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士比亞悲劇全集

★李爾王

劇中人物

李爾 不列顛國王

法蘭西國王

勃根第公爵

康華爾公爵

奧本尼公爵

肯特伯爵

葛羅斯特伯爵

埃特加 葛羅斯特之子

埃特蒙 葛羅斯特之庶子

克倫 朝士

奧斯華德 高納瑞的管家

老翁 葛羅斯特的佃戶

醫生

弄人

埃特蒙屬下一軍官

考迪利婭一侍臣

傳令官

康華爾的眾仆

高納瑞

裏 根李爾之女

考迪利婭

扈從李爾之騎士、軍官、使者、兵士及侍從等

地 點

不列顛

◆第一幕

▲第一場 李爾王宮中大廳

肯特、葛羅斯特及埃特蒙上。

肯特 我想王上對於奧本尼公爵,比對於康華爾公爵更有好感。

葛羅斯特 我們一向都覺得是這樣;可是這次劃分國土的時候,卻看不出來他對這兩位公爵有什麽偏心;因為他分配得那麽平均,無論他們怎樣斤斤較量,都不能說對方比自己占了便宜。

肯特 大人,這位是您的令郎嗎?

葛羅斯特 他是在我手裏長大的;我常常不好意思承認他,可是現在慣了,也就不以為意啦。

肯特 我不懂您的意思。

葛羅斯特 不瞞您說,這小子的母親還沒有嫁人就大了肚子生下他來。您想這應該不應該?

肯特 能夠生下這樣一個好兒子來,即使一時錯誤,也是可以原諒的。

葛羅斯特 我還有一個合法的兒子,年紀比他大一歲,然而我還是喜歡他。這畜生雖然不等我的召喚,就自己莽莽撞撞來到這世上,可是他的母親是個迷人的東西,我們在製造他的時候,曾經有過一場銷魂的遊戲,這孽種我不能不承認他。埃特蒙,你認識這位貴人嗎?

埃特蒙 不認識,父親。

葛羅斯特 肯特伯爵;從此以後,你該記著他是我的尊貴的朋友。

埃特蒙 大人,我願意為您效勞。

肯特 我一定喜歡你,希望我們以後能夠常常見麵。

埃特蒙 大人,我一定盡力報答您的垂愛。

葛羅斯特 他已經在國外九年,不久還是要出去的。王上來了。

喇叭奏花腔。李爾、康華爾、奧本尼、高納瑞、裏根、考迪利婭及侍從等上。

李爾 葛羅斯特,你去招待招待法蘭西國王和勃根第公爵。

葛羅斯特 是,陛下。(葛羅斯特、埃特蒙同下。)

李爾 現在我要向你們說明我的心事。把那地圖給我。告訴你們吧,我已經把我的國土劃成三部;我因為自己年紀老了,決心擺脫一切世務的牽縈,把責任交卸給年輕力壯之人,讓自己鬆一鬆肩,好安安心心地等死。康華爾和奧本尼兩位賢婿,為了預防他日的爭執,我想還是趁現在把我的幾個女兒的嫁奩當眾分配清楚。法蘭西和勃根第兩位君主正在競爭我的小女兒的愛情,他們為了求婚而住在我們宮廷裏,也已經有好多時候了,現在他們就可以得到答複。孩子們,在我還沒有把我的政權、領土和國事的重任全部放棄以前,告訴我,你們中間哪一個人最愛我?我要看看誰最有孝心,最有賢德,我就給她最大的恩惠。高納瑞,我的大女兒,你先說。

高納瑞 父親,我對您的愛,不是言語所能表達的;我愛您勝過自己的眼睛、整個的空間和廣大的自由;超越一切可以估價的貴重稀有的事物;不亞於賦有淑德、健康、美貌和榮譽的生命;不曾有一個兒女這樣愛過他的父親,也不曾有一個父親這樣被他的兒女所愛;這一種愛可以使唇舌失去能力,辯才無所效用;我愛您是不可以數量計算的。

考迪利婭 (旁白)考迪利婭應該怎麽好呢?默默地愛著吧。

李爾 在這些疆界以內,從這一條界線起,直到這一條界線為止,所有一切濃密的森林、膏腴的平原、富庶的河流、廣大的牧場,都要奉你為它們的女主人;這一塊土地永遠為你和奧本尼的子孫所保有。我的二女兒,最親愛的裏根,康華爾的夫人,你怎麽說?

裏根 我跟姊姊是一樣的,您憑著她就可以判斷我。在我的真心之中,我覺得她剛才所說的話,正是我愛您的實際的情形,可是她還不能充分說明我的心理:我厭棄一切凡是敏銳的知覺所能感受到的快樂,隻有愛您才是我的無上的幸福。

考迪利婭 (旁白)那麽,考迪利婭,你隻好自安於貧窮了!可是我並不貧窮,因為我深信我的愛心比我的口才更富有。

李爾 這一塊從我們這美好的王國中劃分出來的三分之一的沃壤,是你和你的子孫永遠世襲的產業,和高納瑞所得到的一份同樣的廣大,同樣的富庶,也同樣的佳美。現在,我的寶貝,雖然是最後的一個,卻並非最不重要;法蘭西的葡萄和勃根第的乳酪都在競爭你的青春之愛;你有些什麽話,可以換到一份比你的兩個姊姊更富庶的土地?說吧。

考迪利婭 父親,我沒有話說。

李爾 沒有?

考迪利婭 沒有。

李爾 沒有隻能換到沒有;重新說過。

考迪利婭 我是個笨拙的人,不會把我的心湧上我的嘴裏;我愛您隻是按照我的名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李爾 怎麽,考迪利婭!把你的話修正修正,否則你要毀壞你自己的命運了。

考迪利婭 父親,您生下我來,把我教養成人,愛惜我、厚待我;我受到您這樣的恩德,隻有恪盡我的責任,服從您、愛您、敬重您。我的姊姊們要是用她們整個的心來愛您,那麽她們為什麽要嫁人呢?要是我有一天出嫁了,那接受我的忠誠的誓約的丈夫,將要得到我的一半的愛、我的一半的關心和責任;假如我隻愛我的父親,我一定不會像我的姊姊們一樣再去嫁人的。

李爾 你這些話果然是從心裏說出來的嗎?

考迪利婭 是的,父親。

李爾 年紀這樣小,卻這樣沒有良心嗎?

考迪利婭 父親,我年紀雖小,我的心卻是忠實的。

李爾 好,那麽讓你的忠實做你的嫁奩吧。憑著太陽神聖的光輝,憑著黑夜的神秘,憑著主宰人類生死的星球的運行,我發誓從現在起,永遠和你斷絕一切父女之情和親屬的關係,把你當作一個路人看待。啖食自己兒女的野蠻人,比起你,我的舊日的女兒來,也不會更令我憎恨。

肯特 陛下——

李爾 閉嘴,肯特!不要來批怒龍的逆鱗。她是我最愛的一個,我本來想要在她的殷勤看護之下,終養我的天年。去,不要讓我看見你的臉!讓墳墓做我安息的眠床,我從此割斷對她的天倫的慈愛了!叫法蘭西王來!都是死人嗎?叫勃根第來!康華爾,奧本尼,你們已經分到我的兩個女兒的嫁奩,現在把我第三個女兒那一份也拿去分了吧;讓驕傲,她自己所稱為坦白的,替她找一個丈夫。我把我的威力、特權和一切君主的尊榮一起給了你們。我自己隻保留一百名騎土,在你們兩人的地方按月輪流居住,由你們負責供養。除了國王的名義和尊號以外,所有行政的大權、國庫的收入和大小事務的處理,完全交在你們手裏;為了證實我的話,兩位賢婿,我賜給你們這一頂寶冠,歸你們兩人共同保有。

肯特 尊嚴的李爾,我一向敬重您像敬重我的君王,愛您像愛我的父親,跟隨您像跟隨我的主人,在我的祈禱之中,我總把您當作我的偉大的恩主——

李爾 弓已經彎好拉滿,你留心躲開箭鋒吧。

肯特 讓它落下來吧,即使箭鏃會刺進我的心裏。李爾發了瘋,肯特也隻好不顧禮貌了。你究竟要怎樣,老頭兒?你以為有權有位的人向諂媚者低頭,盡忠守職的臣僚就不敢說話了嗎?君主不顧自己的尊嚴,幹下了愚蠢的事情,在朝的端人正士隻好直言極諫。保留你的權力,仔細考慮一下你的舉措,收回這種魯莽滅裂的成命。你的小女兒並不是最不孝順你的一個;她不會說得天花亂墜,可並不就是無情無義。我的判斷要是有錯,你盡管取我的命。

李爾 肯特,你要是想活命,趕快閉住你的嘴。

肯特 我的生命本來是預備向你的仇敵拋擲的;為了你的安全,我也不怕把它失去。

李爾 走開,不要讓我看見你!

肯特 瞧明白一些,李爾;還是讓我永遠留在你的眼前吧。

李爾 憑著阿波羅起誓——

肯特 憑著阿波羅,老王,你向神明發誓也是沒用的。

李爾 啊,可惡的奴才!(以手按劍。)

奧本尼

康華爾 陛下請息怒。

肯特 好,殺了你的醫生,把你的惡病養得一天比一天厲害吧。趕快撤銷你的分土授國的原議;否則隻要我的喉舌尚在,我就要大聲疾呼,告訴你你做了錯事啦。

李爾 聽著,逆賊!按照做臣子的道理,聽著!你想要煽動我毀棄我的不容更改的誓言,憑著你的不法的跋扈,對我的命令和權力妄加阻撓,這一種目無君上的態度,使我忍無可忍;為了維護王命的尊嚴,不能不給你應得的處分。我現在寬容你五天的時間,讓你預備些應用的衣服食物,免得受饑寒的痛苦;在第六天上,你那可憎的身體必須離開我的國境;要是在此後十天之內,我們的領土上再發現了你的蹤跡,那時候就要把你當場處死。去!憑著朱庇特發誓,這一個判決是無可改移的。

肯特 再會,國王;你既不知悔改,

囚籠裏也沒有自由存在。(向考迪利婭)

神明庇護你,善良的姑娘!

你心地純潔,說得恰當。(向裏根、高納瑞)

願你們的誇口變成實事,

假樹上會結下真的果子。

各位王子,肯特從此遠去;

到新的國土走他的舊路。(下。)

喇叭奏花腔。葛羅斯特偕法蘭西王、勃根第及侍從等重上。

葛羅斯特 陛下,法蘭西國王和勃根第公爵來了。

李爾 勃根第公爵,您跟這位國王都是來向我的女兒求婚的,現在我先問您:您希望她至少要有多少陪嫁的奩資,否則寧願放棄對她的追求?

勃根第 陛下,照著您所已經答應的數目,我就很滿足了;想來您也不會再吝惜的。

李爾 尊貴的勃根第,當她為我所寵愛的時候,我是把她看得非常珍重的,可是現在她的價格已經跌落了。公爵,您瞧她站在那兒,一個小小的東西,要是除了我的憎恨以外,我什麽都不給她,而您仍然覺得她有使您喜歡的地方,或者您覺得她整個兒都能使您滿意,那麽她就在那兒,您把她帶去好了。

勃根第 我不知道怎樣回答。

李爾 像她這樣一個一無可取的女孩子,沒有親友的照顧,新近遭到我的憎恨,詛咒是她的嫁奩,我已經立誓和她斷絕關係了,您還是願意娶她呢,還是願意把她放棄?

勃根第 恕我,陛下;在這種條件之下,決定取舍是一件很為難的事。

李爾 那麽放棄她吧,公爵;憑著神明起誓,我已經告訴您她的全部價值了。(向法蘭西王)至於您,偉大的國王,為了重視你、我的友誼,我斷不願把一個我所憎惡的人匹配給您;所以請您還是丟開了這一個為天地所不容的賤人,另外去找尋佳偶吧。

法蘭西王 這太奇怪了,她剛才還是您的眼中的珍寶、您的讚美的題目、您的老年的安慰、您的最心愛的人兒,怎麽一轉瞬間,就會幹下這麽一件罪大惡極的行為,喪失了您的深思厚愛!她的罪惡倘不是超乎尋常,您的愛心決不會變得這樣厲害;可是除非那是一樁奇跡,我無論如何不相信她會幹那樣的事。

考迪利婭 陛下,我隻是因為缺少娓娓動人的口才,不會講一些違心的言語,凡是我心裏想到的事情,我總是不願在沒有把它實行以前就放在嘴裏宣揚;要是您因此而惱我,我必須請求您讓世人知道,我所以失去您的歡心的原因,並不是什麽醜惡的汙點、**邪的行動,或是不名譽的舉止;隻是因為我缺少像人家那樣的一雙獻媚求恩的眼睛,一條我所認為可恥的善於逢迎的舌頭,雖然沒有了這些使我不能再受您的寵愛,可是惟其如此,卻使我格外尊重我自己的人格。

李爾 你不能在我麵前曲意承歡,還不如當初沒有生你的好。

法蘭西王 隻是為了這一個原因嗎?隻因天性不是能言善辯,不能把心裏想做到的形之於言?勃根第公爵,您對於這位公主意下如何?愛情裏麵要是摻雜了和它本身無關的考慮,那就不是真的愛情。您願不願意娶她?她自己就是一注無價的嫁奩。

勃根第 尊嚴的李爾,隻要把您原來已經允許過的那一份嫁奩給我,我現在就可以使考迪利婭成為勃根第公爵的夫人。

李爾 我什麽都不給;我已經發過誓,再也不能挽回了。

勃根第 那麽抱歉得很,您已經失去一個父親,現在必須再失去一個丈夫了。

考迪利婭 願勃根第平安!他所愛的既然隻是財產,我也不願做他的妻子。

法蘭西王 最美麗的考迪利婭!你因為貧窮,所以是最富有的;你因為被遺棄,所以是最可寶貴的;你因為遭人輕視,所以最蒙我的憐愛。我現在把你和你的美德一起攫在我的手裏;人棄我取是法理上所許可的。天啊天!想不到他們的冷酷的蔑視,卻會激起我熱烈的敬愛。陛下,您的沒有嫁奩的女兒被命運拋給我;她現在是我的分享榮華的王後,法蘭西全國的女主人了;沼澤之邦的勃根第所有的公爵,都不能從我手裏買去這一個無價之寶的女郎。考迪利婭,向他們告別吧,雖然他們是這樣無情無義;你拋棄了故國,將要得到一個更好的家鄉。

李爾 你帶了她去吧,法蘭西王;她是你的,我沒有這樣的女兒,也再不要看見她的臉,去吧,你們不要想得到我的恩寵和祝福。來,尊貴的勃根第公爵。(喇叭奏花腔。李爾、勃根第、康華爾、奧本尼、葛羅斯特及侍從等同下。)

法蘭西王 向你的姊姊們告別吧。

考迪利婭 父親眼中的兩顆寶玉,考迪利婭用淚洗過的眼睛向你們告別。我知道你們是怎樣的人;因為礙著姊妹的情分,我不願直言指斥你們的錯處。好好對待父親;你們自己說是孝敬他的,我把他托付給你們了。可是,唉!要是我沒有失去他的歡心,我一定不讓他受你們的照顧。再會了,兩位姊姊。

裏根 我們用不著你教訓。

高納瑞 你還是去小心侍候你的丈夫吧,命運的慈悲把你交在他的手裏;你自己忤逆不孝,今天空手跟了漢子去也是活該。

考迪利婭 總有一天,深藏的奸詐會顯出它的原形;罪惡雖然可以掩飾一時,卻免不了最後出乖露醜。願你們幸福!

法蘭西王 來,我美麗的考迪利婭。(法蘭西王、考迪利婭同下。)

高納瑞 妹妹,我有許多對我們兩人有切身關係的話必須跟你談談。我想我們的父親今晚就要離開此地。

裏根 那是十分確定的事,他要住到你們那兒去;下個月他就要跟我們住在一起了。

高納瑞 你瞧他現在年紀老了,他的脾氣多麽變化不定;我們已經屢次注意到他的行為的乖僻了。他一向都是最愛我們妹妹的,現在他憑著一時的氣惱就把她攆走,這就可以見得他是多麽糊塗。

裏根 這是他老年的昏悖;可是他向來就是這樣喜怒無常的。

高納瑞 他年輕的時候性子就很暴躁,現在他任性慣了,再加上老年人剛愎自用的怪脾氣,看來我們隻好準備受他的氣了。

裏根 他把肯特也放逐了;誰知道他心裏一不高興起來,不會用同樣的手段對付我們?

高納瑞 法蘭西王辭行回國,跟他還有一番禮儀上的應酬。讓我們同心合力,決定一個方策;要是我們的父親順著他這種脾氣濫施威權起來,這一次的讓國對於我們未必有什麽好處。

裏根 我們還要仔細考慮一下。

高納瑞 我們必須趁早想個辦法。(同下。)

▲第二場 葛羅斯特伯爵城堡中的廳堂

埃特蒙持信上。

埃特蒙 大自然,你是我的女神,我願意在你的法律之前俯首聽命。為什麽我要受世俗的排擠,讓世人的歧視剝奪我的應享的權利,隻因為我比一個哥哥遲生了一年或是十四個月?為什麽他們要叫我私生子?為什麽我比人家卑賤?我的壯健的體格、我的慷慨的精神、我的端正的容貌,哪一點比不上正經夫人生下的公子?為什麽他們要給我加上庶出、賤種、私生子的惡名?賤種,賤種;賤種?難道在熱烈興奮的奸情裏生下的孩子,倒不及擁著個毫無歡趣的老婆,在半睡半醒之間製造出來的那一批蠢貨?好,合法的埃特加,我一定要得到你的土地;我們的父親喜歡他的私生子埃特蒙,正像他喜歡他的合法的嫡子一樣。好聽的名詞, “合法”!好,我的合法的哥哥,要是這封信發生效力,我的計策能夠成功,瞧著吧,庶出的埃特蒙將要把合法的嫡子壓在他的下麵——那時候我可要揚眉吐氣啦。神啊,幫助幫助私生子吧!

葛羅斯特上。

葛羅斯特 肯特就這樣放逐了!法蘭西王盛怒而去;王上昨晚又走了!他的權力全部交出,依靠他的女兒過活!這些事情都在匆促中決定,不曾經過絲毫的考慮!埃特蒙,怎麽!有什麽消息?

埃特蒙 稟父親,沒有什麽消息。(藏信。)

葛羅斯特 你為什麽急急忙忙地把那封信藏起來?’

埃特蒙 我不知道有什麽消息,父親。

葛羅斯特 你讀的是什麽信?

埃特蒙 沒有什麽,父親。

葛羅斯特 沒有什麽?那麽你為什麽慌慌張張地把它塞進你的衣袋裏去?既然沒有什麽,何必藏起來?來,給我看;要是那上麵沒有什麽話,我也可以不用戴眼鏡。

埃特蒙 父親,請您原諒我;這是我哥哥寫給我的一封信,我還沒有把它讀完,照我所已經讀到的一部分看起來,我想還是不要讓您看見的好。

葛羅斯特 把信給我。

埃特蒙 不給您看您要惱我,給您看了您又要動怒。哥哥真不應該寫出這種話來。

葛羅斯特 給我看,給我看。

埃特蒙 我希望哥哥寫這封信是有他的理由的,他不過要試試我的德性。

葛羅斯特 (讀信) “這一種尊敬老年人的政策,使我們在年輕時候不能享受生命的歡樂;我們的財產不能由我們自己處分,等到年紀老了,這些財產對我們也失去了用處。我開始覺得老年人的專製,實在是一種荒謬愚蠢的束縛;他們沒有權力壓迫我們,是我們自己容忍他們的壓迫。來跟我討論討論這一個問題吧。要是我們的父親不被驚醒,你就可以永遠享受他的一半的收入,並且將要為你的哥哥所喜愛。埃特加。”——哼!陰謀!“要是我們的父親不被驚醒,你就可以永遠享受他的一半的收入。”我的兒子埃特加!他會有這樣的心思?他能寫得出這樣一封信嗎?這封信是什麽時候到你手裏的?誰把它送給你的?

埃特蒙 它不是什麽人送給我的,父親;這正是他狡猾的地方;我看見它塞在我的房間的窗眼裏。

葛羅斯特 你認識這筆跡是你哥哥的嗎?

埃特蒙 父親,要是這信裏所寫的都是很好的話,我敢發誓這是他的筆跡;可是那上麵寫的既然是這種話,我但願不是他寫的。

葛羅斯特 這是他的筆跡。

埃特蒙 筆跡確是他的,父親;可是我希望這種話不是出於他的真心。

葛羅斯特 他以前有沒有用這一類話試探過你?

埃特蒙 沒有,父親;可是我常常聽見他說,兒子成年以後,父親要是已經衰老,他應該受兒子的監護,把他的財產交給他的兒子掌管。

葛羅斯特 啊,混蛋!混蛋!正是他在這信裏所表示的意思!可惡的混蛋!不孝的畜生!禽獸不如的東西!去,把他找來;我要依法懲辦他。可惡的混蛋!他在哪兒?

埃特蒙 我不大知道,父親。照我的意思,您在沒有得到可靠的證據,證明哥哥確有這種意思以前,最好暫時忍一忍您的怒氣;因為要是您立刻就對他采取激烈的手段,萬一事情出於誤會,那不但大大妨害了您的名譽,而且他對於您的孝心,也要從此動搖了!我敢拿我的生命為他作保,他寫這封信的用意,不過是試探試探我對您的孝心,並沒有其他危險的目的。

葛羅斯特 你以為是這樣的嗎?

埃特蒙 您要是認為可以的話,讓我把您安置在一個隱僻的地方,從那個地方您可以聽到我們兩人談論這件事情,用您自己的耳朵得到一個真憑實據;事不宜遲,今天晚上就可以一試。

葛羅斯特 他不會是這樣一個大逆不道的禽獸——

埃特蒙 他斷不會是這樣的人。

葛羅斯特 天地良心!我從來沒有虧待過他,他卻這樣對我。埃特蒙,找他出來;探探他究竟居心何在;你盡管照你自己的意思隨機應付。我願意放棄我的地位和財產,把這一件事情調查明白。

埃特蒙 父親,我立刻就去找他,用最適當的方法探明這回事情,然後再來告訴您知道。

葛羅斯特 最近這一些日蝕月蝕果然不是好兆;雖然人們憑著天賦的智慧,可以對它們作種種合理的解釋,可是接踵而來的天災人禍,卻不能否認是上天對人們所施的懲罰。親愛的人互相疏遠,朋友變為陌路,兄弟化成仇讎;城市裏有暴動,國家發生內亂,宮廷之內潛藏著逆謀;父不父,子不子,綱常倫紀完全破滅。我這畜生也是上應天數;有他這樣逆親犯上的兒子,也就有像我們王上一樣不慈不愛的父親。我們最好的日子已經過去;現在隻有一些陰謀、欺詐、叛逆、紛亂,追隨在我們的背後,把我們趕下墳墓裏去。埃特蒙,去把這畜生查清;那對你不會有什麽妨害的;你隻要自己留心一點就是了。——忠心的肯特又放逐了!他的罪名是正直!怪事,怪事!(下。)

埃特蒙 人們最愛用這一種愚蠢思想來欺騙自己;往往當我們因為自己行為不慎而遭逢不幸的時候,我們就會把我們的災禍歸怨於日月星辰,好像我們做惡人也是命運注定,做傻瓜也是出於上天的旨意,做無賴、做盜賊、做叛徒,都是受到天體運行的影響,酗酒、造謠、**,都有一顆什麽星在那兒主持操縱,我們無論幹什麽罪惡的行為,全都是因為有一種超自然的力量在冥冥之中驅策著我們。明明自己跟人家通奸,卻把他的好色的天性歸咎到一顆星的身上,真是絕妙的推諉!我的父親跟我的母親在巨龍星的尾巴底下**,我又是在大熊星底下出世,所以我就是個粗暴而好色的家夥。嘿!即使當我的父母苟合成奸的時候,有一顆最貞潔的處女星在天空眨眼睛,我也決不會換個樣子的。埃特加——

埃特加上。

埃特蒙 一說起他,他就來了,正像舊式喜劇裏的大團圓一樣;我現在必須裝出一副奸詐的憂鬱,像瘋子一般長籲短歎。唉!這些日蝕月蝕果然預兆著人世的紛爭!法——索——拉——咪。

埃特加 啊,埃特蒙兄弟!你在沉思些什麽?

埃特蒙 哥哥,我正在想起前天讀到的一篇預言,說是在這些日蝕月蝕之後,將要發生些什麽事情。

埃特加 你讓這些東西煩擾你的精神嗎?

埃特蒙 告訴你,他所預言的事情,果然不幸被他說中了;什麽父子的乖離、死亡、饑荒、友誼的毀滅、國家的分裂、對於國王和貴族的恫嚇和詛咒、無謂的猜疑、朋友的放逐、軍隊的瓦解、婚姻的破壞,還有許許多多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埃特加 你什麽時候相信起星象之學來?

埃特蒙 來,來;你最近一次看見父親在什麽時候?

埃特加 昨天晚上。

埃特蒙 你跟他說過話沒有?

埃特加 嗯,我們談了兩個鍾頭。

埃特蒙 你們分別的時候,沒有鬧什麽意見嗎?你在他的辭色之間,不覺得他對你有點惱怒嗎?

埃特加 一點沒有。

埃特蒙 想想看你在什麽地方得罪了他;聽我的勸告,暫時避開一下,等他的怒氣平息下來再說,現在他正在大發雷霆,恨不得一口咬下你的肉來呢。

埃特加 一定是有一個壞東西在搬是弄非。

埃特蒙 我也怕有什麽人在暗中離間。請你千萬忍耐忍耐,不要碰在他的火性上;現在你還是跟我到我的地方去,我可以想法讓你躲起來聽聽他老人家怎麽說。請你去吧;這是我的鑰匙。你要是在外麵走動的話,最好身邊帶些武器。

埃特加 帶些武器,弟弟!

埃特蒙 哥哥,我這樣勸告你都是為了你的好處;帶些武器在身邊吧;要是沒有人在算計你,我就不是個好人。我已經把我所看到聽到的事情都告訴你了;可是實際的情形,卻比我的話更要嚴重可怕得多哩。請你趕快去吧。

埃特加 我不久就可以聽到你的消息嗎?

埃特蒙 我在這一件事情上總是竭力幫你的忙就是了。(埃特加下。)一個輕信的父親,一個忠厚的哥哥,他自己從不會算計別人,所以也不疑心別人算計他;對付他們這樣老實的傻瓜,我的奸計是綽綽有餘的。該如何下手,我已謀劃好了。既然憑出身,產業到不了手,那我就隻好用智謀;隻要達到目的,對我說來,什麽手段都正當。(下。)

▲第三場 奧本尼公爵府中一室

高納瑞及其管家奧斯華德上。

高納瑞 我的父親因為我的侍衛罵了他的弄人,所以動手打他嗎?

奧斯華德 是,夫人。

高納瑞 他一天到晚期侮我;每一點鍾他都要借端尋事,把我們這兒吵得雞犬不寧。我不能再忍受下去了。他的騎士們一天一天橫行不法起來,他自己又在每一件小事上都要責罵我們。等他打獵回來的時候,我不高興見他說話;你就對他說我病了。你也不必像從前那樣殷勤侍候他;他要是見怪,都在我身上。

奧斯華德 他來了,夫人;我聽見他的聲音。(內號角聲。)

高納瑞 你跟你手下的人盡管對他裝出一副不理不睬的態度;我要看看他有些什麽話說。要是他惱了,那麽讓他到我妹妹那兒去吧,我知道我的妹妹的心思,她也跟我一樣不能受人壓製的。這老廢物已經放棄了他的權力,還想管這個管那個!憑著我的生命發誓,年老的傻瓜正像小孩子一樣,一味的姑息會縱容壞了他的脾氣,不對他凶一點是不行的,記住我的話。

奧斯華德 是,夫人。

高納瑞 讓他的騎士們也受到你們的冷眼;無論發生什麽事情,你們都不用管;你去這樣通知你手下的人吧。我要造成一些借口,和他當麵說個明白。我還要立刻寫信給我的妹妹,叫她采取一致的行動。吩咐他們備飯。(各下。)

▲第四場 同前。廳堂

肯特化裝上。

肯特 我已經完全隱去我的本來麵目,要是我能夠把我的語音也完全改變過來,那麽我的一片苦心,也許可以達到目的。被放逐的肯特啊,要是你頂著罪名,還能夠服侍你的主人,那麽你所愛戴的主人總會看到你的用處的。

內號角聲。李爾、眾騎士及侍從等上。

李爾 我一刻也不能等待,快去叫他們拿出飯來。 (一侍從下。)啊!你是什麽?

肯特 我是一個人,大爺。

李爾 你是幹什麽的?你來見我有什麽事?

肯特 您瞧我像幹什麽的,我就是幹什麽的;誰要是信任我,我願意盡忠服侍他;誰要是居心正直,我願意愛他;誰要是聰明而不愛多說話,我願意跟他來往;我害怕法官,逼不得已的時候,我也會跟人家打架;我不吃魚。

李爾 你究竟是什麽人?

肯特 一個心腸非常正直的漢子,而且像國王一樣窮。

李爾 要是你這做臣民的,也像那個做國王的一樣窮,那麽你也真夠窮的了。你要什麽?

肯特 我要討一個差使。

李爾 你想替誰做事?

肯特 替您。

李爾 你認識我嗎?

肯特 不,大爺;可是在您的神氣之間,有一種什麽力量,使我願意叫您做我的主人。

李爾 是什麽力量?

肯特 一種天生的威嚴。

李爾 你會做些什麽事?

肯特 我會保守秘密,我會騎馬,我會跑路,我會把一個複雜的故事講得索然無味,我會老老實實傳一個簡單的口信;凡是普通人能夠做的事情,我都可以做,我的最大的好處是勤勞。

李爾 你年紀多大了?

肯特 大爺,說我年輕,我也不算年輕,我不會為了一個女人會唱幾句歌而害相思;說我年老,我也不算年老,我不會糊裏糊塗地溺愛一個女人;我已經活過四十八個年頭了。

李爾 跟著我吧;你可以替我做事。要是我在吃過晚飯以後,還是這樣歡喜你,那麽我還不會就把你攆走。喂!飯呢?拿飯來!我的孩子呢?我的傻瓜呢?你去叫我的傻瓜來。(一侍從下。)

奧斯華德上。

李爾 喂,喂,我的女兒呢?

奧斯華德 對不起——(下。)

李爾·這家夥怎麽說?叫那蠢東西回來。(一騎士下。)喂,我的傻瓜呢?全都睡著了嗎?怎麽!那狗頭呢?騎士重上。

騎士 陛下,他說公主有病。

李爾 我叫他回來,那奴才為什麽不回來?

騎士 陛下,他非常放肆,回答我說他不高興回來。

李爾 他不高興回來!

騎士 陛下,我也不知道為了什麽緣故,可是照我看起來,他們對待您的禮貌,已經不像往日那樣殷勤了;不但一般下人從仆,就是公爵和公主也對您冷淡得多了。

李爾 嘿!你這樣說嗎?

騎士 陛下,要是我說錯了話,請您原諒我;可是當我覺得您受人欺侮的時候,責任所在,我不能閉口不言。

李爾 你不過向我提起一件我自己已經感覺到的事;我近來也覺得他們對我的態度有點冷淡,可是我總以為那是我自己多心,不願斷定是他們有意怠慢。我還要仔細觀察觀察他們的舉止。可是我的傻瓜呢?我這兩天沒有看見他。

騎士 陛下, 自從小公主到法國去了以後,這傻瓜老是鬱鬱不樂。

李爾 別再提這事了;我也注意到這種情形。——你去對我女兒說,我要跟她說話。(一侍從下。)你去叫我的傻瓜來。(另一侍從下。)

奧斯華德重上。

李爾 啊!你,你過來,大爺。你不知道我是什麽人嗎?

奧斯華德 我們夫人的父親。

李爾 “我們夫人的父親”!我們大爺的奴才!好大膽的狗!

奧斯華德 對不起,我不是狗。

李爾 你敢跟我當麵頂嘴嗎,你這混蛋?(打奧斯華德。)

奧斯華德 您不能打我。

肯特 我也不能踢你嗎,你這踢球的下賤東西①?(自後踢奧斯華德倒地。)

李爾 謝謝你,好家夥;你幫了我,我喜歡你。

肯特 來,朋友,站起來,給我滾吧!我要教訓教訓你,讓你知道尊卑上下的分別。去!去!你還想用你蠢笨的身體在地上打滾,丈量土地嗎?滾!你難道不懂得厲害嗎?去。(將奧斯華德推出。)

李爾 我的好小子,謝謝你;這是你替我做事的定錢。(以錢給肯特。)

弄人上。

弄人 讓我也把他雇下來;這兒是我的雞頭帽。(脫帽授肯特。)

李爾 啊,我的乖乖!你好?

弄人 喂,你還是戴了我的雞頭帽吧。

肯特 傻瓜,為什麽?

弄人 為什麽?因為你幫了一個失勢的人。要是你不會看準風向把你的笑臉迎上去,你就會吞下一口冷氣的。來,把我的雞頭帽拿去。嘿,這家夥攆走了兩個女兒,他的第三個女兒倒很受他的好處,雖然也不是出於他的本意;要是你跟了他,你必須戴上我的雞頭帽。啊,老伯伯!但願我有兩頂雞頭帽,再有兩個女兒!

李爾 為什麽,我的孩子?

弄人 要是我把我的家私一起給了她們,我自己還可以存下兩頂雞頭帽。我這兒有一頂;再去向你的女兒們討一頂戴戴吧。

李爾 嘿,你留心著鞭子。

弄人 真理是一條賤狗,它隻好躲在狗洞裏;當母狗站在火邊撒尿的時候,它必須被鞭子趕出去。

李爾 簡直是揭我的瘡疤!

弄人 (向肯特)喂,讓我教你一段話。

李爾 你說吧。

弄人 聽著,老伯伯;——

多積財,少擺闊;

耳多聽,話少說;

少放款,多借債;

走路不如騎馬快;

三言之中信一語,

多擲骰子少下注;

莫飲酒,莫嫖妓;

閉門不管他家事;

會打算的占便宜,

不會打算歎口氣。

肯特 傻瓜,這些話一點意思也沒有。

弄人 那麽正像拿不到訟費的律師一樣,我的話都白說了。老伯伯,你不能從沒有意思的中間,探求出一點意思來嗎?

李爾 啊,不,孩子;垃圾裏是淘不出金子來的。

弄人 (向肯特)請你告訴他,他有那麽多的土地,也隻等於一堆垃圾;他不肯相信一個傻瓜嘴裏的話。

李爾 好尖酸的傻瓜!

弄人 我的孩子,你知道傻瓜是有酸有甜的嗎?

李爾 不,孩子;告訴我。

弄人 聽了他人話,

土地全喪失;

我傻你更傻,

兩傻相並立:

一個傻瓜甜,

一個傻瓜酸;

甜的穿花衣,

酸的戴王冠。

李爾 你叫我傻瓜嗎,孩子?

弄人 你把你所有的尊號都送了別人;隻有這一個名字是你娘胎裏帶來的。

肯特 陛下,他倒不全然是個傻瓜哩。

弄人 不,那些老爺大人們都不肯答應我的;要是我取得了傻瓜的專利權,他們一定要來奪我一份去,就是太太小姐們也不會放過我的;他們不肯讓我一個人做傻瓜。老伯伯,給我一個蛋,我給你兩頂冠。

李爾 兩頂什麽冠?

弄人 我把蛋從中間切開,吃完了蛋黃、蛋白,就用蛋殼給你做兩頂冠。你想你自己好端端有了一頂王冠,卻把它從中間剖成兩半,把兩半全都送給人家,這不是背了驢子過泥潭嗎?你這光禿禿的頭頂連裏麵也是光禿禿的沒有一點腦子,所以才會把一頂金冠送了人。誰說我這些話是傻話,讓他挨一頓鞭子。——

這年頭傻瓜供過於求,

聰明人個個變了糊塗,

頂著個沒有思想的頭,

隻會跟著人依樣葫蘆。

李爾 你幾時學會了這許多歌兒?

弄人 老伯伯,自從你把你的女兒當作了你的母親以後,我就常常唱起歌兒來了;因為當你把棒兒給了她們,拉下你自己的

褲子的時候——

她們高興得眼淚盈眶,

我隻好唱歌自遣哀愁,

可憐你堂堂一國之王,

卻跟傻瓜們做伴嬉遊。

老伯伯,你去請一位先生來,教教你的傻瓜怎樣說謊吧;我很想學學說謊。

李爾 要是你說了謊,小子,我就用鞭子抽你。

弄人 我不知道你跟你的女兒們究竟是什麽親戚:她們因為我說了真話,要用鞭子抽我,你因為我說謊,又要用鞭子抽我;有時候我話也不說,你們也要用鞭子抽我。我寧可做一個無論什麽東西,也不要做個傻瓜;可是我寧可做個傻瓜,也不願意做你,老伯伯;你把你的聰明從兩邊削去,削得中間什麽也不剩了。瞧,那削下的一塊來了。

高納瑞上。

李爾 啊,女兒!為什麽你的臉上罩滿了怒氣?我看你近來老是皺著眉頭。

弄人 從前你用不著看她的臉,隨她皺不皺眉頭都不與你相幹,那時候你也算得了一個好漢子;可是現在你卻變成一個孤零零的圓圈圈兒了。你還比不上我;我是個傻瓜,你簡直不是個東西。(向高納瑞)好,好,我閉嘴就是啦;雖然你沒有說話,我從你的臉色知道你的意思。

閉嘴,閉嘴;

你不知道積穀防饑,

活該啃不到麵包皮。

他是剝空了的豌豆莢。(指李爾。)

高納瑞 父親,您這一個肆無忌憚的傻瓜不用說了,還有您那些蠻橫的衛士,也都在時時刻刻尋事罵人,種種不法的暴行,實在叫人忍無可忍。父親,我本來還以為要是讓您知道了這種情形,您一定會戒飭他們的行動;可是照您最近所說的話和所做的事看來,我不能不疑心您有意縱容他們,他們才會這樣有恃無恐。要是果然出於您的授意,為了維持法紀的尊嚴,我們也不能默爾而息,不采取斷然的處置,雖然也許在您的臉上不大好看,可是這樣的步驟,在事實上卻是必要的。

弄人 你看,老伯伯——

那籬雀養大了杜鵑鳥,

自己的頭也給它吃掉。

蠟燭熄了,我們眼前隻有一片黑暗。

李爾 你是我的女兒嗎?

高納瑞 算了吧,您不是一個不懂道理的人,我希望您想明白一些;近來您動不動就動氣,實在太有失一個做長輩的體統啦。

弄人 馬兒顛倒過來被車子拖著走,就連蠢驢不也看得清楚嗎?“呼,玖格!我愛你。”

李爾 這兒有誰認識我嗎?這不是李爾。是李爾在走路嗎?在說話嗎?他的眼睛呢?他的知覺迷亂了嗎?他的神誌麻木了嗎?嘿!他醒著嗎?沒有的事。誰能夠告訴我我是什麽人?

弄人 李爾的影子。

李爾 我要弄清我是誰;因為我的權力、知識和理智都在要我相信我是個有女兒的人。

弄人 那些女兒們是會叫你做一個孝順的父親的。

李爾 太太,請教您的芳名?

高納瑞 父親,您何必這樣假癡假呆?您是一個有年紀的老人家,應該懂事一些。請您明白我的意思;您在這兒養了一百個騎士,全是些胡鬧**、膽大妄為的家夥,我們好好的宮廷給他們騷擾得像一個喧囂的客店;他們成天吃喝玩女人,簡直把這兒當作了酒館妓院,哪裏還是一座莊嚴的禦邸。這一種可恥的現象,必須立刻設法糾正;所以請您俯從我的要求,酌量減少您的扈從的人數,隻留下一些適合於您的年齡、知道您的地位、也明白他們自己身份的人跟隨您;要是您不答應,那麽我沒有法子,隻好勉強執行了。

李爾 地獄裏的魔鬼!備起我的馬來;召集我的侍從。沒有良心的賤人!我不要麻煩你;我還有一個女兒哩。

高納瑞 你打我的傭人,你那一班搗亂的流氓也不想想自己是什麽東西,膽敢把他們上麵的人像奴仆一樣呼來叱去。

奧本尼上。

李爾 唉!現在懊悔也來不及了。(向奧本尼)啊!你也來了嗎?這是不是你的意思?你說。——替我備馬。醜惡的海怪也比不上忘恩的兒女那樣可怕。

奧本尼 陛下,請您不要生氣。

李爾 (向高納瑞)梟獍不如的東西!你說謊!我的衛士都是最有品行的人,他們懂得一切的禮儀,他們的一舉一動,都不愧騎士之名。啊!考迪利婭不過犯了一點小小的錯誤,怎麽在我的眼睛裏卻會變得這樣醜惡!它像一座酷虐的刑具,扭曲了我的天性,抽幹了我心裏的慈愛,把苦味的怨恨灌了進去。啊,李爾!李爾!李爾!對準這一扇裝進你的愚蠢、放出你的智慧的門,著力痛打吧! (自擊其頭)去,去,我的人。

奧本尼 陛下,我沒有得罪您,我也不知道您為什麽生氣。

李爾 也許不是你的錯,公爵。——聽著,造化的女神,聽我的籲訴!要是你想使這畜生生男育女,請你改變你的意旨吧!取消她的生殖的能力,幹涸她的產育的器官,讓她的墮落的肉體裏永遠生不出一個子女來!要是她必須生產,請你讓她生下一個忤逆狂悖的孩子,使她終身受苦!讓她年輕的額角上很早就刻了皺紋;眼淚流下她的麵頰,磨成一道道的溝渠;她的鞠育的辛勞,隻換到一聲冷笑和一個白眼;讓她也感覺到一個負心的孩子,比毒蛇的牙齒還要多麽使人痛入骨髓!去,去!(下。)

奧本尼 憑著我們敬奉的神明,告訴我這是怎麽一回事?

高納瑞 你不用知道為了什麽原因;他老糊塗了,讓他去發他的火吧。

李爾重上。

李爾 什麽!我在這兒不過住了半個月,就把我的衛士一下子裁撤了五十名嗎?

奧本尼 什麽事,陛下?

李爾 等一等告訴你。(向高納瑞)吸血的魔鬼!我真慚愧讓你有權力叫我在你的麵前失去了大丈夫的氣概,讓我的熱淚為了一個下賤的婢子而滾滾流出。願毒風吹著你,惡霧罩著你!願一個父親的詛咒刺透你的五官百竅,留下永遠不能平複的瘡痍!癡愚的老眼,要是你再為此而流淚,我要把你挖出來,丟在你所流的淚水裏,和泥土拌在一起!哼!竟有這等事嗎?好,我還有一個女兒,我相信她是孝順我的;她聽見你這樣對待我,一定會用指爪抓破你的豺狼一樣的臉。你以為我一輩子也不能恢複我的原來的威風了嗎?好,你瞧著吧。(李爾、肯特及侍從等下。)

高納瑞 你聽見沒有?

奧本尼 高納瑞,雖然我十分愛你,可是我不能這樣偏心——

高納瑞 你不用管我。喂,奧斯華德!(向弄人)你這七分奸刁三分傻的東西,跟你的主人去吧。

弄人 李爾老伯伯,李爾老伯伯!等一等,帶傻瓜一塊兒去。

捉狐狸,殺狐狸,

誰家女兒是狐狸?

可惜我這頂帽子,

換不到一條繩子;

追上去,你這傻子。(下。)

高納瑞 不知道是什麽人替他出的好主意。一百個騎士!讓他隨身帶著一百個全副武裝的衛士,真是萬全之計;隻要他做了一個夢,聽了一句謠言,轉了一個念頭,或者心裏有什麽不高興不舒服,就可以用他們的力量危害我們的生命。喂,奧斯華德!

奧本尼 也許你太過慮了。

高納瑞 過慮總比大意好些。與其時時刻刻提心吊膽,害怕人家的暗算,寧可爽爽快快除去一切可能的威脅。我知道他的心理。他所說的話,我已經寫信去告訴我的妹妹了;她要是不聽我的勸告,仍舊容留他帶著他的一百個騎士——奧斯華德重上。

高納瑞 啊,奧斯華德!什麽!我叫你寫給我妹妹的信,你寫好了沒有?

奧斯華德 寫好了,夫人。

高納瑞 帶幾個人跟著你,趕快上馬出發;把我所擔心的情形明白告訴她,再加上一些你所想到的理由,讓它格外動聽一些。去吧,早點回來。 (奧斯華德下。)不,不,我的爺,你做人太仁慈厚道了,雖然我不怪你,可是恕我說一句話,隻有人批評你糊塗,卻沒有什麽人稱讚你一聲好。

奧本尼 我不知道你的眼光能夠看到多遠;可是過分操切也會誤事的。

高納瑞 咦,那麽——

奧本尼 好,好,但看結果如何。(同下。)

▲第五場 奧本尼公爵府外庭

李爾、肯特及弄人上。

李爾 你帶著這封信,先到葛羅斯特去。我的女兒看了我的信,倘然有什麽話問你,你就照你所知道的回答她,此外可不要多說什麽。要是你在路上偷懶耽擱時間,也許我會比你先到的。

肯特 陛下,我在沒有把您的信送到以前,決不打一次盹。(下。)

弄人 要是一個人的腦筋生在腳跟上,它會不會長起膿皰來呢?

李爾 嗯,孩子。

弄人 那麽你放心吧;幸虧你的腦筋安在頭上,盡管路遠,也不用穿了拖鞋走路。

李爾 哈哈哈!

弄人 你到了你那另外一個女兒的地方,就可以知道她會待你多麽好;因為雖然她跟這一個就像野蘋果跟家蘋果一樣相像,可是我可以告訴你我所知道的事情。

李爾 你可以告訴我什麽,孩子?

弄人 你一嚐到她的滋味,就會知道她跟這一個完全相同,正像兩隻野蘋果一般沒有分別。你能夠告訴我為什麽一個人的鼻子生在臉中間嗎?

李爾 不能。

弄人 因為中間放了鼻子,兩旁就可以安放眼睛;鼻子嗅不出來的,眼睛可以看見。

李爾 我對不起她——

弄人 你知道牡蠣怎樣造它的殼嗎?

李爾 不知道。

弄人 我也不知道;可是我知道蝸牛為什麽背著一個屋子。

李爾 為什麽?

弄人 因為可以把它的頭放在裏麵;它不會把它的屋子送給它的女兒,害得它的角也沒有地方安頓。

李爾 我也顧不得什麽天性之情了。我這做父親的有什麽地方虧待了她!我的馬兒都已經預備好了嗎?

弄人 你的驢子們正在那兒給你預備呢。北鬥七星為什麽隻有七顆星,其中有一個絕妙的理由。

李爾 因為它們沒有第八顆嗎?

弄人 正是,一點不錯;你可以做一個很好的傻瓜。

李爾 用武力奪回來!忘恩負義的畜生!

弄人 假如你是我的傻瓜,老伯伯,我就要打你,因為你不到時候就老了。

李爾 那是什麽意思?

弄人 你應該懂得些世故再老呀。

李爾 啊!不要讓我發瘋!天哪,抑製住我的怒氣,不要讓我發瘋!我不想發瘋!

侍臣上。

李爾 怎麽!馬預備好了嗎?

侍臣 預備好了,陛下。

李爾 來,孩子。

弄人 哪一個姑娘嘲笑我走這一遭,

她的處女之身眼看就要不保。(同下。)

◆第二幕

▲第一場 葛羅斯特伯爵城堡內庭

埃特蒙及克倫自相對方向上。

埃特蒙 您好,克倫?

克倫 您好,公子。我剛才見過令尊,通知他康華爾公爵跟他的夫人裏根公主今天晚上要到這兒來拜訪他。

埃特蒙 他們怎麽要到這兒來?

克倫 我也不知道。您有沒有聽見外邊的消息?我的意思是說,人們交頭接耳,在暗中互相傳說的那些消息。

埃特蒙 我沒有聽見;請教是些什麽消息?

克倫 您沒有聽見說起康華爾公爵也許會跟奧本尼公爵開戰嗎?

埃特蒙 一點沒有聽見。

克倫 那麽您也許慢慢會聽到的。再會,公子。(下。)

埃特蒙 公爵今天晚上到這兒來!那也好!再好沒有了!我正好利用這個機會。我的父親已經叫人四處把守,要捉我的哥哥;我還有一件不大好辦的事情,必須趕快動手做起來。這事情要做得敏捷迅速,但願命運幫助我!——哥哥,跟你說一句話;下來,哥哥!

埃特加上。

埃特蒙 父親在那兒守著你。啊,哥哥!離開這個地方吧;有人已經告訴他你躲在什麽所在;趁著現在天黑,你快逃吧。你有沒有說過什麽反對康華爾公爵的話?他也就要到這兒來了,在這樣的夜裏,急急忙忙的。裏根也跟著他來;你對於他跟奧本尼公爵爭執的事情沒有說過什麽話嗎?想一想看。

埃特加 我真的一句話也沒有說過。

埃特蒙 我聽見父親來了;原諒我;我必須假裝對你動武的樣子;拔出劍來,就像你在防禦你自己一般;現在你去吧。(高聲)放下你的劍;見我的父親去!喂,拿火來!這兒!——逃吧,哥哥。(高聲)火把!火把!——再會。(埃特加下。)身上沾幾點血,可以使他相信我真的作過一番凶猛的爭鬥。(以劍刺傷手臂)我曾經看見有些醉漢為了開玩笑的緣故,不顧死活地割破他自己的皮肉。(高聲)父親!父親!住手!住手!沒有人來幫我嗎?

葛羅斯特率眾仆持火炬上。

葛羅斯特 埃特蒙,那畜生呢?

埃特蒙 他站在這兒黑暗之中,拔出他的鋒利的劍,嘴裏念念有詞,見神見鬼地請月亮幫他的忙。

葛羅斯特 可是他在什麽地方?

埃特蒙 瞧,父親,我流著血呢。

葛羅斯特 埃特蒙,那畜生呢?

埃特蒙 往這邊逃去了,父親。他看見他沒有法子——,

葛羅斯特 喂,你們追上去!(若幹仆人下。)“沒有法子”什麽?

埃特蒙 沒有法子勸我跟他同謀把您殺死;我對他說,疾惡如仇的神明看見弑父的逆子,是要用天雷把他殛死的;我告訴他兒子對於父親的關係是多麽深切而不可摧毀;總而言之一句話,他看見我這樣憎惡他的荒謬的圖謀,他就老羞成怒,拔出他的早就預備好的劍,氣勢洶洶地向我毫無防衛的身上刺了過來,把我的手臂刺破了;那時候我也發起怒來,自恃理直氣壯,跟他奮力對抗,他倒膽怯起來,也許因為聽見我喊叫的聲音,就飛也似的逃走了。

葛羅斯特 讓他逃得遠遠的吧;除非逃到國外去,我們總有捉到他的一天;看他給我們捉住了還活得成活不成。公爵殿下,我的尊貴的恩主,今晚要到這兒來啦,我要請他發出一道命令,誰要是能夠把這殺人的懦夫捉住,交給我們綁在木樁上燒死,我們將要重重酬謝他;誰要是把他藏匿起來,一經發覺,就要把他處死。

埃特蒙 當他不聽我的勸告,決意實行他的企圖的時候,我就嚴詞恫嚇他,對他說我要宣布他的秘密;可是他卻回答我說:“你這私生子!你以為要是我們兩人立在敵對的地位,人家會相信你的道德品質,因而相信你所說的話嗎?哼!我不但可以絕口否認——我自然要否認,即使你拿出我親手寫下的筆跡——而且還可以反咬你一口,說這全是你的陰謀惡計;人們不是傻瓜,他們當然會相信你因為覬覦我死後的利益,所以才會起這樣的毒心,想要我的命。”

葛羅斯特 好狠心的畜生!他賴得掉他的信嗎?他不是我養的。(內喇叭奏花腔)聽!公爵的喇叭。。我不知道他來有什麽事。我要把所有的城門關起來,看這畜生逃到哪兒去;公爵必須答應我這一個要求;而且我還要把他的小像各處傳送,讓全國的人都可以注意他。我的孝順的孩子,你不學你哥哥的壞樣,我一定想法子使你能夠承繼我的土地。康華爾、裏根及侍從等上。

康華爾 您好,我的尊貴的朋友!我還不過剛到這兒,就已經聽見了奇怪的消息。

裏根 要是真有那樣的事,那罪人真是萬死不足蔽辜了。是怎麽一回事,伯爵?

葛羅斯特 啊!夫人,我這顆老心已經碎了,已經碎了!

裏根 什麽!我父親的義子要謀害您的性命嗎?就是我父親替他取名字的,您的埃特加嗎?

葛羅斯特 啊!夫人,夫人,發生了這種事情,真是說來叫人丟臉。

裏根 他不是常常跟我父親身邊的那些橫行不法的騎士們在一起嗎?

葛羅斯特 我不知道,夫人。太可惡了!太可惡了!

埃特蒙 是的,夫人,他正是常跟這些人在一起的。

裏根 無怪他會變得這樣壞;一定是他們攛掇他謀害了老頭子,好把他的財產拿出來給大家揮霍。今天傍晚的時候,我接到我姊姊的一封信,她告訴我他們種種不法的情形,並且警告我要是他們想要住到我的家裏來,我千萬不要招待他們。

康華爾 相信我,裏根,我也決不會去招待他們。埃特蒙,我聽說你對你的父親很盡孝道。

埃特蒙 那是做兒子的本分,殿下。

葛羅斯特 他揭發了他哥哥的陰謀;您看他身上的這一處傷就是因為他奮不顧身,想要捉住那畜生而受到的。

康華爾 那凶徒逃走了,有沒有人追上去?

葛羅斯特 有的,殿下。

康華爾 要是他給我們捉住了,我們一定不讓他再為非作惡;你隻要決定一個辦法,在我的權力範圍以內,我都可以替你辦到。埃特蒙,你這一回所表現的深明大義的孝心,使我們十分讚賞;像你這樣不負付托的人,正是我們所需要的,我們將要大大地重用你。

埃特蒙 殿下,我願意為您盡忠效命。

葛羅斯特 殿下這樣看得起他,使我感激萬分。

康華爾 你還不知道我們現在所以要來看你的原因——

裏根 尊貴的葛羅斯特,我們這樣在黑暗的夜色之中,一路摸索前來,實在是因為有一些相當重要的事情,必須請教請教您的高見。我們的父親和姊姊都有信來,說他們兩人之間發生了一些衝突;我想最好不要在我們自己的家裏答複他們;兩方麵的使者都在這兒等候我打發。我們的善良的老朋友,您不要氣惱,替我們趕快出個主意吧。

葛羅斯特 夫人但有所命,我總是願意貢獻我的一得之愚的。兩殿下光臨蓬篳,歡迎得很!(同下。)

▲第二場 葛羅斯特城堡之前

肯特及奧斯華德各上。

奧斯華德 早安,朋友;你是這屋子裏的人嗎?

肯特 嗯。

奧斯華德 什麽地方可以讓我們拴馬?

肯特 爛泥地裏。

奧斯華德 對不起,大家是好朋友,告訴我吧。

肯特 誰是你的好朋友?

奧斯華德 好,那麽我也不理你。

肯特 要是我把你一口咬住,看你理不理我。

奧斯華德 你為什麽對我這樣?我又不認識你。

肯特 家夥,我認識你。

奧斯華德 你認識我是誰?

肯特 一個無賴;一個惡棍;一個吃剩飯的家夥;一個下賤的、驕傲的、淺薄的、叫花子一樣的、隻有三身衣服、全部家私算起來不過一百鎊的、卑鄙齷齪的、穿毛絨襪子的奴才;一個沒有膽量的、靠著官府勢力壓人的奴才;一個婊子生的、顧影自憐的、奴顏婢膝的、裝模作樣的混賬東西;一個天生的王八胚子;又是奴才,又是叫花子,又是懦夫,又是王八,又是一條雜種老母狗的兒子;要是你不承認你這些頭銜,我要把你打得放聲大哭。

奧斯華德 咦,奇怪,你是個什麽東西,你也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怎麽開口罵人?

肯特 你還說不認識我,你這厚臉皮的奴才!兩天以前,我不是把你踢倒在地上,還在王上的麵前打過你嗎?拔出劍來,你這混蛋;雖然是夜裏,月亮照著呢;我要在月光底下把你剁得稀爛。(拔劍)拔出劍來,你這婊子生的下流東西,拔出劍來!

奧斯華德 去!我不跟你胡鬧。

肯特 拔出劍來,你這惡棍!誰叫你做人家的傀儡,替一個女兒寄信攻擊她的父王?拔出劍來,你這混蛋,否則我要砍下你的脛骨。拔出劍來,惡棍;來來來!

奧斯華德 喂!救命哪!要殺人啦!救命哪!

肯特 來,你這奴才;站住,混蛋,別跑;你這漂亮的奴才,你不會還手嗎?(打奧斯華德。)

奧斯華德 救命啊!要殺人啦!要殺人啦!

埃特蒙拔劍上。

埃特蒙 怎麽!什麽事?(分開二人。)

肯特 好小子,你也要尋事嗎?來,我們試一下吧;來,小哥兒。

康華爾、裏根、葛羅斯特及眾仆上。

葛羅斯特 動刀動劍的,什麽事呀?

康華爾 大家不要鬧;誰再動手,就叫他死。怎麽一回事?

裏根 一個是我姊姊的使者,一個是國王的使者。

康華爾 你們為什麽爭吵?說。

奧斯華德 殿下,我給他纏得氣都喘不過來啦。

肯特 怪不得你,你把全身勇氣都提起來了。你這怯懦的惡棍,造化不承認他曾經造下你這個人;你是一個裁縫手裏做出來的。

康華爾 你是一個奇怪的家夥;一個裁縫會做出一個人來嗎?

肯特 嗯,一個裁縫;石匠或者油漆匠都不會把他做得這樣壞,即使他們學會這行手藝才不過兩個鍾頭。

康華爾 說,你們怎麽會吵起來的?

奧斯華德 這個老不講理的家夥,殿下,倘不是我看在他的花白胡子分上,早就要他的命了——

肯特 你這婊子養的廢物!殿下,要是您允許我的話,我要把這下流的東西踏成一堆替人家塗刷茅廁的泥漿。看在我的花白胡子分上?你這搖尾乞憐的狗!

康華爾 住口!畜生,你規矩也不懂嗎?

肯特 是,殿下;可是我實在氣憤不過。

康華爾 你為什麽氣憤?

肯特 我氣憤的是像這樣一個奸詐的奴才,居然也讓他佩起劍來。都是這種笑臉的小人,像老鼠一樣咬破了神聖的倫常綱紀;他們的主上起了一個惡念,他們便竭力逢迎,不是火上澆油,就是雪上添霜;他們最擅長的是隨風轉舵,他們的主人說一聲是,他們也跟著說是,說一聲不,他們也跟著說不,就像狗一樣什麽都不知道,隻知道跟著主人跑。惡瘡爛掉了你的抽搐的麵孔!你笑我所說的話,你以為我是個傻瓜嗎?呆鵝,要是我在曠野裏碰見了你,看我不把你打得嘎嘎亂叫,一路趕回你的老家去!

康華爾 什麽!你瘋了嗎,老頭兒?

葛羅斯特 說,你們究竟是怎麽吵起來的?

肯特 我跟這混蛋是勢不兩立的。

康華爾 你為什麽叫他混蛋?他做錯了什麽事?

肯特 我不喜歡他的麵孔。

康華爾 也許你也不喜歡我的麵孔、他的麵孔,還有她的麵孔。

肯特 殿下,我是說慣老實話的:我曾經見過一些麵孔,比現在站在我麵前的這些麵孔好得多啦。

康華爾 這個人正是那種因為有人稱讚他言辭率直,就裝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態度來的家夥。他不會諂媚,他有一顆正直坦白的心,他必須說老實話;要是人家願意接受他的意見,很好;不然的話,他是個老實人。我知道這種家夥,他們用坦白的外表,包藏著極大的奸謀禍心,比二十個脅肩諂笑、小心翼翼的愚蠢的諂媚者更要不懷好意。

肯特 殿下,您的偉大的明鑒,就像福玻斯神光煜煜的額上的燁耀的火輪,請您照臨我的善意的忠誠,懇切的虔心——

康華爾 這是什麽意思?

肯特 因為您不喜歡我的話,所以我改變了一個樣子。我知道我不是一個諂媚之徒;我也不願做一個故意用率直的言語**人家聽信的奸詐小人;即使您請求我做這樣的人,我也不怕得罪您,決不從命。

康華爾 (向奧斯華德)你在什麽地方冒犯了他?

奧斯華德 我從來沒有冒犯過他。最近王上因為對我有了點誤會,把我毆打;他便助主為虐,閃在我的背後把我踢倒地上,侮辱謾罵,無所不至,裝出一副非常勇敢的神氣;他的王上看見他這樣,把他稱讚了兩句,他便得意忘形,以為我不是他的對手,所以一看見我,又拔劍跟我鬧起來了。

肯特 這些流氓和懦夫以為,埃阿斯隻能當他們的傻子。

康華爾 拿足枷來!你這口出狂言的倔強的老賊,我們要教訓你一下。

肯特 殿下,我已經太老,不能受您的教訓了;您不能用足枷枷我。我是王上的人,奉他的命令前來;您要是把他的使者枷起來,那未免對我的主上太失敬、太放肆無禮了。

康華爾 拿足枷來!憑著我的生命和榮譽起誓,他必須鎖在足枷裏直到中午為止。

裏根 到中午為止!到晚上,殿下;把他整整枷上一夜再說。

肯特 啊,夫人,假如我是您父親的狗,您也不該這樣對待我。

裏根 因為你是他的奴才,所以我要這樣對待你。

康華爾 這正是我們的姊姊說起的那個家夥。來,拿足枷來。(從仆取出足枷。)

葛羅斯特 殿下,請您不要這樣。他的過失誠然很大,王上知道了一定會責罰他的;您所決定的這一種羞辱的刑罰,隻能懲戒那些犯偷竊之類普通小罪的下賤的囚徒;他是王上差來的人,要是您給他這樣的處分,王上一定要認為您輕蔑了他的來使而心中不快。

康華爾 那我可以負責。

裏根 我的姊姊要是知道她的使者因為奉行她的命令而被人這樣侮辱毆打,她的心裏還要不高興哩。把他的腿放進去。(從仆將肯特套人足枷)來,殿下,我們走吧。(除葛羅斯特、肯特外均下。)

葛羅斯特 朋友,我很為你抱憾;這是公爵的意思,全世界都知道他的脾氣非常固執,不肯接受人家的勸阻。我還要替你向他求情。

肯特 請您不必多此一舉,大人。我走了許多路,還沒有睡過覺;一部分的時間將在瞌睡中過去,醒著的時候我可以吹吹口哨。再會!

葛羅斯特 這是公爵的不是;王上一定會見怪的。(下。)

肯特 好王上,你正像俗語說的,拋下天堂的幸福,來受赤日的煎熬了。來吧,你這照耀下土的炬火,讓我借著你的溫柔的光輝,可以讀一讀這封信。倒黴的人偏偏會遇見奇跡;我知道這是考迪利婭寄來的,我的改頭換麵的行蹤,已經僥幸給她知道了;她一定會找到一個機會,糾正這種反常的情形。疲倦得很;閉上了吧,沉重的眼睛,免得看見你自己的恥辱。晚安,命運,求你轉過你的輪子來,再向我們微笑吧。(睡。)

▲第三場 荒野的一部

埃特加上。

埃特加 聽說他們已經發出告示捉我;幸虧我躲在一株空心的樹幹裏,沒有給他們找到。沒有一處城門可以出入無阻;沒有一個地方不是警衛森嚴,準備把我捉住!我得設法逃走才能保全自己的生命;我想還不如改扮做一個最卑賤窮苦、最為世人所輕視、和禽獸相去無幾的家夥;我要用汙泥塗在臉上,一塊氈布裹住我的腰,把滿頭的頭發打了許多亂結,赤身**,抵抗著風雨的侵淩。這地方本來有許多瘋丐,他們高聲叫喊,用針哪、木錐哪、釘子哪、迷迭香的樹枝哪,刺在他們麻木而僵硬的手臂上;用這種可怕的形狀,到那些窮苦的農場、鄉村、羊棚和磨坊裏去,有時候發出一些瘋狂的詛咒,有時候向人哀求祈禱,乞討一些布施。我現在學著他們的樣子,一定不會引起人家的疑心。可憐的瘋叫花!可憐的湯姆!倒有幾分像;我現在不再是埃特加了。(下。)

▲第四場 葛羅斯特城堡前

肯特係足枷中。李爾、弄人及侍臣上。

李爾 真奇怪,他們不在家裏,又不打發我的使者回去。

侍臣 我聽說他們在前一個晚上還不曾有走動的意思。

肯特 祝福您,尊貴的主人!

李爾 嘿!你把這樣的羞辱作為消遣嗎?

肯特不,陛下。

弄人 哈哈!他吊著一副多麽難受的襪帶!縛馬縛在頭上,縛狗縛熊縛在脖子上,縛猴子縛在腰上,縛人縛在腿上;一個人的腿兒太會活動了,就要叫他穿木襪子。

李爾 誰認錯了人,把你鎖在這兒?

肯特 您的女婿和女兒。

李爾 不。

肯特 是的。

李爾 我說不。

肯特 我說是的。

李爾 不,不,他們不會幹這樣的事。

肯特 他們幹也幹了。

李爾 憑著朱庇特起誓,沒有這樣的事。

肯特 憑著朱諾起誓,有這樣的事。

李爾 他們不敢做這樣的事;他們不能,也不會做這樣的事;要是他們有意作出這種重大的暴行來,那簡直比殺人更不可恕了。趕快告訴我,你究竟犯了什麽罪,他們才會用這種刑罰來對待一個國王的使者。

肯特 陛下,我帶了您的信到了他們家裏,當我跪在地上把信交上去,還沒有立起身來的時候,又有一個使者汗流滿麵,氣喘籲籲,急急忙忙地奔了進來,代他的女主人高納瑞向他們請安,隨後遞上一封書信去,打斷了我;他們看見她也有信來,就來不及理睬我,先讀她的信;讀罷了信,他們立刻召集仆從,上馬出發,叫我跟到這兒來,等候他們的答複;對待我十分冷淡。一到這兒,我又碰見了那個使者,他也就是最近對您非常無禮的那個家夥,我知道他們對我這樣冷淡,都是因為他來了的緣故,一時激於氣憤,不加考慮地向他動起武來;他看見我這樣,就高聲發出怯懦的叫喊,驚動了全屋子的人。您的女婿女兒認為我犯了這樣的罪,應該把我羞辱一下,所以就把我枷起來了。

弄人 冬天還沒有過去,要是野雁盡往那個方向飛。

老父衣百結,

兒女不相識;

老父滿囊金,

兒女盡孝心。

命運如娼妓,

貧賤遭遺棄。

雖然這樣說,你的女兒們還要孝敬你數不清的煩惱哩。

李爾 啊!我這一肚子的氣都湧上我的心頭來了!你這亂竄的氣惱,快給我下去吧!我這女兒呢?

肯特 在裏邊,陛下;跟伯爵在一起。

李爾 不要跟我;在這兒等著。(下。)

侍臣 除了你剛才所說的以外,你沒有犯其他的過失嗎?

肯特 沒有。王上怎麽不多帶幾個人來?

弄人 你會發出這麽一個問題,活該給人用足枷枷起來。

肯特 為什麽,傻瓜?

弄人 你應該拜螞蟻做老師,讓它教訓你冬天是不能工作的。誰都長著眼睛鼻子,哪一個人嗅不出來他身上發黴的味道?一個大車輪滾下山坡的時候,你千萬不要抓住它,免得跟它一起滾下去,跌斷了你的頭頸;可是你要是看見它上山去,那麽讓它拖著你一起上去吧。倘然有什麽聰明人給你更好的教訓,請你把這番話還我;一個傻瓜的教訓,隻配讓一個混蛋去遵從。

他為了自己的利益,

向你屈膝卑躬,

天色一變就要告別,

留下你在雨中。

聰明的人全都飛散,

隻剩傻瓜一個;

傻瓜逃走變成混蛋,

那混蛋不是我。

肯特 傻瓜,你從什麽地方學會這支歌兒?

弄人 不是在足枷裏,傻瓜。

李爾偕葛羅斯特重上。

李爾 拒絕跟我說話!他們有病!他們疲倦了,他們昨天晚上走路辛苦!都是些鬼話,明明是要背叛我的意思。給我再去向他們要一個好一點的答複來。

葛羅斯特 陛下,您知道公爵的火性,他決定了怎樣就是怎樣,再也沒有更改的。

李爾 反了!反了!火性!什麽火性?嘿,葛羅斯特,葛羅斯特,我要跟康華爾公爵和他的妻子說話。

葛羅斯特 呃,陛下,我已經對他們說過了。

李爾 對他們說過了!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葛羅斯特 是,陛下。

李爾 國王要跟康華爾說話;父親要跟他的女兒說話,叫她出來見我:你有沒有這樣告訴他們?哼,火性!對那性如烈火的公爵說——不,且慢,也許他真的不大舒服;一個人為了疾病而疏忽了他的責任,是應當加以原諒的;我們身體上有了病痛,精神上總是連帶覺得煩躁鬱悶,就不由自主了。我且忍耐一下,不要太魯莽了,對一個有病的人作過分求全的責備。該死!(視肯特)為什麽把他枷在這兒?這一種舉動使我相信公爵和她對我回避,完全是一種預定的計謀。把我的仆人放出來還我。去,對公爵和他的妻子說,我現在立刻就要跟他們說話;叫他們趕快出來見我,否則我要在他們的寢室門前擂起鼓來,攪得他們不能安睡。

葛羅斯特 我但願你們大家和和好好的。(下。)

李爾 啊!我的心!我的怒氣直衝上來!讓它退下去吧!

弄人 你叫吧,老伯伯,就像廚娘把活鰻魚放進麵糊裏的時候那樣;她拿起手裏的棍子敲打魚頭,喊道: “下去,壞東西,下去!”正像她的兄弟,為了愛他的馬在草料上塗油。

康華爾、裏根、葛羅斯特及眾仆上。

李爾 你們兩位早安!

康華爾 祝福陛下!(眾人釋肯特。)

裏根 我很高興看見陛下。

李爾 裏根,我想你一定高興看見我的;我知道我為什麽要這樣想;要是你不高興看見我,我就要跟你已故的母親離婚,把她的墳墓當作一座**婦的丘隴。 (向肯特)啊!你放出來了嗎?等會兒再談吧。親愛的裏根,你的姊姊太不孝啦。啊,裏根!她的無情的凶惡像餓鷹的利喙一樣猛啄我的心。我簡直不能告訴你;你不會相信她忍心害理到什麽地步——啊,裏根!

裏根 父親,請您不要惱怒。我想她不會對您有失敬禮,恐怕還是您不能諒解她的苦心哩。

李爾 啊,這是什麽意思?

裏根 我想我的姊姊決不會有什麽地方不盡孝道;要是,父親,她約束了您那班隨從的**的行為,那當然有充分的理由和正大的目的,絕對不能怪她的。

李爾 我的詛咒降在她的頭上!

裏根 啊,父親!您年紀老了,快到生命的盡頭;應該讓一個比您自己更明白您的地位的人管教管教您;所以我勸您還是回到姊姊的地方去,對她賠一個不是。

李爾 請求她的饒恕嗎?你看這樣像不像個樣子:“好女兒,我承認我年紀老,不中用啦,讓我跪在地上, (跪下)請求您賞給我幾件衣服穿,賞給我一張床睡,賞給我一些東西吃吧。”

裏根 父親,別這樣子;這算個什麽,簡直是胡鬧!回到我姊姊那兒去吧。

李爾 (起立)再也不回去了,裏根。她裁撤了我一半的侍從;不給我好臉看;用她的毒蛇一樣的舌頭打擊我的心。但願上天蓄積的憤怒一起降在她的無情無義的頭上!但願惡風吹打她的腹中的胎兒,讓它生下地來就是個瘸子!

康華爾 嘿!這是什麽話!

李爾 迅疾的閃電啊,把你的炫目的火焰,射進她的傲慢的眼睛裏去吧!在烈日的熏灼下蒸發起來的沼地的瘴氣啊,損壞她的美貌,毀滅她的驕傲吧!

裏根 天上的神明啊!您要是對我發起怒來,也會這樣咒我的。

李爾 不,裏根,你永遠不會受我的詛咒;你的溫柔的天性決不會使你幹出冷酷殘忍的行為來。她的眼睛裏有一股凶光,可是你的眼睛卻是溫存而和藹的。你決不會吝惜我的享受,裁撤我的侍從,用不遜之言向我頂嘴,削減我的費用,甚至於把我關在門外不讓我進來;你是懂得天倫的義務、兒女的責任、孝敬的禮貌和受恩的感激的;你總還沒有忘記我曾經賜給你一半的國土。

裏根 父親,不要把話岔遠了。

李爾 誰把我的人枷起來的?(內喇叭奏花腔。)

康華爾 那是什麽喇叭聲音?

裏根 我知道,是我的姊姊來了;她信上說就要到這兒來的。

奧斯華德上。

裏根 夫人來了嗎?

李爾 這是一個靠著主婦暫時的恩寵、狐假虎威、倚勢淩人的奴才。滾開,賤奴,不要讓我看見你!

康華爾 陛下,這是什麽意思?

李爾 誰把我的仆人枷起來?裏根,我希望你並不知道這件事。誰來啦?

高納瑞上。

李爾 天啊,要是你愛老人,要是你認為子女應該孝順他們的父母,要是你自己也是老人,那麽不要漠然無動於衷,降下你的憤怒來,幫我申雪我的怨恨吧!(向高納瑞)你看見我這一把胡須,不覺得慚愧嗎?啊裏根,你願意跟她握手嗎?

高納瑞 為什麽她不能跟我握手呢!我幹了什麽錯事?難道憑著一張糊塗昏悖的嘴裏的胡言亂語,就可以成立我的罪案嗎?

李爾 啊,我的胸膛!你還沒有脹破嗎?我的人怎麽給你們枷了起來?

康華爾 陛下,是我把他枷在那兒的;照他狂妄的行為,這樣的懲戒還太輕呢。

李爾 你!是你幹的事嗎?

裏根 父親,您該明白您是一個衰弱的老人,一切隻好將就點兒。要是您現在仍舊回去跟姊姊住在一起,裁撤了您的一牛的侍從,那麽等住滿了一個月,再到我這兒來吧。我現在不在自己家裏,要供養您也有許多不便。

李爾 回到她那兒去?裁撤五十名侍從!不,我寧願什麽屋子也不要住,過著風餐露宿的生活,和無情的大自然抗爭,和豺狼鴟鴉做伴侶,忍受一切饑寒的痛苦!回去跟她住在一起?嘿,我寧願到那娶了我的沒有嫁奩的小女兒去的熱情的法蘭西國王的座前匍匐膝行,像一個臣仆一樣向他討一份微薄的恩俸,苟延殘喘下去。回去跟她住在一起!你還是勸我在這可惡的仆人手下當奴才、當牛馬吧。(指奧斯華德。)

高納瑞 隨你的便。

李爾 女兒,請你不要使我發瘋;我也不願再來打擾你了,我的孩子。再會吧;我們從此不再相見。可是你是我的肉+我的血、我的女兒;或者還不如說是我身體上的一個惡瘤,我不能不承認你是我的;你是我的腐敗的血液裏的一個瘀塊、一個腫毒的疔瘡。可是我不願責罵你;讓羞辱自己降臨你的身上吧,我沒有呼召它;我不要求天雷把你殛死,我也不把你的忤逆向垂察善惡的天神控訴,你回去仔細想一想,趁早痛改前非,還來得及。我可以忍耐;我可以帶著我的一百個騎士,跟裏根住在一起。

裏根 那絕對不行;現在還輪不到我,我也沒有預備好招待您的禮教。父親,聽我姊姊的話吧,人家冷眼看著您這種憤怒的神氣,他們心裏都要說您因為老了,所以——可是姊姊是知道她自己所做的事的。

李爾 這是你的好意的勸告嗎?

裏根 是的,父親,這是我的真誠的意見。什麽!五十個衛土?這不是很好嗎?再多一些有什麽用處?就是這麽許多人,數目也不少了,別說供養他們不起,而且讓他們成群結黨,也是一件危險的事。一間屋子裏養了這許多人,受著兩個主人支配,怎麽不會發生爭鬧?簡直不成話。

高納瑞 父親,您為什麽不讓我們的仆人侍候您呢?

裏根 對了,父親,那不是很好嗎?要是他們怠慢了您,我們也可以訓斥他們。您下回到我這兒來的時候,請您隻帶二十五個人來,因為現在我已經看到了一個危險;超過這個數目,我是恕不招待的。

李爾 我把一切都給了你們——

裏根 您幸好及時給了我們。

李爾 叫你們做我的代理人、保管者,我的惟一的條件,隻是讓我保留這麽多的侍從。什麽!我隻能帶二十五個人,到你這兒來嗎?裏根,你是不是這樣說?

裏根 父親,我可以再說一遍,我隻允許您帶這麽幾個人來。

李爾 惡人的臉相雖然猙獰可怖,要是與比他更惡的人相比,就會顯得和藹可親;不是絕頂的凶惡,總還有幾分可取。(向高納瑞)我願意跟你去;你的五十個人還比她的二十五個人多上一倍,你的孝心也比她大一倍。

高納瑞 父親,我們家裏難道沒有兩倍這麽多的仆人可以侍候您?依我說,不但用不著二十五個人,就是十個五個也是多餘的。

裏根 依我看來,一個也不需要。

李爾 啊!不要跟我說什麽需要不需要;最卑賤的乞丐,也有他的不值錢的身外之物;人生除了天然的需要以外,要是沒有其他的享受,那和畜類的生活有什麽分別。你是一位夫人;你穿著這樣華麗的衣服,如果你的目的隻是為了保持溫暖,那就根本不合你的需要,因為這種盛裝豔飾並不能使你溫暖。可是,講到真的需要,那麽天啊,給我忍耐吧,我需要忍耐!神啊,你們看見我在這兒,一個可憐的老頭子,被憂傷和老邁折磨得好苦!假如是你們鼓動這兩個女兒的心,使她們忤逆她們的父親,那麽請你們不要盡是愚弄我,叫我默然忍受吧;讓我的心裏激起了剛強的怒火,別讓婦人所恃為武器的淚點玷汙我的男子漢的麵頰!不,你們這兩個不孝的妖婦,我要向你們複仇,我要做出一些使全世界驚怖的事情來,雖然我現在還不知道我要怎麽做。你們以為我將要哭泣;不,我不願哭泣,我雖然有充分的哭泣的理由,可是我寧願讓這顆心碎成萬片,也不願流下一滴淚來。啊,傻瓜!我要發瘋了!(李爾、葛羅斯特、肯特及弄人同下。)

康華爾 我們進去吧;一場暴風雨將要來了。(遠處暴風雨聲。)

裏根 這座房屋太小了,這老頭兒帶著他那班人來是容納不下的。

高納瑞 是他自己不好,放著安逸的日子不過,一定要吃些苦,才知道自己的蠢。

裏根 單是他一個人,我倒也很願意收留他,可是他的那班跟隨的人,我可一個也不能容納。

高納瑞 我也是這個意思。葛羅斯特伯爵呢?

康華爾 跟老頭子出去了。他已經回來了。

葛羅斯特重上。

葛羅斯特 王上正在盛怒之中。

康華爾 他要到哪兒去?

葛羅斯特 他叫人備馬;可是不讓我知道他要到什麽地方去。

康華爾 還是不要管他,隨他自己的意思吧。

高納瑞 伯爵,您千萬不要留他。

葛羅斯特 唉!天色暗起來了,田野裏都在刮著狂風,附近許多裏之內,簡直連一株小小的樹木都沒有。

裏根 啊!伯爵,對於剛愎自用的人,隻好讓他們自己招致的災禍教訓他們。關上您的門;他有一班亡命之徒跟隨在身邊,他自己又是這樣容易受人愚弄,誰也不知道他們會煽動他幹出些什麽事來。我們還是小心點兒好。

康華爾 關上您的門,伯爵;這是一個狂暴的晚上。我的裏根說得一點不錯。暴風雨來了,我們進去吧。(同下。)

◆第三幕

▲第一場 荒野

暴風雨,雷電。肯特及一侍臣上,相遇。

肯特 除了惡劣的天氣以外,還有誰在這兒?

侍臣 一個心緒像這天氣一樣不安靜的人。

肯特 我認識你。王上呢?

侍臣 正在跟暴怒的大自然競爭;他叫狂風把大地吹下海裏,叫泛濫的波濤吞沒了陸地,使萬物都變了樣子或歸於毀滅;拉下他的一根根的白發,讓挾著盲目的憤怒的暴風把它們卷得不知去向;在他渺小的一身之內,正在進行著一場比暴風雨的衝突更劇烈的鬥爭。這樣的晚上,被小熊吸幹了乳汁的母熊,也躲著不敢出來,獅子和餓狼都不願沾濕它們的毛皮。他卻光禿著頭在風雨中狂奔,把一切托付給不可知的力量。

肯特 可是誰和他在一起?

侍臣 隻有那傻瓜一路跟著他,竭力用些笑話替他排解他的心中的傷痛。

肯特 我知道你是什麽人,我敢憑著我的觀察所及,告訴你一件重要的消息。在奧本尼和康華爾兩人之間,雖然表麵上彼此掩飾得毫無痕跡,可是暗中卻已經發生了衝突;正像一般身居高位的人一樣,在他們手下都有一些名為仆人、實際上卻是向法國密報我們國內情形的探子,凡是這兩個公爵的明爭暗鬥,他們兩人對於善良的老王的冷酷的待遇,以及其他更秘密的一切動靜,全都傳到了法國的耳中;現在已經有一支軍隊從法國開到我們這一個分裂的國土上來,乘著我們疏忽無備,在我們幾處最好的港口秘密登陸,不久就要揭開他們鮮明的旗幟了。現在,你要是能夠信任我的話,請你趕快到多佛去一趟,那邊你可以碰見有人在歡迎你,你可以把王上所受種種無理的屈辱向他作一個確實的報告,他一定會感激你的好意。我是一個有地位有身家的紳士,因為知道你的為人可靠,所以把這件差使交給你。

侍臣 我還要跟您談談。

肯特 不,不必。為了向你證明我並不是像我的外表那樣的一個微賤之人,你可以打開這一個錢囊,把裏麵的東西拿去。你一到多佛,一定可以見到考迪利婭;隻要把這戒指給她看了,她就可以告訴你,你現在所不認識的同伴是個什麽人。好大的暴風雨!我要找王上去。

侍臣 把您的手給我。您沒有別的話了嗎?

肯特 我們現在先去把王上找到了再說;你往那邊去,我往這邊去,誰先找到他,就打一個招呼。(各下。)

▲第二場 荒野的另一部分

暴風雨繼續未止。李爾及弄人上。

李爾 吹吧,風啊!吹破了你的臉,猛烈地吹吧!你,瀑布一樣的傾盆大雨,盡管倒瀉下來,浸沒了我們的尖塔,淹沉了屋頂上的風標吧!你,思想一樣迅速的硫黃的電火,劈碎橡樹的巨雷的先驅,燒焦了我的白發的頭顱吧!你,震撼一切的霹靂啊,把這生殖繁密的、飽滿的地球擊平了吧!打碎造物的模型,不要讓一顆忘恩負義的人類的種子遺留在世上!

弄人 啊,老伯伯,在一間幹燥的屋子裏討杯冷水喝,不比在這沒有遮蔽的曠野裏淋雨好得多嗎?老伯伯,回到那所房子裏去,向你的女兒們請求祝福吧;這樣的夜無論對於聰明人或是傻瓜,都是不發一點慈悲的。

李爾 盡管轟著吧!盡管吐你的火舌,盡管噴你的雨水吧!雨、風、雷、電,都不是我的女兒,我不責怪你們的無情;我不曾給你們國土,不曾稱你們為我的孩子,你們沒有順從我的義務;所以,隨你們的高興,降下你們可怕的威力來吧,我站在這兒,隻是你們的奴隸,一個可憐的、衰弱的、無力的、遭人賤視的老頭子。可是我仍然要罵你們是卑劣的幫凶,因為你們濫用上天的威力,幫同兩個萬惡的女兒來跟我這個白發的老翁作對。啊!啊!這太卑劣了!

肯特上。

李爾 不,我要忍受眾人所不能忍受的痛苦;我要閉口無言。

肯特 誰在那邊?

弄人 一個是陛下,一個是弄人;就是說一個聰明人一個傻瓜。

肯特 唉!陛下,你在這兒嗎?喜愛黑夜的東西,不會喜愛這樣的黑夜;狂怒的天色嚇怕了黑暗中的漫遊者,使它們躲在洞裏不敢出來。自從有生以來,我從沒有看見過這樣的閃電,聽見過這樣可怕的雷聲,這樣驚人的風雨的咆哮;人類的精神是經受不起這樣的折磨和恐怖的。

李爾 偉大的神靈在我們頭頂掀起這場可怕的**。讓他們現在找到他們的敵人吧。戰栗吧,你尚未被人發覺、逍遙法外的罪人!躲起來吧,你殺人的凶手,你用偽誓欺人的騙子,你道貌岸然的逆倫禽獸!魂飛魄散吧,你用正直的外表遮掩殺人陰謀的大奸巨惡!撕下你們包藏禍心的偽裝,顯露你們罪惡的原形,向這些可怕的天吏哀號乞命吧!我是個並沒有犯什麽罪、卻含冤負屈的人。

肯特 唉!您頭上沒有一點遮蓋的東西!陛下,這兒附近有一間茅屋,可以替您擋擋風雨。我剛才曾經到那所冷酷的屋子裏——那比它牆上的石塊更冷酷無情的屋子——探問您的行蹤,可是他們關上了門不讓我進去;現在您且暫時躲一躲雨,我還要回去,跟他們理論理論。

李爾 我的頭腦開始昏亂起來了。來,我的孩子。你怎麽啦,我的孩子?你冷嗎?我自己也冷呢。我的朋友,這間茅屋在什麽地方?一個人到了困窮無告的時候,微賤的東西也會變成無價之寶。來,帶我到你那間茅屋裏去。可憐的傻小子,我心裏還留著一塊地方為你悲傷哩。

弄人

隻怪自己糊塗自己蠢,

嗨嗬,一陣風來一陣雨,

背時倒運莫把天公恨,

管它朝朝雨雨又風風。

李爾 不錯,我的好孩子。來,領我們到這茅屋裏去。(李爾、肯特下。)

▲第三場 葛羅斯特城堡中的一室

葛羅斯特及埃特蒙上。

葛羅斯特 唉,唉!埃特蒙,我不讚成這種不近人情的行為。當我請求他們允許我給他一點援助的時候,他們竟會剝奪我使用自己屋子的權利,不許我提起他的名字,不許我替他說一句懇求的話,也不許我給他任何的救濟,要是違背了他們的命令,我就要永遠失去他們的歡心。

埃特蒙 太野蠻、太不近人情了!

葛羅斯特 算了,你不要多說什麽。兩個公爵現在已經有了意見,而且還有一件比這更嚴重的事情。今天晚上我接到一封信,裏麵的話說出來也是很危險的;我已經把這信鎖在壁櫥裏了。王上受到這樣的淩虐,總有人會來替他報複的;已經有一支軍隊在路上了;我們必須站在王上的一邊。我就要找他去,暗地裏救濟救濟他;你去陪公爵談談,免得被他覺察了我的行動。要是他問起我,你就回他說我身子不好,已經睡了。大不了是一個死,王上是我的老主人,我不能坐視不救。出人意料之外的事情快要發生了,埃特蒙,你必須小心點兒。(下。)

埃特蒙 你違背了命令去獻這種殷勤,我立刻就要去告訴公爵知道;還有那封信我也要告訴他。這是我獻功邀賞的好機會,我的父親將要因此而喪失他所有的一切,也許他的全部家產都要落到我的手裏;老的一代沒落了,年輕的一代才會興起。(下。)

▲第四場 荒野。茅屋之前

李爾、肯特及弄人上。

肯特 就是這地方,陛下,進去吧。在這樣毫無掩庇的黑夜裏,像這樣的狂風暴雨,誰也受不了的。(暴風雨繼續不止。)

李爾 不要纏著我。

肯特 陛下,進去吧。

李爾 你要碎裂我的心嗎?

肯特 我寧願碎裂我自己的心。陛下,進去吧。

李爾 你以為讓這樣的狂風暴雨侵襲我們的肌膚,是一件了不得的苦事;在你看來是這樣的;可是一個人要是身染重病,他就不會感覺到小小的痛楚。你見了一頭熊就要轉身逃走;可是假如你的背後是洶湧的大海,你就隻好硬著頭皮向那頭熊迎麵走去了。當我們心緒寧靜的時候,我們的肉體才是敏感的;我的心靈中的暴風雨已經取去我一切其他的感覺,隻剩下心頭的熱血在那兒搏動。兒女的忘恩!這不就像這一隻手把食物送進這一張嘴裏,這一張嘴卻把這一隻手咬了下來嗎?可是我要重重懲罰她們。不,我不願再哭泣了。在這樣的夜裏,把我關在門外!盡管倒下來吧,什麽大雨我都可以忍受。在這樣的一個夜裏!啊,裏根,高納瑞!你們年老仁慈的父親一片誠心,把一切都給了你們——啊!那樣想下去是要發瘋的;我不要想起那些;別再提起那些話了。

肯特 陛下,進去吧。

李爾 你要舒服,你自己進去吧。這暴風雨不肯讓我仔細思想種種的事情;那些事情我越想下去,越會增加我的痛苦。可是我要進去。(向弄人)進去,孩子,你先走。你這無家可歸的人——你進去吧。我要祈禱,然後我要睡一會兒。 (弄人人內)衣不蔽體的不幸的人們,無論你們在什麽地方,都得忍受著這樣無情的暴風雨的襲擊,你們的頭上沒有片瓦遮身,你們的腹中饑腸雷動,你們的衣服千瘡百孔,怎麽抵擋得了這樣的氣候呢?啊!我一向太沒有想到這種事情了。安享榮華的人們啊,睜開你們的眼睛來,替這些不幸的人們設身處地地想一想,分一些你們享用不了的福澤給他們,讓上天知道你們不是全無心肝的人吧!

埃特加 (在內)九歎深,九歎深!可憐的湯姆! (弄人自屋內奔出。)

弄人 老伯伯,不要進去;裏麵有一個鬼。救命!救命!

肯特 讓我攙著你,誰在裏邊?

弄人 一個鬼,一個鬼;他說他的名字叫做可憐的湯姆。

肯特 你是什麽人,在這茅屋裏大呼小叫的?出來。

埃特加喬裝瘋人上。

埃特加 走開!惡魔跟在我的背後!風兒吹過山楂林。哼!到你冷冰冰的**暖一暖你的身體吧。

李爾 你把你所有的一切都給了你的兩個女兒,所以才到今天這地步嗎?

埃特加 誰把什麽東西給可憐的湯姆?惡魔帶著他穿過大火,穿過烈焰,穿過水道和漩渦,穿過沼地和泥濘;把刀子放在他的枕頭底下,把繩子放在他的凳子底下,把毒藥放在他的粥裏;使他心中驕傲,騎了一匹栗色的奔馬,從四時闊的橋梁上過去,把他自己的影子當作了一個叛徒,緊緊追逐不舍。祝福你的五種才智!湯姆冷著呢。啊!哆啼哆啼哆啼。願旋風不吹你,星星不把毒箭射你,瘟疫不到你身上!做做好事,救救那給惡魔害得好苦的可憐的湯姆吧!他現在就在那兒,在那兒,又到那兒去了,在那兒。(暴風雨繼續不止。)

李爾 什麽!他的女兒害得他變成這個樣子嗎?你不能留下一些什麽來嗎?你一起都給了她們了嗎?

弄人 不,他還留著一方氈毯,否則我們大家都要不好意思了,

李爾 願那彌漫在天空之中的懲罰惡人的瘟疫一起降臨在你的女兒身上!

肯特 陛下,他沒有女兒哩。

李爾 該死的奸賊!他沒有不孝的女兒,怎麽會流落到這等不堪的地步?難道被棄的父親,都是這樣一點不愛惜他們自己的身體的嗎?適當的處罰!誰叫他們的身體產下那些梟獍般的女兒來?

埃特加 “小雄雞坐在高墩上,嗬囉,嗬囉,囉,囉!”

弄人 這一個寒冷的夜晚將要使我們大家變成傻瓜和瘋子。

埃特加 當心惡魔。孝順你的爺娘;說過的話不要反悔;不要賭咒;不要**有夫之婦;不要把你的情人打扮得太漂亮。湯姆冷著呢。

李爾 你本來是幹什麽的?

埃特加 一個心性高傲的仆人,頭發卷得曲曲的,帽子上佩著情人的手套,慣會討婦女的歡心,幹些不可告人的勾當;開口發誓,閉口賭咒,當著上天的麵前把它們一個個毀棄;睡夢裏都在轉**的念頭,一醒來便把它實行。我貪酒,我愛賭,我比土耳其人更好色;一顆奸詐的心,一對輕信的耳朵,一雙不怕血腥氣的手;豬一般懶惰,狐狸一般狡詭,狼一般貪狠,狗一般瘋狂,獅子一般凶惡。不要讓女人的腳步聲和窸窸窣窣的綢衣裳的聲音攝去了你的魂魄;不要把你的腳踏進窯子裏去;不要把你的手伸進裙子裏去;不要把你的筆碰到放債人的賬簿上;抵抗惡魔的引誘吧。“冷風還是打山楂樹裏吹過去”;聽它怎麽說,籲——籲——嗚——嗚——哈——哈——道芬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叱嚓!讓他奔過去。(暴風雨繼續不止。)

李爾 唉,你這樣赤身**,受風雨的吹淋,還是死了的好。難道人不過是這樣一個東西嗎?想一想他吧。你也不向蠶身上借一根絲,也不向野獸身上借一張皮,也不向羊身上借一片毛,也不向麝貓身上借一塊香料。嘿!我們這三個人都已經失掉了本來的麵目,隻有你才保全著天賦的原形;人類在草昧的時代,不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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