出一個幽幽的聲音:“誰說我傷心了,還不許懷孕的人身子懶一懶嗎?”

依舊是他一貫的言語風格,但孟蟬這回卻笑不出來,反而眼眶一澀,趕緊出了門,端著水盆快步至院中井邊,站在月下大口呼吸了幾下。

她撐著井沿,一不留神,滴答一聲,淚水就墜入了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