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先生孩子
等到一番故事說完,年夜飯也吃了一半,遠處傳來依稀的鞭炮聲,已經有人家早早出來迎新歲了,孟蟬擔心付朗塵身子吃不消,猶疑著問他要不要先上榻休息。
付朗塵擺擺手,目視孟蟬:“今夜燭火通明,我與你守更待歲,怎麽會累?”
孟蟬聽了如飲蜜糖:“是啊,我們一起守歲。”
付朗塵輕咳兩聲,故作不經意道:“好了,你的願望我已經幫你實現了,那現在,輪到我的願望了吧?”
他麵上如常,心裏卻早已如擂鼓般跳動起來,正要開口將那打了無數遍的腹稿,用一種不留痕跡的方式拋出來時,孟蟬卻一下站起身來,指向窗外——
“雪,下雪了!”
這場雪來得悄無聲息,毫無預兆,令人又意外又驚喜,孟蟬奔進了院裏,夜風拂過她的衣袂發梢,她仰頭伸手去接那漫天雪花,開心得不知如何是好。
付朗塵倚在門邊,好笑搖頭,心念卻一動:“瑞雪應景年,這是老天給的好兆頭嗎?”
他抬頭望了望煙花璀璨的長空,又看向院裏那道纖秀清麗的身影,她在漫天飛雪下,歡快得像一個孩子,感染得他也不由彎起唇角,目光一時柔和起來。
“喂,孟蟬,我的新年願望是——”
付朗塵大聲喊道,孟蟬在風雪中回眸,他揚唇一笑,正要說出那句心心念念的話時,腹部卻忽然劇烈一痛,紅光驟閃。
這痛來得洶湧如潮,與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付朗塵幾乎在刹那間就猜到什麽,臉色一變:“不會吧,早不來晚不來,居然這個時候來!”
孟蟬眼見不對勁,也趕緊跑了過來:“付大人,付大人,你怎麽了?”
才短短瞬間,付朗塵就已經出了滿頭冷汗,孟蟬福至心靈,陡然明白過來,急切地就想將他扶進裏間,卻被他一把按住手臂,那張俊秀慘白的臉像從水裏撈出來一樣,直直望著她艱難開口:“孟蟬,我,我有話對你說……”
“有什麽話以後再說!”孟蟬幹脆打斷,這一刻猶如錚錚丈夫,一家之主附身,雙目灼灼:“先把孩子生下來!”
……
盛都城裏,風雪撲簌,鞭炮四起,家家戶戶喜逐顏開,卻不知有一個地方正夾在水深火熱中。
“我,我下不了手……”
蟬夢館裏,簾幔飛揚,孟蟬舉著刀子,之前的果決全化作顫栗,她望著榻上痛苦叫喚的付朗塵,遲遲難以砍下去。
那本手劄裏記載得清清楚楚,自古陰陽有序,若山胎寄宿於男子體內,隻能以刃剖開肚子,取出孩子,待到山神臨世,那傷口就會自行愈合,不損宿主一分一毫。
可惜即便知道了方式,孟蟬也不敢輕易一試,這賭下去的可是付大人的一條命啊!
榻上的付朗塵卻痛得顧不上那麽多了,他全身就像炙烤於岩漿之上,腹部要爆炸一般,孟蟬再不動手,他就怕自己被烈焰吞噬殆盡了。
“別磨蹭了,快來吧,伸脖子縮脖子都是一刀!”
孟蟬身子一顫,汗珠順著鼻尖墜下,她咬咬牙,把心一橫,舉刀就朝著那道紅光劈了下去——
風雪呼嘯,天地變色。
宴秋山裏,雪落四野,湖水波光粼粼,棋盤前一道身影霍然站起,藍裳飛揚:“赤焰臨世了!”
他對麵的徐清宴一掀眼皮,攤手接住一片雪花:“淡定。”
水澤星君脫口而出:“淡定個屁,那可是赤焰啊!”
徐清宴神色未變,隻涼涼瞥了那襲藍裳一眼:“上回我感受到山神之魂覺醒時,你就是這樣對我說的。”
水澤星君被一噎,不欲再與徐清宴逞口舌之快了,拂袖就想飛入夜雪中,卻被一道無形的力拽住了腿,回頭一看,徐清宴笑意清淺,抬手一劃,熒光飄灑間,一道幻化的結界將兩人罩住。
“急什麽,不過就是那紅毛降世罷了,先把這盤棋下完再走。”
徐清宴好整以暇,水澤星君惱羞成怒:“爛竹子,你撒手!”
徐清宴果然拂袖撤力,水澤星君便猝不及防地從半空墜下,還不及站穩身子,便聽到那道聲音含笑道:“繼續,該你走了,你贏了我才能出去,不然想都別想。”
天地間風雪飛揚,湖麵泛起漣漪,月在雲中隱隱綽綽,宴秋山上上下下的無數生靈,在暗夜中探出腦袋來,這一年的除夕,注定與眾不同。
……
長空如洗,屋簷下的鈴鐺隨風搖曳,發出清脆聲響,將人從夢中溫柔地召回。
付朗塵醒來時,盯著頭頂的簾幔,失神了許久,隻覺恍如隔世,一下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起身,披上一件月白色的外袍,站在鏡子前,久久未動。
鏡中人墨發如瀑,身形修長清瘦,臉色略顯蒼白,下巴都尖了一圈,俊秀的五官更加突出,單衣之間露出兩道深深的鎖骨,整個人猶如一副飄逸的山水畫,清雋分明,天高雲闊。
回來了,那個記憶中的自己,回來了。
微涼的指尖摸向一絲痕跡也未留下的腹部,眨了眨眼,在一種重獲新生的奇妙感中久久無法自拔,直到院裏傳來孩童的笑聲,他才一個激靈,和衣推開了窗,這一看,差點腳下打跌——
一個五六歲的俊俏男童,頭發隱現褐紅色,正攀在孟蟬背上,嬉笑地纏她玩鬧,嘴裏還不停喊著:“娘親,娘親……”
接連揉了幾次眼睛,付朗塵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倒是孟蟬看見他披衣從屋裏出來,老遠便又驚又喜,帶著孩子朝他奔來:“付大人,你醒了,你可算醒了!”
人走近了,付朗塵才更加真切看到孩子的模樣,竟是穿著一件紅棉襖,頭發紮成幾個小辮子,膚色白皙如雪,眉心還有一點殷紅印記,形狀如同火焰一般,襯得一張臉漂亮又張揚,還帶著幾分凜冽野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