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心悅君

第四十八章 如若早知緣已盡

景陽帝從謹紫閣出來以後,命人將步攆抬到了落華殿。景陽帝登基以後,封後大典結束,沒過幾天,蘇檬誕下了三皇子,就被封為貴妃,賜予落華殿。本該是一件樂事,可向來皇帝薄幸,往日青梅竹馬也難逃此命運,蘇檬自此恩寵不複從前,就此“落”了。

這一次應該也是景陽帝這半年以來,第一次步入落華殿,他平時大部分時候是在崇陽宮歇息,偶爾會去敏妃的重華殿,這樣一來,倒是很多人看不懂了,景陽帝選秀一年一次,每年都不會推辭,年年都有大批的宮人進宮為秀女,然而滿一年以後會再被遣送出宮。景陽帝子嗣也算單薄,可就算是這樣,他還是一副清心寡欲的樣子,讓人看不明白他選秀的用意何在。

景陽帝到的時候,蘇妃正在寢宮睡覺,蘇妃當年也是技冠全黎陽的妙人,她天資聰慧,又深諳棋藝,當年黎陽“三絕”,沁陽公主“琴絕”,千鶴郡主“舞絕”,蘇檬“棋絕”。不過後來一個香消玉殞,另外兩個走進了深似海的宮廷之中,從此都成為了過往雲煙罷了。

“皇上,娘娘正在睡覺。”在外守候著的侍女看到景陽帝來了,正要行禮,景陽帝衝她們擺了擺手,侍女會意,輕輕的對他說。

“你們下去吧。三殿下也回宮了,你們去侍奉他吧。”

“是。”景陽帝細細的打量著眼前的一桌一椅,一草一木,落華殿正殿的裝飾不似宮殿裏的其他裝扮極盡奢華,不過她用的東西卻是最特殊的,也是最精致的。蘇檬選擇了最有皇家痕跡的楠木作為主體,楠木作為皇家專用木材,其珍貴自不用多說,獨有的芳香,也為木中之最。

“楠木有三種,一曰香楠,又名紫楠;二曰金絲楠;三曰水楠。南方者多香楠,木微紫而清香,紋美。金絲者出川澗中,木紋有金絲。楠木之至美者,向陽處或結成人物山水之紋。水河山色清而木質甚鬆,如水楊之類,惟可做桌凳之類。”當年蘇檬說的話還曆曆在耳,看著眼前極其陌生的場景,讓他有種滄海桑田的感覺。蘇檬獨愛楠木,他極盡所有為她鑄造了這麽一所宮殿,卻未曾進入過幾次,這座宮殿存在的意義,也不過是用來懷念的,在這裏他囚禁了一個他深愛的女子罷了。

“皇上,您來了。”蘇檬在景陽帝進來的時候就被宮女們叫醒了,更衣以後,從寢宮出來走到了正殿,看到了那裏正坐著仿佛在出神的的人。

“恩。”上天對蘇檬絕對是特殊的恩賜恩賜,她嫁給他已經四年,甚至還有一個孩子,她還是如同他們最初見麵的那般,眸光清澈,對世界絲毫無害。

蘇檬隻是穿著純紫色留仙裙,眉間一顆紅寶石色豔如血,三千青絲隻用一條紫色絲帶輕輕挽起,垂於身後,一字眉,桃花眼帶笑,更加顯得整個人熠熠生輝。

“陛下今怎麽有空來到臣妾這裏?”蘇檬從一開始都沒有向他行過禮。

“檬兒可曾怨朕?”景陽帝避而不談,他也不知道今天怎麽會鬼使神差的來到了這裏,不對,準確的應該說是,自從祭天大典晚宴上見過她一麵之後,他想見她的心就沒有停止過。

不相見,就不想見。他給自己下了劫,布了局,也將自己最愛的人拒之千裏。

一句“檬兒”似乎讓兩個人的關係又追憶到了幾年前,那時候他還不是皇帝,他也不是皇妃,隻是宮廷之間兩個最為普通的人,追求著自己最愛的人。

“自然是不曾。”怨?以前的話,可能吧,姑姑姑父相繼離開,自己的妹妹又成了通敵賣國的逆賊,祖父父親相繼被貶,而當初最在乎的人趁機坐上了高位,她知道她該怨,該怨,該恨。不過還有她最愛的兒子,一想到自己的兒子,她不能讓他也背負著仇恨跟怨氣成長。

“不,你在怨朕,”景陽帝的話語中似乎是包含了無限的痛苦,而他又不能說,隻是那麽的壓抑著,“你怪朕當初沒有救沁陽,怪朕推倒了蘇家的百年根基,你在怪朕。”

景陽帝死死的盯著蘇檬的臉,整張臉因為憤怒與不被理解變了型,可他仍然沒有從蘇檬的臉上看到一絲鬆動,繼而他提高了聲音,“然而你忘了,當初謀逆的是她,毀了蘇家百年根基的也是她,甚至……害死父皇,母後的人還是她。”

“嗬嗬。”蘇檬仍舊是沒有一絲表情變化,對於他的質問,她不置可否。麵對這樣的她,景陽帝也不想再理會,拂袖而去。

“你別忘了,你還有彥兒,你若是不想陪在他身旁,跟朕說一聲就好。”

快步離開的景陽帝沒看到他身後早已泣不成聲的蘇檬,她哭的仿佛被全天下拋棄了一般。

“以後我保護你。”當年那個滿臉陽光,渾身溫暖的少年曾經這樣對她說,她曾以為生命中最燦爛的一抹亮光,然而沒想到那卻是她美夢破滅前,僅有的溫存罷了。

景陽帝一路從落華殿趕回禦書房,不出所料,內役司掌司使凡傑早已跪在那裏等候已久。

“掌司使大人來的還是很快。”景陽帝看到殿門外跪著的某人,滿是諷刺的說道。

“陛下,微臣有事啟奏。皇上聽後在想要怎麽懲罰微臣也不遲。”凡傑跪在那裏,麵不改色的說道。

“也好,朕還有事正要問你呢。進來。”景陽帝向犴司使了一個眼色,隨即大步邁入了禦書房。凡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起來跟隨著他的腳步進去以後,犴司召來人守好門,就先行離開了。

進入禦書房以後,景陽帝就站在門口,看著殿門在身後緩緩關上,然後閉著眼睛,一言不發。

“皇上,微臣有要事相商。”景陽帝一直在沉默,凡傑在旁邊躊躇,猶豫著該怎麽開口。

“掌司使大人想要說什麽?”景陽帝睜開眼睛,頭稍稍向後轉了幾分,用餘光看著凡傑,緩緩開口。

“關於合陽縣處置的官員王振。”

“掌司使大人,聽說王振之妻是你的女兒?”景陽帝聽他提起王振,就知道他來為何事。合陽供奉一事,雖然隻是處置了王振一人,可是連坐的卻是王振整個家族的人。景陽帝也是祭天大典之前派昌武將軍去查了以後,才知道王振之妻是凡傑之女,名為凡夢。

“回陛下……”凡傑雖是見慣了風裏雲裏,可怎麽也敵不過景陽帝身上的氣勢,而且又是跟自己疼愛的女兒有關係,又被皇帝以這種方式問起,不止麵子上掛不住,心裏的煎熬估計也顯而易見。

“哎,凡傑大人別緊張,我隻是聽說王振死了以後,令愛被朕的九弟收押入牢,愛卿還是不要太悲傷,保重身體才好。”景陽帝的麵前,凡傑額頭上已經冒出了細細密密的汗珠,把人逼到了這份上,他自己卻又把話題帶了過去。

“皇上,靳王爺來了。”凡傑聽完景陽帝說的話,還沒來得及為自己想要說的事情辯解幾句,犴司突然站在殿外,大聲的向禦書房內通報。

“這今兒,還真是一個趕上一個了。”景陽帝的目光定在凡傑身上片刻,仿佛自言自語一般,“讓王叔進來。”

話音剛落,景陽帝就邁開大步,往禦書房正殿的座位走過去,凡傑緊跟在他後麵,與此同時,禦書房的門被打開,靳王走了進來。

“本王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王叔無需多禮。”景陽帝坐著,一隻手伸向前方,擱在桌子上,一隻手搭在腿上,尤其愜意,“不知王叔的到來,所為何事?”

“皇上,皇後娘娘現在怎麽樣。”自從祭天大典之後,靳王就一直不知道是什麽事情惹得皇上龍顏大怒,然而他數次前去朝鳳殿求見未果之後,還是得知了自己的女兒,早已經中了毒。

“王叔勿急,朕的皇榜數日連發,應該快了吧。”景陽帝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頗感無奈的地說道。

“皇上,什麽是應該?難道不應該盡快醫治麽?”靳王被景陽帝擋著,數次沒看到自己的女兒,就已經很生氣,此刻還被景陽帝如此搪塞,自然是急不可耐,語氣之中更是失了分寸。

“真明白王叔心念皇後,可烏棘草乃北疆毒草,實在是難啊。”景陽帝的語氣更加低沉,烏棘草是他們從未聽說過的一種毒藥,毒性強弱尚且不知,隻能聽天由命罷了。

“是皇上找不到,還是皇上根本就不想找?”靳王不想去想敬仰地如今處於如何地步,他隻知道他的女兒如今在生死邊緣線徘徊,隨時可能喪命。

“王叔,朕在你眼裏就是這樣的麽?”景陽帝手扶著額頭,也懶得看他,不威自怒,“還真是讓朕失望!”

“皇上息怒,靳王爺定不是如此意思,還請皇上不要誤解。”一旁站著一直沒有說話的凡傑竟然開口為靳王求情,讓景陽帝不由得多看了他兩眼。

“微臣心急,請陛下恕罪。”靳王感到尷尬,並且景陽帝是真的生氣了,他才馬後炮的想起來,趕忙跪了下來。

“王叔,還請莫犯宮諱,皇後朕已派人日夜守護,稍有任何情況都會有人給朕匯報。”景陽帝拿起奏折,用筆在上麵批閱著,一邊說。

“謝陛下,今日衝撞了聖上,還請聖上恕罪。”靳王原本還想請求去看皇後的,如今也是不敢提了。而凡傑更是冤屈,由於靳王,他也此刻不敢再觸及龍顏了。

靳王前些日子去南疆去了,一方麵是去查南疆邊境情況,另一方麵他尤其喜愛奇珍異寶,恰巧聽說南疆深林裏出現了一隻巨蟒,體色呈血紅色,而且嘴裏一直有東西在閃光,而且該蛇唾液觸碰即死,他就起了意。要不然也不會趕在祭天大典開始的時候才回來。

“若沒其他的事,兩位大人就先退下吧。”景陽帝此刻也在氣頭上,被大臣如此頂撞,心中積鬱難平。

靳王與凡傑二人自知今日所談之事隻能止步於此,也不敢再繼續糾纏下去,就告退了。

景陽帝望著二人一起離開的背影,心中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