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蟬夢

第八十七章 當麵質問

夜闌人靜,寒風蕭瑟,付朗塵回府時一身酒氣,俊顏酡紅,踉踉蹌蹌推開書房的門,一屁股跌在座椅上。

餘歡將他隨手脫掉的外袍趕緊撿起,“爺今天可是喝多了,待會醒酒湯送來,爺喝了就好好歇息一夜,明日一早,還要去送那天璣使團出城呢。”

“是啊,那幾尊大佛,總算要送走了,過了明日,過了明日就能見到孟蟬了……”

染了醉意的呢喃中,餘歡略吃一驚,忍不住道:“爺,爺還準備管孟姑娘那事?”

城裏已經傳得無人不知了,付家上下也都在議論,個個都道孟蟬帶著幼弟自編自演,攜恩“逼婚”,險些害慘付朗塵,他們也跟外頭的百姓一樣,對付朗塵隻有心疼和同情,隻盼他跟入殮館那個不祥人撇清關係,再不要沾惹上才好。

餘歡這些天跟在付朗塵身邊,看他陪同天璣使團那些人,連番應酬,談笑風生,隻字未提到牢裏的孟蟬,便以為他是看清楚了,不願再觸及此人,卻沒想到此刻又從他嘴裏聽到了那個名字。

其實餘歡哪裏知道,付朗塵早就摸清了那天璣王子的心理,他若是對孟蟬表現得越看重,那天璣王子就會越盯住不放,隻有陪他好喝好玩,讓他完全忘記長街論禮那段小插曲,忘記孟蟬那個人,孟蟬才能有一線生機,付朗塵要的,就是看著天璣使團平平順順離開東穆,返回本國,中間不要再起一絲變故。

可餘歡不懂,旁人也不懂,當下燭火搖曳,餘歡隻是望著付朗塵的醉顏,一心係主,猶豫了半晌後,到底小心翼翼地開口勸道:“其實,其實表小姐挺好的,這些天府裏私下動**不已,全是表小姐在管著,太子殿下來了幾回,也是表小姐迎接招待的,您在外頭奔波,府裏的大事小事就都靠她和萬管家,她一心為爺分憂,每天都掌燈到深夜,看到爺回來了才安心睡下,大家夥都說,還是表小姐知書達理,跟爺最配,外頭的百姓也是這麽說呢……”

長街論禮上這麽一鬧,袁沁芳的好便突顯出來了,尤其是她還與付朗塵有過那樣一段前塵舊情,百姓們最喜歡聽的就是這種故事,茶樓酒肆裏都有說書本子傳開了,不知不覺間,孟蟬就成了那棒打鴛鴦,麵目可憎的阻礙,而袁沁芳自然是通情達理,無怨無悔守在原地的癡情種子,人人提到都多有唏噓,據說還傳到了太子殿下耳中,他亦是一歎,隻恨天公弄人,有情人偏多波折。

這樣一來,坊間更是傳得厲害了,人人無不盼著付朗塵與袁沁芳重拾舊緣,有情人終成眷屬。

而付府上下,丫鬟仆人們也都在議論,比起一個出身低賤,不擇手段的野丫頭來,袁沁芳簡直勝過太多太多,他們全部偏向了這位知根知底的表小姐,私心裏更是早就將她看作了自家“主母”,隻等著付朗塵大事一了,太子便賜婚入府,為他們補上那場曾經錯過的婚禮。

“爺,不是小的多嘴,隻是小的實在怕爺一時糊塗,看走了眼……”

“夠了,給我閉嘴!”

付朗塵抓起桌上的卷宗就朝餘歡擲去,屋裏瞬間紙片翻飛,硯台墜地,餘歡嚇得腿一軟,撲通跪在了地上。

付朗塵眼睛通紅地望著他,雙臂撐在桌上,俊秀的臉頰染著不能為人道的痛楚,每一個字都帶著濃烈的酒氣:“你懂什麽?你們都懂些什麽?你讓府裏那些人嘴巴都閉嚴實些,不要再傳這種混帳話了,要是再被我聽到,通通都給滾出府去!”

餘歡嚇得一哆嗦,唯唯諾諾地就要退下,卻又被付朗塵一聲叫住:“去,把沁芳叫來,我有些話要當麵問她。”

……

兩個青衣小婢瑟瑟發抖地跪在地上,哭哭啼啼地又把當日在廚房的對話複述了一遍,未了,連聲叫屈:“奴婢們也沒想到這話會被那小公子聽見,隻是私下閑聊罷了,而太子殿下當日來府,也確實是說了那些話,奴婢們並沒有胡說八道,蓄意編造,還請少爺明鑒……”

袁沁芳進門時,正好聽見這番哭訴,她腳步微微一晃,還好身後的染兒扶了一把,主仆二人麵上強自鎮定下來,內心忐忑不安地到了付朗塵跟前。

袁沁芳正要開口,付朗塵已經緩緩一抬眸,俊秀的麵龐無甚表情地看著她,酒氣縈繞間,聲音不緊不慢,有些嘶啞地響起:“長街論禮那一天,你為什麽要差人去蟬夢館送藥?初一又為什麽會被支開,恰恰好聽到她們的對話?現在外頭傳的那些說書本子,你又授意了幾分?太子殿下跟前,你又委曲求全,掉了幾回眼淚?”

每多問一句,袁沁芳的臉便白上一分,她揪緊手中繡帕,楚楚可憐地搖著頭,似乎受了莫大的汙蔑般,眼裏霎那蓄滿了淚光:“表哥,你在說些什麽,沁芳全然不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付朗塵低低一笑,“等萬管家收拾好西邊那座老宅子,你就搬出去吧。”

他雙頰似染胭脂,眸底水光瀲灩,襯得容顏多添三分豔色,竟生出一股讓人不敢直視之感。

“我是忙得無暇顧及任何事情,可我沒有聾沒有瞎,很多事情隻能慢慢騰出手來處理,我原本來打算等天璣使團走了再說,但你顯然比我還著急,迷魂藥都灌到了我身邊人的耳朵裏,你真是好本事啊。”

三言兩語,聽得袁沁芳臉色大變,身子一下委頓在地,搖頭不止:“表哥,你真的誤會沁芳了,沁芳當真不是你想的那樣……”

付朗塵又笑了,徐徐攤開手心:“是啊,你不是我想的那樣,或者說,我從沒看清過你吧,我現在都懷疑你這失憶……究竟是真還是假了。”

這話一出,袁沁芳心頭立刻狂跳不止,麵上卻更加淚眼楚楚,她身旁的染兒一個跪下,磕頭泣訴道:“少爺,您真的冤枉小姐了,她這些日子一心為了您,為了府裏,胸前的劍傷裂開了也忍著沒聲張,就是怕您分神……”

“你閉嘴!”

付朗塵一拍書桌,眸色一厲,提到這劍傷他便心亂如麻,無論如何,當日袁沁芳以身替他擋了一劍,確是事實,他如今亦無憑無據,不過順勢一路揣度,難道還真冤枉了人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