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蟬夢

第六章 被迫同居

孟蟬帶著難以言喻的心情回到了蟬夢館,一進內堂,便看見“活著”的付朗塵坐在棺材旁,凝望著裏頭“死了”的付朗塵。

這畫麵莫名有些詭異。

孟蟬輕咳兩聲,付朗塵卻沒有動彈,他發著呆,於是她也隻好坐到他旁邊,跟著發起呆來。

夜幕一點點降臨,兩個發呆的人不知枯坐了多久,孟蟬耳邊才忽然傳來付朗塵幽幽的聲音。

“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她一愣,付朗塵扭頭望向她,不給她思索的時間,直截了當:“眼見一對苦命鴛鴦被上天捉弄,你大抵不善言辭吧,讓我來問問你吧。”

“感動嗎?”

“感動。”雖然不知道付朗塵為什麽這麽問,但孟蟬還是對著他的眼睛,如實回答。

“惋惜嗎?”

“惋惜。”

“恨天意弄人嗎?”

“恨。”孟蟬眼皮眨也不眨,內心的小人卻是雙手合十:“老天爺勿怪勿怪,您這次是過份了點。”

“既然又感動,又惋惜,又恨天意弄人……”付朗塵眼眸漆黑,唇邊有笑意泛起:“那你是不是很想為這對苦命鴛鴦盡點綿薄之力呢?”

“很想。”孟蟬痛快地一口答道,緊接著卻是抬頭,奇怪地“啊”了一聲。

但付朗塵已經快速地接話,眉眼含笑,不留一點縫隙:“既然你這麽堅持,那我也隻好勉為其難成全你了,這件事不交給你去做都不安心了。”

孟蟬又“啊”了一聲,在月亮升起,映亮付朗塵臉的那一瞬間,她仿佛有種錯覺,從他眼中看到了一種光芒,一種類似狐狸捕到了獵物的光芒……

“你也聽到了,知道千萱草對沁芳意味著什麽,你不是很想給她希望,叫她不要灰心嗎?”

付朗塵雙眼炯炯放光,抓起孟蟬的手:“那正好有件事需要你去做,相信你這麽冰雪聰明,一定已經猜到了。”

孟蟬低頭看了眼被抓住的手,這回沒有“啊”,隻是咽了咽口水,慢慢抬起頭,望著付朗塵白玉無瑕般的笑臉,一個字一個字地蹦了出來:“付、大、人、是、要、我、去、宴、秋、山、采、千、萱、草?”

付朗塵打了個響指,重重點頭,雙眼在月下光芒更盛,甚至摸了摸孟蟬的腦袋:“你果然這麽冰雪聰明。”

……

付朗塵在蟬夢館住下的第二個夜晚,孟蟬失眠了,不是因為天亮就要出發,孤身一人去宴秋山采千萱草,而是因為——

她竟然和他睡在了一個房間。

當然,她睡地上,他睡**。

孕婦……孕父,總是要多點優待的。

因為第一夜孟蟬幾乎沒合眼,全部在忙活易容化妝,所以就不存在睡哪的問題。

但第二夜,這個問題來了。

蟬夢館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放棺材的地方很多,睡人的地方卻很少。

自從爺爺離世後,孟蟬又將蟬夢館“改造”了一下,現在的蟬夢館,隻有一間睡人的房,一張睡人的床。

榻上,付朗塵撐著腦袋,苦口婆心地教育孟蟬:“所以說,凡事要留一手,不能太見錢眼開,你看當年如果不是你硬要改造,多放棺材多賺錢,現在也不會沒地方睡,打個地鋪湊合了,對不對?”

孟蟬沒有回應,付朗塵把腦袋伸出一點:“怎麽,你難道覺得我說的沒有道理?”

孟蟬仰麵朝上,眨了眨眼:“沒有,我在思索,付大人的話很有道理。”

付朗塵這才滿意地笑了,事實上,他根本不知道,孟蟬現在很緊張,抓住被角的兩個手心全是汗。

月光透過窗欞灑入屋內,簾幔飛揚,付朗塵又把腦袋探了出來:“喂,你怎麽不脫衣服啊?穿這麽厚的鬥篷睡覺,不悶嗎?”

孟蟬手心一顫,許久,答道:“悶。”

“悶就脫啊,你放心,我不會看你的,再說你底下總還會穿點什麽。”

風聲颯颯,孟蟬慢慢“哦”了一聲,付朗塵又催促了幾遍,她終於坐起,深吸口氣,動作遲緩地一點點脫下鬥篷。

月光正對著她的身子,榻上的付朗塵好整以暇,撐著腦袋,這是他在進入蟬夢館後,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孟蟬的臉,不,或者說是,半邊臉。

朝向他那邊的左半張臉,居然意外地很是清秀,白皙溫婉,雖不是什麽大家閨秀的天姿,卻也有小家碧玉的味道,看得付朗塵一愣。

他先前總見她把臉罩在鬥篷裏,還以為她是個醜八怪呢,沒想到居然還不賴。

但他很快就發現不對了,因為她不坐下去,一直都不坐下去。

“你為什麽……不躺下?”

夜色靜謐,月光中,孟蟬纖秀的身子坐得端正,直愣愣地望著前方,像是要這樣坐一整夜,付朗塵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孟蟬眨了眨眼,仿佛回過神來,慢吞吞道:“哦,我這就躺下。”

她一點點向後靠,雙手抓緊被角,微微顫抖著,仿佛極其緊張,讓付朗塵都不由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當她終於完全躺下,整張臉都露在了月光中時,付朗塵才知道她緊張的原因——

她那右半邊臉上居然有一塊極大的傷疤,顏色暗紅,像是有些年頭了,蜿蜒下倍添猙獰,瞬間破壞了整張臉的美感!

房裏霎時靜了下來,月光寂寂地灑著,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隻能聽到各自壓抑的呼吸聲。

孟蟬就那樣睜著眼,仰麵朝上,一動不動,隻抓緊被角的手仍在微微顫動著,仿佛並不習慣這般**於人前。

終於,還是付朗塵打破了凝滯的氣氛,有些猶豫地開了口:“你那右半邊臉……是怎麽回事?”

孟蟬長睫微顫,老實回答:“小時候爺爺製作藥水來保存屍體,我跟在一邊學,不小心跌了進去,腐蝕了右半邊臉。”

她聲音很輕也很平靜,臉色卻白了幾分,看得付朗塵心頭一緊,好半天才皺眉開口:“你爺爺怎麽回事,都不照看好你嗎?”

孟蟬搖頭:“不關爺爺的事,他當時進去拿樣東西,是我自己沒聽囑咐,挨得太近了……”

付朗塵沒說話了,許久,才甕聲甕氣道:“他後來沒給你治嗎?都這麽多年了,不知道還去不去得掉……”

孟蟬眨眼,略微失神:“爺爺……後來就不見了。”

在她痛徹心扉的那段日子,整個人躺在病**,陷入一片昏天暗地中,爺爺衣不解帶地照顧她,卻就在她慢慢好起來,即將能拆開繃帶的時候,爺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