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再回首!
“回皇上的話,老臣……軍費所缺失的部分被老臣私自截下,用於填補……往年的稅收了。老臣認罪望皇上責罰。”蘇越伏在地上,整個身子就像飄零的落葉一般,瑟瑟發抖,戰戰兢兢的等待著景陽帝的處置。
“此話當真?”景陽帝一手劃過膝蓋,撐在龍椅的一側,細細地盯著自己的拇指,食指與拇指摩挲著在想些什麽就連犴司都不怎麽清楚。
“老臣所言,千真萬確。”蘇越的話語中已經帶了哭腔,這話一說更是罪加一等,他也不知道當時是怎麽想的,竟然會想到這種辦法,且不說軍費的挪用本就是一件不可原諒的大事,更何況還是用來填補了稅收所缺。
“蘇越大人這些年的官還真是沒白做,”景陽帝期身距離眼前的桌子隻有幾寸的距離,表麵上是稱讚實則將其說的一無是處,景陽帝道:“朕還真的好奇,蘇越大人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招是何人給蘇越大人說的,竟會如此的不知趣,拆了東牆補西牆的方法,蘇越大人用的倒是不亦樂乎。”
稅收是國之根本,蘇越竟然膽敢在稅收上做手腳,豈不是太過於有恃無恐了?真當天高皇帝遠,事情永遠不會有敗露的那一刻?
“皇上,老臣自知稅收所缺是臣的失職,萬不得已想到了這樣一種方法,以為再有來年便可將其填補上,未曾想還未等到來年,皇上就已如此動怒……”蘇越的話裏沒有一點絲毫要悔改的意思,反而覺得今年被景陽帝發現是因為自己的不走運,著實讓景陽帝大開眼界。
“聽蘇越大人此話的意思,似乎還是怪朕沒有給大人時間來講所挪用的軍費來及時補給上,如此說來豈不還是朕的錯了?”
“請皇上恕罪,老臣不敢有這個意思。”蘇越沒想到景陽帝說話竟然這樣的直接,一點都不顧及君臣一場,甚至以自我諷刺的意思對他百般嘲弄,蘇越的老臉有點掛不住:“皇上,此事也是無奈之舉,還請皇上明察。密陽軍乃是大荊除邊塞外隊伍最龐大裝備最齊全的一支軍隊了,每年朝廷都要投進去大筆的銀子。然而稅收又是大荊的根本,所以老臣一時鬼迷了心竅,竟沒想通透裏麵的利害關係,就此鑄成了大錯……”
“原來你還知道大驚密陽軍是大荊最大的軍隊,朕還以為你忘了呢。”景陽帝淡笑,眼神似有似無的瞟向蘇越身上:“那你可知,一旦軍費被抽,可是會多少軍士就此麵臨隨時可能丟掉性命的危險?蘇越大人你在滿足自己的一己之私的時候,可曾想過你諾大的密陽城,也是靠將士一步一步打下來的。若沒有了他們,你何來做這個密陽縣縣使,甚至是你的兒子、你的夫人,有朝一日是不是也會死在他人鐵騎的踐踏之下。”
景陽帝的話一針一針的刺向蘇越,讓他難堪的同時,也讓他遭受著最誅心的折磨。景陽帝不給他一個痛快,反而將他的惡行一筆筆、一件件由他自己陳述出口,由他自己分析其中的利害關係,讓他在認識自己失敗的時候,還要同時了解到自己的愚蠢。
“一支龐大的隊伍,為何要因為你一人的愚蠢,而承擔所有的罪責?”景陽帝繼續說,似乎是沒有了讓殿內人再開口的打算:“這些年以來,大荊政通人和,百廢俱興,確實是這數百年來,得以一見的盛景,蘇越大人可曾為其出過幾分力?”
“密陽的軍隊最初是誰操練的,朕想蘇越大人心裏應該是清楚的。”景陽帝利眸瞬間掃向蘇越,冰冷的神色讓跪在地上的蘇越抑製不住的發抖,就連求饒的聲音都不敢有。他總覺得這件事情不會那麽簡單,景陽帝如此大費周章,竟然還提起了密陽軍,讓他怎麽能不慌張。
“皇上,老臣知罪。老臣自知罪大惡極,恐殺之也難以平皇上之憤怒……”
“你說得很對,確實是殺了你都不能解了朕的心頭之恨,”景陽帝居於高位,如今他對待蘇越就跟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的簡單,然而就是想要慢慢的折磨他,直到他精疲力竭,再無反抗的機會:“方才蘇越大人提到了密陽稅收,那麽也跟朕說說,蘇越大人你是何時打上稅收的主意的?”
景陽帝的質問蘇越緊跟著就想反駁,景陽帝摸了摸自己的袖子,繼續說:“莫要在大殿上逞謊,就算你說朕也是不信的。你既可以用軍費補了稅收,又怎麽會放過在稅收上動手腳的好時機?那麽你到底是將稅收用在了何處?竟讓你敢冒如此之大的風險,在軍費上動手腳。”
“皇上,”蘇越痛哭流涕,然而景陽帝已經不知道有幾分真有幾分假了:“老臣糊塗,前兩年因為愛子的要求,想要在密陽新建一棟花苑,老臣當時實在是無路可走,才動了稅收的心思……”
“無路可走?”景陽帝冷笑,睨著他說:“朕倒是看蘇越大人的路挺多的,又怎麽會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為了一座花苑,蘇越大人就將眼神瞄向了朕的稅收,你說你該不該死?”
“老臣……該死!”這話聽起來就像是蘇越咬著後槽牙說的,景陽帝不知他竟會昏庸糊塗到這個地步,然而還不止……
“你該死?那你所謂的愛子呢?”景陽帝輕笑,每當他笑起來尤其璀璨的時候,那就是有人要倒大黴了,蘇越心裏就有這種感覺,他聽到景陽帝說:“用稅收來為自家兒子建花苑,這主意倒是好的很啊。今年的稅收用明年的軍費來補,然後再用來年的稅收將軍費補上,周而複始……”
“皇上,老臣知罪,可是均與老臣的兒子無關,他是無心的……”
“上梁不正下梁歪,朕看你這副樣子,不難想象得到,你那兒子該生成哪副樣子。”景陽帝看著他死到臨頭竟還如此大膽的給自己的兒子求情,心裏頓時一股氣湧上了心頭,開始跟他算起了賬:“朕聽說蘇越大人所謂的花苑占地麵積將近百頃,竟比朕的禦花園還要大上不少。其間珍禽異獸甚是多,密陽的貴族甚至還可以在裏麵進行秋獵,嬉戲玩鬧。園中池子眾多,蘇越大人將其一一溝通,內外相連。建築散落在山水之間,山嵌水抱之姿甚是好看萬分。朕還聽說,隻你那個花園每年需要從外縣運來的花木所需要的費用竟比朕從國庫下撥給密陽軍隊的軍費還要多……”
景陽帝每說一句,蘇越的頭就要低上幾分,直到最後整個人都快鑽到了地裏麵。大荊園林建築有規格的要求,帝王皇室自是不必說,憑借自己的權勢將整個大荊縮移描模在宮苑之中都可以。然而他們這些大臣王爺那就是萬萬不行的。沁陽身為一執掌重兵、雄踞一方的親王的時候,所居住的院子自帶的花苑也不過百頃。而他隻是一個縣使,還不是他自己修建的,是為了他兒子,豈不是更加的說不過去,禮法不容?
“……”蘇越跪在地上,整個人瑟瑟發抖,一言不發。他那座園子建造的時候都沒有用自己的名字,而後更是為了避嫌用自己兒子的姓名,在其不遠處修了一個大概十多頃的園子。到時候就算查下來,那一座大的隻要沒有人說是他的……那不也是沒有關係?
可是現在景陽帝的話每一句都再告訴他,他所謂的障眼法早已經被他識破了,現在到底是抵死不認那座園子,讓他去查了,給自己一些時間。還是就此認下,少受一些皮肉之故、心理折磨……蘇越在考量。
“蘇越大人可曾常去看過那棟園子長什麽樣子?朕這裏還有更加令你想不到的消息,蘇越大人想不想聽?”景陽帝將事實繼續往下扔,想要看一看蘇越可以堅持都愛什麽時候:“朕還聽說,蘇越大人所建造的那棟院子竟然不用五年就建好了,年前臘八左右才剛剛竣工,蘇越大人可否告訴朕,這可是真的?那麽方不方便告知一下蘇越大人所找的工匠主持是誰?朕剛好想在黎陽北郊那邊開一處離宮別苑出來,既然你家工匠這麽速度,要不要將其介紹給朕,朕也好看在他能力出眾的份上,給其加官進爵,這不也是蘇越大人的積德的大好時機?”
“回皇上,微臣不知,微臣不知。所選人手均是小兒一手所選,物材石料等也都是他一手置之,老臣實在不知道,不知道啊。”
景陽帝沒想到有人竟然可以不要臉到這種地步,自己的兒子竟然也成了他的擋箭牌,聽著他一句一句將自己從裏麵摘清楚的話,景陽帝心頭陰霾更甚,笑容也更加的濃烈。
“如此說來,這都是蘇越大人的‘愛子’一手置辦的,與蘇越大人並無半點關係的了?朕方才所說均是冤枉了蘇越大人。”景陽帝他越生氣,就會更加的愛笑,臉上的笑容越深厚,心裏的想法與不滿就越重,這些都是長年來跟在他身邊的老臣所了解的。
然而這個蘇越大人就比較有意思了,他身為縣使,並沒有太多的機會能夠覲見景陽帝,對這個皇上的心理摸不透不說,更是對他的一些小習慣都不怎麽了解,看著景陽帝臉上的笑容,他的心裏還有些許的僥幸。
“回皇上,老臣……不知!”沒有人知道他是用了多大的力氣,才下定決心將自己的兒子最終推了出來。他是官吏,景陽帝所說的一條條一件件都是可以株連九族的大罪,方才景陽帝已經說了會因為此事他的妻兒……
“如此甚好,蘇越大人真是不讓朕失望。”出乎意料的沒有迎來景陽帝的批評,反而獲得了景陽帝的讚賞。蘇越默默地從地上抬起頭來,偷偷的看著坐在龍椅上的人,一霎那就望見了景陽帝深邃的眸子,裏麵有很多他看不懂的情緒。
“皇上……老臣自知在稅收、軍費上有瀆職、失察甚至是濫用之責,但請方才皇上決定網開一麵的份上,不要追究老臣妻兒的責任。小兒是商賈,這些年也累積了不少的收入,然而老臣教導不嚴,竟沒注意到他私下裏蓋了那麽大的一棟花苑。其僭越之行,老臣不能替其開脫,然皇上金口玉言……臣願將其雙手奉上,歸為國有……”
在這樣背步步碾壓的情況下,還能迅速地在腦子裏,形成這樣脈絡清晰的一番說辭,對於蘇越的恨子不成器的悲憤言語,甚至是將那花費大量金錢、時間的園子大方地獻上,又急中生智給自己兒子安上了一個“商賈”的身份……不得不說,單憑這些說辭,景陽帝如果不將其先收押,而後查清楚再行處置的話,確實是有點說不過去。
“蘇越大人還真是大方,如果朕所估計不錯的話,每年單憑院子內花卉的采購,就要有數萬兩黃金,就這樣輕鬆的一句話奉上,蘇越大人心裏就不會覺得不服氣,覺得自己虧了?”
“皇上,錢財乃身外之外,如今老臣已經朝不保夕,不知道還能保護自己的孩兒多久,如果這樣能夠保得他一條性命的話,區區一個園子又有什麽舍不得的。”
蘇越完全是將自己自己定位在了一個好父親的位置上,景陽帝看著他自導自演了這麽樣的一部大劇,心裏由衷的為他的演技感到歎服。如果不是景陽帝事先早已經掌握了部分真相的話嗎說不定還真的會被他這種大義淩然的行為所感動。
“好一個錢財乃身外之物,蘇越大人此時的大度讓朕心裏甚是欣慰……”景陽帝話裏話外都不表露半分自己的情緒,順著蘇越想要得到的結果,一點一點的向他所要引導的方向說下去。
“謝皇上明察秋毫,縱使讓老臣粉身碎骨,隻要能保住老臣孩兒的一條命,老臣萬死不辭。”俗語繼續發揮著自己傑出的演技,想著如果再不給他一個正常的反應,待會的突然轉折,怕是會把蘇越直接嚇死在大殿之上。
“蘇越大人,朕有一句話想說,”景陽帝伸出一隻手撐在跟前的幾案上,手背頂著自己的下頜,另一隻手放在自己胸前,微微皺眉含笑道:“方才朕所說想要在黎陽城北郊開一所園子的話,並不是在偏蘇越大人,你的那所那麽龐大的園子既然建造的如此之神速,想必那工匠技藝必定是極好的,如此能人豈有不被大荊重用的道理?”
“回皇上,造園所用之人均是小兒一手挑選的,就連人老臣都沒有見上幾麵。老臣的小兒認識,據說此人性情淡泊,喜愛隱逸自由的生活……”
“蘇越大人,此人可是叫董賢?”景陽帝不想再聽他繼續閑扯,已經浪費了他太多的時間:“據朕所知,此人卻是一個貪財好色之徒,若不是手上有些技術,可能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
“皇上……你……”蘇越的侃侃而談被景陽帝潑了一頭的冷水,臉色頓時如同調色盤一般,異彩紛呈:“皇上,董賢……跟老臣……”
“蘇越大人不用著急著撇清自己與他的關係,朕已經差人要將他送回黎陽,不日後就到,到時候到底實情是怎麽樣,你們二人當堂對峙便可。”
“皇上,老臣不認識他……老臣不認識……”
“唉,”景陽帝歎氣道:“蘇越大人,朕並沒有說董賢跟大人熟識,想要請其來黎陽,也不過是為了北郊建造離宮而來,蘇越大人為何看起來如此的慌張,莫不是做了什麽虧心事?”
景陽帝一邊說,一邊注視著蘇越變化無常的臉色,心裏卻在想著,這個人已經活了這麽久,多活了這麽多年,已經算是便宜他了。
“回皇上,老臣……老臣不曾……”蘇越此時被景陽帝唬得一愣一愣的,完全是跟著景陽帝的思維在走,說了什麽,被問了什麽,他已經說不清楚了。
“蘇越大人當真不認識董賢麽?”景陽帝再次逼問,話語間已經多了幾分殺意:“那麽幾年前在密陽一男子說當時的國舅蘇沛與蘇擰為叛軍之親,憑借自己的身份的便利,不知禍害了多少個年輕女子。而後被告進了官府最後卻無罪釋放之事,你這個密陽縣的縣使大人應該知道的吧。”
景陽帝說著看著蘇越驟然變蒼白的臉色,扔不忘在他內心深處最恐懼的地方捅上幾刀:“蘇家的人當時因為沁親王殿下的謀逆擾亂之舉,紛紛卸了官職。回了老家密陽,本就是走投無路之舉。多少的人對其肆意的侮辱謾罵,甚至是欺淩,你這個密陽縣縣使都好像不曾看到過一樣,置若未聞。”
景陽帝說到這裏,沒有繼續說下去,緩緩的舒了一口氣,像是要將這些年的積鬱,以這樣的方式全部都吐出去一樣說道:“蘇家女子多數被欺淩、被侮辱,蘇擰多次擊鼓鳴冤,然而最後仍舊抵不過你這個蘇大人的一句‘無罪釋放’。他曾是你至親的表兄,為何你竟會對其殘忍到那種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