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蟬夢

第六十章 給你摘星

朔風漸起,寒冬來臨,侯府大婚的消息轉眼就傳遍了整個盛都城。

孟蟬一邊置辦著年關貨物,一邊照顧著即將生產的付朗塵,其他的都拋諸腦後,倒是慕容鈺,在侯府的嚴加看管下,居然還能溜出來,神神秘秘找過她幾次。

一次給她送了個銅鈴,說是放在床頭,每晚搖一搖,能驅邪;

一次給她帶了幾張奇奇怪怪的符紙,讓她每天衝水喝一碗,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都能趕走;

還有一次更誇張,直接往胸前藏了麵古鏡,一見到她,猛地掀開衣服,拿起那鏡子就直衝她照,嘴裏還念叨不停:“急急如律令,快快顯形,速速離去……”

孟蟬都被折騰得沒脾氣了,到最後哭喪著臉,人一來就抬手往門外推:“小侯爺,你不是要娶親了嗎?不應該很忙嗎?”

慕容鈺抵在門口,手裏還拿著古鏡不停晃著:“娶什麽娶,娶回去遲早還得休,我才懶得管那婚事呢!”

就這樣,一個見天地胡來,一個費心地苦攔,動靜到底沒能瞞過付朗塵。

“那小王八蛋得什麽瘋病了?究竟想幹什麽?”

孟蟬提心吊膽的,瞎掰了一番想含糊過去,卻被付朗塵盯住眼睛,狐疑道:“我怎麽覺得,你自從上次回來,就跟那王八蛋的關係不太一樣了?好像和他之間……多了什麽秘密似的?你是不是有事情在瞞著我?”

孟蟬嚇得心頭一顫,趕緊搖頭,唱大戲的本事又使了上來,隻說付朗塵是產期將至,才會疑神疑鬼,她得多燉點骨頭湯給他補補,說完一溜煙就往灶房鑽了。

不管怎麽樣,也算換得一時平靜,隻是這期間,袁沁芳居然也來了一回。

她沒有跨進院子,隻站在門邊,先是就上回的事情向孟蟬道謝,後又拉著孟蟬扭捏了半天,才低頭說了一大堆話,孟蟬聽得糊裏糊塗,最後總算明白過來,意思不外乎是——

小侯爺是要成親的人了,他沒有分寸,她卻不能不避嫌,還是少來往為好。

孟蟬激動地快要熱淚盈眶,握住袁沁芳的手猛點頭:“對,我就是想要少來往,你有什麽好法子嗎?是不是成親之後就會收斂一點,到時侯府有少夫人了,小侯爺就不會再出來亂跑了?”

袁沁芳措手不及,怔怔地看著孟蟬握住她的手,唇角微動,一時不知心中是何種滋味。

如果孟蟬知道袁沁芳在想些什麽,她大概不會說這些真情實感的“蠢話”了。

對於袁沁芳而言,她隻感受到一種變相的炫耀,一種故意的諷刺,她幾乎是待不住了,訕訕地收回手,匆匆離去。

孟蟬愣在門邊,不明所以,直到耳邊傳來一聲咳嗽,付朗塵不知何時走了出來,靠在一旁的牆上,雙手抱肩,衝她搖搖頭:

“別理她,我這個表妹啊,從小心思就多,女誡讀傻了,你大概是讓她誤會了……”

“誤會什麽?”

“誤會……你好像又漂亮了些,你真不打算穿回以前的鬥篷嗎?”

付朗塵勾唇一笑,孟蟬猝不及防紅了臉,急急又往灶房鑽去,付朗塵看著她背影悠悠一歎,抬頭望天:“要過年了,真好啊……”

修長的手指輕敲腹部,不知道今年的第一場雪何時會落下,付朗塵看向院裏的一花一草一木,微眯了眸:“你說,這裏像不像一個三口之家?”

沒有付府那麽大,人也沒有那麽多,但偏偏每一處角落都透著令人安心的氣息,所謂吾心安處是吾家,古人誠不我欺,隻可惜……

“可惜你娘有點笨,快把你爹憋死了,真是愁啊,難道我表現得還不夠明顯嗎?”

嘴角低喃著,略帶一絲苦惱,手指也越敲越快,一個主意浮現在心頭,有些話遲早得說,不如就許個新年願望吧?

……

即使慕容鈺再不情願,也終是到了他迎娶袁沁芳的這一天。

盛都城中,煙花漫天,熱鬧非凡。

這樁婚事早傳得沸沸揚揚,幾乎可稱萬眾矚目,侯府門前,賓客絡繹不絕,紅燈籠搖曳在風中,裏頭觥籌交錯,排場好不氣派。

這樁大婚更夾帶著一絲不可言說的傳奇,關於祈音師,關於付朗塵。

誰人不知袁沁芳曾是付家的未婚妻,如今嫁入侯門,個中緣由多有議論,有人感慨,有人惋惜,有人寫了話本折子全當看戲,卻有一個地方,此刻靜靜無言,隻有兩道身影並肩站在窗下,抬首看天邊璀璨煙花。

一片寂寂中,孟蟬終於忍不住,偷偷瞥向旁邊的付朗塵:“付大……你在想什麽?”

他們都不知在窗下站了多久,此刻怕是侯府那邊堂都拜完了,即使付朗塵嘴上一直說著不在意,但孟蟬覺得,他心裏一定是不好受的,不然,為什麽他站在窗下,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盯著頭頂煙花半天都不說話呢?

孟蟬又小心翼翼問了一遍,付朗塵才倏然回過神般:“你,你剛才說什麽?”

孟蟬一顆心於是更苦澀了:“沁芳小姐……嫁人了。”

付朗塵:“是啊,她嫁人了,怎麽了?”

孟蟬:“你、你一點都不難過嗎?”

付朗塵:“我為什麽要難過?她嫁人跟我有什麽關係嗎?”

孟蟬:“……那你剛剛一直在想什麽呢?”

付朗塵:“我在想……你有什麽新年願望嗎?”

“啊?”這對話跳轉太快,孟蟬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付朗塵卻是眼睛發亮,心思活絡過來,興衝衝對她道:“我們來個約定好不好,今年除夕肯定隻有我跟你一起過,你有什麽新年願望,我都會幫你實現,同樣的,我有什麽新年願望,你也都要滿足我,行不行?”

這話來得莫名其妙,孟蟬愣愣地看著付朗塵,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卻還是下意識地點點頭,他一下笑逐顏開,煙花映襯得一張臉俊如美玉,她眨眨眼,也跟著笑了起來。

似乎是她……杞人憂天了。

正欲再開口,院裏忽然響起一陣敲門聲,又急又亂,像是哪家醉漢找錯地方似的,敲得毫無章法。

孟蟬和付朗塵對視一眼,同時納悶,這麽晚了,誰會來?

門一開,皓皓月下,一襲鮮豔的喜服映入孟蟬眼簾,慕容鈺抱著一壇酒,悠悠打出一個酒嗝兒,酡紅的臉頰吃吃笑著:“孟蟬,我來找你玩兒了。”

簡直像一道雷劈了下來,孟蟬震在門口,目瞪口呆:“小侯爺,你、你怎麽會在這?今夜不是你大婚嗎?”

慕容鈺扯了扯衣領,月光灑在他身上,他眼角眉梢含了一汪秋水般,比之平日更要俊美幾分,說是豔壓全盛都城的新娘子也不誇張。

“是啊,堂拜完了,那婆娘已經送我房裏去了,蓋頭都還沒掀呢,我瞧著沒意思,所以來找你玩了。”

理直氣壯的醉話中,帶著一股不自知的孩子氣,孟蟬長睫微顫,尚未反應過來時,慕容鈺已經抱著酒壇將她一擠,長腿就要跨入院中。

“你看,今晚夜空多漂亮啊,你陪我喝喝酒,說說話,看看月亮吧?”

醉醺醺的身子晃入院裏,孟蟬阻攔不及,失色道:“這怎麽行呢,你怎麽能把新娘子扔在房裏不管呢,今天可是你的……”

“噓!”慕容鈺一扭頭,漂亮的眼睛眨了眨,反將孟蟬的手一把扣住:“我們去屋頂上好不好,我給你摘星星,你別趕我走好不好?”

像是怕孟蟬不答應,他還搖了搖她的衣袖,像個眼巴巴討糖吃的孩童,孟蟬一對上他紅紅的鼻頭,就想到上回樹林裏他委屈喊娘的一幕,心中莫名一軟。

“……那你喝完這壇酒就得走,行不行?”

才說完這句話,窗下立刻射來兩道寒光,孟蟬裝作沒看見,上前去扶慕容鈺,不管怎麽說,在這樁陰錯陽差的婚事上,她的確是坑了他一把。

慕容鈺歡天喜地的,小雞啄米般連連點頭,還不待孟蟬湊近,他已經牽著她直奔屋頂:“走,摘星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