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士比亞悲劇全集

★羅密歐與朱麗葉

劇中人物

埃斯卡勒斯 維洛那親王

巴裏斯 少年貴族,親王的親戚

蒙太古

凱普萊特 互相敵視的兩家家長

羅密歐 蒙太古之子

邁丘西奧 親王的親戚

班伏裏奧 蒙太古之侄 羅密歐的朋友

提伯爾特 凱普萊特之侄

勞倫斯神父 法蘭西斯派教士

約翰神父 與勞倫斯同門的教士

鮑爾薩澤 羅密歐的仆人

桑普森

葛雷古利 凱普萊特的仆人

彼得 朱麗葉乳媼的從仆

亞伯拉罕 蒙太古的仆人

賣藥人

樂工三人

邁丘西奧的侍童

巴裏斯的侍童

蒙太古夫人

凱普萊特夫人

朱麗葉 凱普萊特之女

朱麗葉的乳媼

維洛那市民;兩家男女親屬;跳舞者、衛士、巡丁及侍從等

致辭者

地 點

維洛那;第五幕第一場在曼多亞

開場詩

致辭者上。

故事發生在維洛那名城,

有兩家門第相當的巨族,

累世的宿怨激起了新爭,

鮮血把市民的白手汙瀆。

是命運注定這兩家仇敵,

生下了一雙不幸的戀人,

他們的悲慘淒涼的隕滅,

和解了他們交惡的尊親。

這一段生生死死的戀愛,

還有那兩家父母的嫌隙,

把一對多情的兒女殺害,

演成了今天這一本戲劇。

交代過這幾句挈領提綱,

請諸位耐著心細聽端詳。(下。)

◆第一幕

▲第一場 維洛那。廣場

桑普森及葛雷古利各持盾劍上。

桑普森 葛雷古利,咱們可真的不能讓人家當作苦力一樣欺侮。

葛雷古利 對了,咱們不是可以隨便給人欺侮的。

桑普森 我說,咱們要是發起脾氣來,就會拔刀子動武。

葛雷古利 對了,你可不要把脖子縮進領口裏去。

桑普森 我一動性子,我的劍是不認人的。

葛雷古利 可是你不大容易動性子。

桑普森 我見了蒙太古家的狗子就生氣。

葛雷古利 有膽量的,生了氣就應當站住不動;逃跑的不是好漢。

桑普森 我見了他們家裏的狗子,就會站住不動;蒙太古家的人,不論男女,碰到了我就像碰到牆壁一樣。

葛雷古利 這正說明你是個不中用的家夥;隻有不中用的家夥,才會躲到牆底。

桑普森 不錯;所以沒用的女人,就老是被人逼得不能動:我見了蒙太古家裏人來,是男人我就把他們從牆邊推出去,是女人我就把她們往著牆壁摔過去。

葛雷古利 吵架是咱們兩家主仆男人們的事,與她們女人有什麽相幹?

桑普森 那我不管,我要做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一麵跟男人們打架,一麵對娘兒們也不留情麵,我要割掉她們的頭。

葛雷古利 割掉娘兒們的頭嗎?

桑普森 對了,娘兒們的頭,或是她們的**,你愛怎麽說就怎麽說。

葛雷古利 那就要看他們怎麽說了。

桑普森 我一下手,她們就會嚐到我的厲害了,我可是出名的一身橫肉。

葛雷古利 幸而你不是一身魚肉;否則你便是一條可憐蟲了。拔出你的家夥來;有兩個蒙太古家的人來啦。

亞伯拉罕及鮑爾薩澤上。

桑普森 我的刀子已經出鞘;你去跟他們吵起來,我就在你背後幫你的忙。

葛雷古利 怎麽?你想轉過背逃走嗎?

桑普森 你放心吧,我不是那樣的人。

葛雷古利 哼,我倒有點不放心!

桑普森 還是讓他們先動手,打起官司來也是咱們的理直。

葛雷古利 我走過去向他們橫個白眼,瞧他們怎麽樣。

桑普森 好,瞧他們有沒有膽量。我要向他們咬我的大拇指,瞧他們能不能忍受這樣的侮辱。

亞伯拉罕 你向我我們咬你的大拇指嗎?

桑普森 我是咬我的大拇指。

亞伯拉罕 你是向我們咬你的大拇指嗎?

桑普森 (向葛雷古利旁白)要是我說是,那麽打起官司來是誰的理直?

葛雷古利 (向桑普森旁白)是他們的理直。

桑普森 不,我不是向你們咬我的大拇指;可是我是咬我的大拇指。

葛雷古利 你是要向我們挑釁嗎?

亞伯拉罕 挑釁!不,哪兒的話。

桑普森 你要是想跟我們吵架,那麽我可以奉陪;你也是你家主子的奴才,我也是我家主子的奴才,難道我家的主子就比不上你家的主子?

亞伯拉罕 比不上。

桑普森 好。

葛雷古利 (向桑普森旁白)說“比得上”;我家老爺的一位親戚來了。

桑普森 比得上。

亞伯拉罕 你胡說。

桑普森 是漢子就拔出刀子來。葛雷古利,別忘了你的撒手鐧。(雙方互鬥。)

班伏裏奧上。

班伏裏奧 分開,蠢材!收起你們的劍;你們不知道你們在幹些什麽事。(擊下眾仆的劍。)

提伯爾特上。

提伯爾特 怎麽!你跟這些不中用的奴才吵架嗎?過來,班伏裏奧,讓我結果你的性命。

班伏裏奧 我不過維持和平;收起你的劍,或者幫我分開這些人。

提伯爾特 什麽!你拔出了劍,還說什麽和平?我痛恨這兩個字,就跟我痛恨地獄、痛恨所有蒙太古家的人和你一樣。照劍,懦夫!(二人相鬥。)兩家各有若幹人上,加入爭鬥;一群市民持槍棍繼上。

眾市民 打!打!打!把他們打下來!打倒凱普萊特!打倒蒙太古!

凱普萊特穿長袍及凱普萊特大人同上。

凱普萊特 什麽事吵得這個樣子?喂!把我的長劍拿來。

凱普萊特夫人 拐杖呢?拐杖呢?你要劍做什麽用?

凱普萊特 快拿劍來!蒙太古那老東西來啦;他還晃著他的劍,明明在跟我尋事。蒙太古及蒙太古夫人上。

蒙太古 凱普萊特,你這奸賊!——別拉住我;讓我走。

蒙太古夫人 你要去跟人家吵架,我連一步也不讓你走。

親王率侍從上。

親王 目無法紀的臣民,擾亂治安的罪人,你們的刀劍都被你們鄰人的血玷汙了;——他們不聽我的話嗎?喂,聽著!你們這些人,你們這些畜生,你們為了撲滅你們怨毒的怒焰,不惜讓殷紅的流泉從你們的血管裏噴湧出來;你們要是畏懼刑法,趕快給我把你們的凶器從你們血腥的手裏丟下來,靜聽你們震怒的君王的判決。凱普萊特,蒙太古,你們已經三次為了一句口頭上的空言,引起了市民的械鬥,擾亂了我們街道上的安寧,害得維洛那的年老公民,也不能不脫下他們尊嚴的裝束,在他們習於安樂的蒼老衰弱的手裏掮起古舊的長槍來,分解你們潰爛的紛爭。要是你們以後再在市街上鬧事,就要把你們的生命作為擾亂治安的代價。現在別人都給我退下去;凱普萊特,你跟我來;蒙太古,你今天下午到自由村的審判廳裏來,聽候我對於今天這一案的宣判。大家散開去,倘有逗留不去的,格殺勿論!(除蒙太古夫婦及班伏裏奧外皆下。)

蒙太古 是誰把一場宿怨重新挑起紛爭?侄兒,對我說,他們動手的時候,你也在場嗎?

班伏裏奧 我還沒有到這兒來,您的仇家的仆人跟你們家裏的仆人已經打成一團了。我拔出劍來分開他們;就在這時候,那個性如烈火的提伯爾特提著劍來了,他對我出言不遜,把劍在他自己頭上揮舞得嗖嗖作響,就像風在那兒譏笑他的裝腔作勢一樣。當我們正在劍來劍去的時候,人越來越多,有的幫這一麵,有的幫那一麵,亂哄哄地互相爭鬥,直等親王來了,方才把兩邊的人喝開。

蒙太古夫人 啊,羅密歐呢?你今天見過他嗎?我很高興他沒有參加這場爭鬥。

班伏裏奧 伯母,在尊嚴的太陽開始從東方的黃金窗裏探出頭來的一小時以前,我因為心中煩悶,到郊外去散步,在城西一叢楓樹的下麵,我看見羅密歐兄弟一早在那兒走來走去。我正要向他走過去,他已經看見了我,就躲到樹林深處去了。我因為自己也是心灰意懶,覺得連自己這一身也是多餘的,隻想找一處沒有人跡的地方,所以憑著自己的心境推測別人的心境,也就不去找他多事,彼此互相避開了。

蒙太古 好多天的早上曾經有人在那邊看見過他,用眼淚灑為清晨的露水,用長歎噓成天空的雲霧;可是一等到鼓舞眾生的太陽在東方的天邊開始揭起黎明女神**灰黑色的帳幕的時候,我那懷著一顆沉重的心的兒子,就逃避了光明,溜回到家裏;一個人關起了門躲在房間裏,閉緊了窗子,把大好的陽光鎖在外麵,為他自己造成了一個人工的黑夜。他這一種怪脾氣恐怕不是好兆,除非良言勸告可以替他解除心頭的煩惱。

班伏裏奧 伯父,您知道他的煩惱的根源嗎?

蒙太古 我不知道,也沒有法子從他自己嘴裏探聽出來。

班伏裏奧 您有沒有設法探問過他?

蒙太古 我自己以及許多其他的朋友都曾經探問過他,可是他把心事一起悶在自己肚裏,總是守口如瓶,不讓人家試探出來,正像一朵初生的蓓蕾,還沒有迎風舒展它的嫩瓣,向太陽獻吐它的嬌豔,就給妒忌的蛀蟲咬齧了一樣。隻要能夠知道他的悲哀究竟是從什麽地方來的,我們一定會盡心竭力替他找尋治療的方案。

班伏裏奧 瞧,他來了;請您站在一旁,等我去問問他究竟有些什麽心事,看他理不理我。

蒙太古 但願你留在這兒,能夠聽到他的真情的吐露。來,夫人,我們去吧。(蒙太古夫婦同下。)

羅密歐上。

班伏裏奧·早安,兄弟。

羅密歐 天還是這樣早嗎?

班伏裏奧 剛才敲過九點鍾。

羅密歐 唉!在悲哀裏度過的時間似乎是格外長的。急忙忙地走過去的那個人,不就是我的父親嗎?

班伏裏奧 正是。什麽悲哀使羅密歐的時間過得這樣長?

羅密歐 因為我缺少了可以使時間變為短促的東西。

班伏裏奧 你跌進了戀愛的網裏了嗎?

羅密歐 我徘徊在戀愛的門外,因為我得不到我意中人的歡心。

班伏裏奧 唉!想不到愛神的外表這樣溫柔,實際上卻是如此殘暴!

羅密歐 唉!想不到愛神蒙著眼睛,卻會一直闖進了人們的心靈!我們在什麽地方吃飯?哎喲!又是誰在這兒打過架了?可是不必告訴我,我早就知道了。這些都是怨恨造成的後果,可是愛情的力量比它還要大過許多。啊,吵吵鬧鬧的相愛,親親熱熱的怨恨!啊,無中生有的一切!啊,沉重的輕浮,嚴肅的狂妄,整齊的混亂,鉛鑄的羽毛,光明的煙霧,寒冷的火焰,憔悴的健康,永遠覺醒的睡眠,否定的存在!我感覺到的愛情正是這麽一種東西,可是我並不喜愛這一種愛情。你不會笑我嗎?

班伏裏奧 不,兄弟,我倒是有點兒想哭。

羅密歐 好人,為什麽呢?

班伏裏奧 因為瞧著你善良的心受到這樣的痛苦。

羅密歐 唉!這就是愛情的錯誤,我自己已經有太多的憂愁重壓在我的心頭,你對我表示的同情,徒然使我在太多的憂愁之上再加上一重憂愁。愛情是歎息吹起的一陣煙;戀人的眼中有它淨化了的火星;戀人的眼淚是它激起的波濤。它又是最智慧的瘋狂,哽喉的苦味,吃不到嘴的蜜糖。再見,兄弟。(欲去。)

班伏裏奧 且慢,讓我跟你一塊兒去;要是你就這樣丟下了我,未免太不給我麵子啦。

羅密歐 嘿!我已經遺失了我自己;我不在這兒;這不是羅密歐,他是在別的地方。

班伏裏奧 老實告訴我,你所愛的是誰?

羅密歐 什麽!你要我在痛苦呻吟中說出她的名字來嗎?

班伏裏奧 痛苦呻吟!不,你隻要告訴我她是誰就得了。

羅密歐 叫一個病人鄭重其事地立起遺囑來!啊,對於一個病重的人,還有什麽比這更刺痛他的心?老實對你說,兄弟,我是愛上了一個女人。

班伏裏奧 我說你一定在戀愛,果然猜得不錯。

羅密歐 好一個每發必中的射手!我所愛的是一位美貌的姑娘。

班伏裏奧 好兄弟,目標越好,射得越準。

羅密歐 你這一箭就射岔了。丘比特的金箭不能射中她的心;她有狄安娜女神的聖潔,不讓愛情稚弱的弓矢損害她的堅不可破的貞操。她不願聽任深憐密愛的詞句把她包圍,也不願讓灼灼逼人的眼光向她進攻,更不願接受可以使聖人動心的黃金的**;啊!美貌便是她巨大的財富,隻可惜她一死以後,她的美貌也要化為黃土!

班伏裏奧 那麽她已經立誓終身守貞不嫁了嗎?

羅密歐 她已經立下了這樣的誓言,為了珍惜她自己,造成了莫大的浪費;因為她讓美貌在無情的歲月中日漸枯萎,不知道替後世傳留下她的絕世容華。她是個太美麗、太聰明的人兒,不應該剝奪她自身的幸福,使我抱恨終天。她已經立誓割舍愛情,我現在活著也就等於死去一般。

班伏裏奧 聽我的勸告,別再想起她了。

羅密歐 啊!那麽你教我怎樣忘記吧。

班伏裏奧 你可以放縱你的眼睛,讓它們多看幾個世間的美人。

羅密歐 那不過格外使我覺得她的美豔無雙罷了。那些吻著美人嬌額的幸運的麵罩,因為它們是黑色的緣故,常常使我們想起被它們遮掩的麵龐不知多麽嬌麗。突然盲目的人,永遠不會忘記存留在他消失了的視覺中的寶貴的影像。給我看一個姿容絕代的美人,她的美貌除了使我記起世上有一個人比她更美以外,還有什麽別的用處?再見,你不能教我怎樣忘記。

班伏裏奧 我一定要證明我的意見不錯,否則死不暝目。(同下。)

▲第二場 同前。街道

凱普萊特、巴裏斯及仆人上。

凱普萊特 可是蒙太古也負著跟我同樣的責任;我想像我們這樣有了年紀的人,維持和平還不是難事。

巴裏斯 你們兩家都是很有名望的大族,結下了這樣不解的冤仇,真是一件不幸的事。可是,老伯,您對於我的求婚有什麽見教?

凱普萊特 我的意思早就對您表示過了。我的女兒今年還沒有滿十四歲,完全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再過兩個夏天,才可以談到親事。

巴裏斯 比她年紀更小的人,都已經做了幸福的母親了。

凱普萊特 早結果的樹木一定早凋。我在這世上什麽希望都已經沒有了,隻有她是我的惟一的安慰。可是向她求愛吧,善良的巴裏斯,得到她的歡心;隻要她願意,我的同意是沒有問題的。今天晚上,我要按照舊例,舉行一次宴會,邀請許多親友參加;您也是我所要邀請的一個,請您接受我的最誠意的歡迎。在我的寒舍裏,今晚您可以見到燦爛的群星翩然下降,照亮了黑暗的天空;在蓓蕾一樣嬌豔的女郎叢裏,您可以充分享受青春的愉快,正像盛裝的四月追隨著殘冬的足跡降臨人世,在年輕人的心裏充滿著活躍的歡欣一樣。您可以聽一個夠,看一個飽,從許多美貌的女郎中間,連我的女兒也在其內,揀一個最好的做您的意中人。來,跟我去。(以一紙交仆)你到維洛那全城去走一轉,一個一個去找這單子上有名字的人,請他們到我的家裏來。(凱普萊特、巴裏斯同下。)

仆人 按著這單子上的名字去找人!人家說,鞋匠的針線,裁縫的釘錘,漁夫的筆,畫師的網,各人有各人的職司;可是我們的老爺卻叫我找這單子上有名字的人,我怎麽知道寫字的人在這上麵寫著些什麽?我一定要找個識字的人。來得正好。

班伏裏奧及羅密歐上。

班伏裏奧 不,兄弟,新的火焰可以把舊的火焰撲滅,大的苦痛可以使小的苦痛減輕;頭暈目眩的時候,隻要轉身向後;一樁絕望的憂傷,也可以用另一樁煩惱把它驅除。給你的眼睛找一個新的迷惑,你的原來的痼疾就可以霍然脫體。

羅密歐 你的藥草隻好醫治——

班伏裏奧 醫治什麽?

羅密歐 醫治你的跌傷的脛骨。

班伏裏奧 怎麽,羅密歐,你瘋了嗎?

羅密歐 我沒有瘋,可是比瘋人更不自由;關在牢獄裏不進飲食,挨受著鞭撻和酷刑——晚安,好朋友!

仆人 晚安!請問先生,您念過書嗎?

羅密歐 是的,這是我的不幸中的資產。

仆人 也許您會不看著書念;可是請問您會不會看著字一個一個地念?

羅密歐 我認得的字,我就會念。

仆人 您說得很老實;上帝保佑您!(欲去。)

羅密歐 等一等,朋友;我會念。“瑪丁諾先生暨夫人及諸位令嬡;安賽爾美伯爵及諸位令妹;寡居之維特魯維奧夫人;帕拉森西奧先生及諸位令侄女;邁五西奧及其令弟凡倫丁;凱普萊特叔父暨嬸母及諸位賢妹;羅瑟琳賢侄女;裏維婭;伐倫西奧先生及其令表弟提伯爾特;路西奧及活潑之海麗娜。”好一群名士賢媛!請他們到什麽地方去?

仆人 到我們家裏吃飯去。

羅密歐 誰的家裏?

仆人 我的主人的家裏。

羅密歐 那還用問嗎?

仆人 那麽好,您不用問我,我就告訴您吧。我的主人就是那個有財有勢的凱普萊特;要是您不是蒙太古家裏的人,請您也來跟我們喝一杯酒,上帝保佑您!(下。)

班伏裏奧 在這一個凱普萊特家裏按照舊例舉行的宴會中間,你所熱戀的美人羅瑟琳也要跟著維洛那城裏所有的絕色名嬡一同去赴宴。你也到那兒去吧,用著不帶成見的眼光,把她的容貌跟別人比較比較,你就可以知道你的天鵝不過是一隻烏鴉罷了。

羅密歐 要是我的虔敬的眼睛會相信這種謬誤的幻象,那麽讓眼淚變成火焰,把這一雙罪狀昭著的異教邪徒燒成灰燼吧!比我的愛人還美!燭照萬物的太陽,自有天地以來也不曾看見過一個可以和她媲美的人。

班伏裏奧 嘿!你看見她的時候,因為沒有別人在旁邊,你的兩隻眼睛裏隻有她一個人,所以你以為她是美麗的;可是在你那水晶的天秤裏,要是把你的戀人跟另外一個我可以在這宴會裏指點給你看的美貌的姑娘同時較量起來,那麽她現在雖然儀態萬方,那時候就要自慚形穢了。

羅密歐 我倒要去這一次;不是去看你所說的美人,隻要看看我自己的愛人怎樣大放光彩,我就心滿意足了。(同下。)

▲第三場 同前。凱普萊特家中一室

凱普萊特夫人及乳媼上。

凱普萊特夫人 奶媽,我的女兒呢?叫她出來見我。

乳媼 憑著我十二歲時候的童貞發誓,我早就叫過她了。喂,小綿羊!喂,小鳥兒!上帝保佑!這孩·子到什麽地方去啦?喂,朱麗葉!

朱麗葉上。

朱麗葉 什麽事?誰叫我?

乳媼 你的母親。

朱麗葉 母親,我來了。您有什麽吩咐?

凱普萊特夫人 是這麽一件事。奶媽,你出去一會兒。我們要談些秘密的話。——奶媽,你回來吧;我想起來了,你也應當聽聽我們的談話。你知道我的女兒年紀也不算怎麽小啦。

乳媼 對啊,我把她的生辰記得清清楚楚的。

凱普萊特夫人 她現在還不滿十四歲。

乳媼 我可以用我的十四顆牙齒打賭——唉,說來傷心,我的牙齒掉得隻剩四顆啦!——她還沒有滿十四歲呢。現在離開收獲節還有多久?

凱普萊特夫人 兩個星期多一點。

乳媼 不多不少,不先不後,到收獲節的晚上她才滿十四歲。蘇珊跟她同年——上帝安息一切基督徒的靈魂!唉!蘇珊是跟上帝在一起啦,我命裏不該有這樣一個孩子。可是我說過的,到收獲節的晚上,她就要滿十四歲啦;正是,一點不錯,我記得清清楚楚的。自從地震那一年到現在,已經十一年啦;那時候她已經斷了奶,我永遠不會忘記,不先不後,剛巧在那一天;因為我在那時候用艾葉塗在**上,坐在鴿棚下麵曬著太陽;老爺跟您那時候都在曼多亞。瞧,我的記性可不算壞。可是我說的,她一嚐到我**上的艾葉的味道,覺得變苦啦,哎喲,這可愛的小傻瓜!她就發起脾氣來,把**摔開啦。那時候,鴿棚都在搖動呢。這個說來話長,算來也有十一年啦;後來她就慢慢地會一個人站得直挺挺的,還會搖呀擺得到處亂跑,就是在她跌破額角的那一天,我那去世的丈夫——上帝安息他的靈魂!他是個喜歡說說笑笑的人,把這孩子抱了起來。“啊!”他說,“你往前撲到地上了嗎?等你年紀一大,你就要後仰在**了;是不是呀,朱麗?”誰知道這個可愛的壞東西忽然停住了哭聲,說“嗯”。哎喲,真把人都笑死了!要是我活到一千歲,我也再不會忘記這句話。“是不是呀,朱麗?”他說;這可愛的小傻瓜就停住了哭聲,說“嗯”。

凱普萊特夫人 得了得了,請你別說下去了吧。

乳媼 是,太太。可是我一想到她會停住了哭說“嗯”,就禁不住笑起來。不說假話,她額角上腫起了像小雄雞的睾丸那麽大的一個包哩;她痛得放聲大哭;“啊廠我的丈夫說,“你往前撲到地上了嗎?等你年紀一大,你就要後仰在**了;是不是呀,朱麗?”她就停住了哭聲,說“嗯”。

朱麗葉 我說,奶媽,你也可以住嘴了。

乳媼 好,我不說啦,我不說啦。上帝保佑你!你是在我手裏撫養長大的一個最可愛的小寶貝;要是我能夠活到有一天瞧著你嫁了出去,也算了結我的一樁心願啦。

凱普萊特夫人 是呀,我現在就是要談起她的親事。朱麗葉,我的孩子,告訴我,要是現在把你嫁了出去,你覺得怎麽樣?

朱麗葉 這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過的一件榮譽。

乳媼 一件榮譽!倘不是你隻有我這一個奶媽,我一定要說你的聰明是從**上得來的。

凱普萊特夫人 好,現在你把婚姻問題考慮考慮吧。在這兒維洛那城裏,比你再年輕點兒的千金小姐們,都已經做了母親啦。就拿我來說吧,我在你現在這樣的年紀,也已經生下了你。廢話用不著多說,少年英俊的巴裏斯已經來向你求過婚啦。

乳媼 真是一位好官人,小姐!像這樣的一個男人,小姐,真是天下少有。哎喲!他才是一位十全十美的好郎君。

凱普萊特夫人 維洛那的夏天找不到這樣一朵好花。

乳媼 是啊,他是一朵花,真是一朵好花。

凱普萊特夫人 你怎麽說?你能不能喜歡這個紳士?今晚上在我們家裏的宴會中間,你就可以看見他。從年輕的巴裏斯的臉上,你可以讀到用秀美的筆寫成的迷人的詩句;一根根齊整的線條,交織成整個的一幅諧和的圖畫;要是你想探索這一卷美好的書中的奧秘,在他的眼角上可以找到微妙的詮釋。這本珍貴的戀愛的經典,隻缺少一幀可以使它相得益彰的封麵;正像遊魚需要活水,美妙的內容也少不了美妙的外表陪襯。記載著金科玉律的寶籍,鎖合在漆金的封麵裏,它的輝煌富麗為眾目所共見;要是你做了他的封麵,那麽他所有的一切都屬於你所有了。簡簡單單地回答我,你能夠接受巴裏斯的愛嗎?

朱麗葉 要是我看見了他以後,能夠發生好感,那麽我是準備喜歡他的。可是我的眼光的飛箭,倘然沒有得到您的允許,是不敢大膽發射出去的呢。

一仆人上。

仆人 太太,客人都來了,餐席已經擺好了,請您跟小姐快些出去。大家在廚房裏埋怨著奶媽,什麽都亂成一團糟。我要侍候客人去;請您馬上就來。

凱普萊特夫人 我們就來了。朱麗葉,那伯爵在等著呢。

乳媼 去,孩子,快去找天天歡樂,夜夜良宵。(同下。)

▲第四場 同前。街道

羅密歐、邁丘西奧、班伏裏奧及五六人或戴假麵或持火炬上。

羅密歐 怎麽!我們就用這一番話作為我們的晉身之階,還是就這麽昂然直人,不說一句道歉的話?

班伏裏奧 這種虛文俗套,現在早就不流行了。我們用不著蒙著眼睛的五比特,背著一張花漆的木弓,像個稻草人似的去嚇那些娘兒們;也用不著跟著提示的人一句一句念那從書上默誦出來的登場白;憑他們把我們認做什麽人,我們隻要跳完一回舞,走了就完啦。

羅密歐 給我一個火炬,我不高興跳舞。我的陰沉的心需要著光明。

邁丘西奧 不,好羅密歐,我們一定要你陪著我們跳舞。

羅密歐 我實在不能跳。你們都有輕快的舞鞋;我隻有一個鉛一樣重的靈魂,把我的身體緊緊地釘在地上,使我的腳步不能移動。

邁丘西奧 你是一個戀人,你就借著丘比特的翅膀,高高地飛起來吧。

羅密歐 他的羽鏃已經穿透我的胸膛,我不能借著他的羽翼高翔;他束縛住了我整個的靈魂,愛的重擔壓得我向下墜沉。

邁丘西奧 愛是一件溫柔的東西,要是你拖著它一起沉下去,那未免太難為它了。

羅密歐 愛是溫柔的嗎?它是太粗暴、太專橫、太野蠻了;它像荊棘一樣刺人。

邁丘西奧 要是愛情虐待了你,你也可以虐待愛情;它刺痛了你,你也可以刺痛它;這樣你就可以戰勝了愛情。給我一個麵具,讓我把我的尊容藏起來;(戴假麵)哎喲,好難看的鬼臉!再給我拿一個麵具來把它罩住吧。也罷,就讓人家笑我醜,也有這一張鬼臉替我遮羞。

班伏裏奧 來,敲門進去;大家一進門,就跳起舞來。

羅密歐 拿一個火炬給我。讓那些無憂無慮的公子哥兒們去賣弄他們的舞步吧;莫怪我說句老氣橫秋的話,我對於這種玩意兒實在敬謝不敏,還是作個壁上旁觀的人吧。

邁丘西奧 胡說!要是你已經沒頭沒腦深陷在戀愛的泥沼裏——恕我說這樣的話——那麽我們一定要拉你出來。來來來,別浪費光陰啦!

羅密歐 天色已晚,哪來的光?

邁丘西奧 我的意思是說,我們別浪費光陰,好比白晝點燈一樣。我沒有惡意,我們用心聽比用耳朵聽要清楚得多。

羅密歐 我們去參加他們的舞會,實在沒有什麽惡意,隻怕不是一件很明智的事。

邁丘西奧 為什麽?請問。

羅密歐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邁丘西奧 我也做了一個夢。

羅密歐 好,你做了什麽夢?

邁丘西奧 我夢見做夢的人老是說謊。

羅密歐 一個人在睡夢裏往往可以見到真實的事情。

邁丘西奧 啊!那麽一定春夢婆來望過你了。

班伏裏奧 春夢婆!她是誰?

邁丘西奧 她是精靈們的穩婆;她的身體隻有郡吏手指上一顆瑪瑙那麽大;幾匹螞蟻大小的細馬替她拖著車子,越過酣睡的人們的鼻梁,她的車輻是用蜘蛛的長腳做成的;車篷是蚱蜢的翅膀;挽索是如水的月光;馬鞭是蟋蟀的骨頭;韁繩是天際的遊絲。替她駕車的是一隻小小的灰色的蚊蟲,它的大小還不及從一個貪懶丫頭的指尖上挑出來的懶蟲的一半。她的車子是野蠶用一個榛子的空殼替她造成,它們從古以來,就是精靈們的車匠。她每夜驅著這樣的車子,穿過情人們的腦中,他們就會在夢裏談情說愛;經過官員們的膝上,他們就會在夢裏打躬作揖;經過律師們的手指,他們就會在夢裏伸手討訟費;經過娘兒們的嘴唇,她們就會在夢裏跟人家接吻,可是因為春夢婆討厭她們嘴裏吐出來的糖果的氣息,往往罰她們滿嘴長著水泡。有時會馳過廷臣的鼻子,他就會夢著個好差事;有時她從捐獻給教會的豬身上拔下它的尾巴來,撩撥著一個牧師的鼻孔,他就會夢見自己又領到一份俸祿;有時她繞過一個兵士的頸項,他就會夢見殺敵人的頭,進攻、埋伏、銳利的劍鋒、淋漓的痛飲,忽然被耳邊的鼓聲驚醒,咒罵了幾句,又翻了個身睡去了。就是這一個春夢婆在夜裏把馬鬣打成了辮子,把懶女人的齷齪的亂發烘成一處處膠粘的硬塊,倘然把它們梳通了,就要遭逢禍事;就是這個婆子在人家女孩子們仰麵睡覺的時候,壓在她們的身上,教會她們怎樣養兒子;就是她——

羅密歐 得啦,得啦,邁丘西奧,別說啦!你全然在那兒癡人說夢。

邁丘西奧 對了,夢本來是癡人腦中的胡思亂想;它的本質像空氣一樣稀薄;它的變化莫測,就像一陣風,剛才還在向著冰雪的北方求愛,忽然發起惱來,一轉身又到雨露的南方來了。

班伏裏奧 你講起的這一陣風,不知把我們自己吹到哪兒去了。人家晚飯都用過了,我們進去怕要太晚啦。

羅密歐 我怕也許是太早了;我仿佛覺得有一種不可知的命運,將要從我們今天晚上的狂歡開始它的恐怖的統治,我這可憎恨的生命,將要遭遇殘酷的夭折而告一結束。可是讓支配我的前途的上帝指導我的行動吧!前進,勇敢的朋友們!

班伏裏奧 來,把鼓擂起來。(同下。)

▲第五場 同前。凱普萊特家中廳堂

樂工各持樂器等候;眾仆上。

仆甲 卜得潘呢?他怎麽不來幫忙把這些盤子拿下去?他不願意搬碟子!他不願意揩砧板!

仆乙 一切事情都交給一兩個人管,叫他們連洗手的工夫都沒有,這真糟糕!

仆甲 把折凳拿進去,把食器架搬開,留心打碎盤子。好兄弟,留一塊杏仁酥給我;謝謝你去叫那管門的讓蘇珊跟耐兒進來。安東尼!卜得潘!

仆乙 噦,兄弟,我在這兒。

仆甲 裏頭在找著你,叫著你,問著你,到處尋著你。

仆丙 我們可不能一身分兩處呀。

仆乙 來,孩子們,大家出力!(眾仆退後)

凱普萊特、朱麗葉、提伯爾特及其家族等自一方上;眾賓客及假麵跳舞者等自另一方上,相遇。

凱普萊特 諸位朋友,歡迎歡迎!足趾上不生繭子的小姐太太們要跟你們跳一回舞呢。啊哈!我的小姐們,你們中間現在有什麽人不願意跳舞?我可以發誓,誰要是推三阻四的,一定腳上長著老大的繭子;果然給我猜中了嗎?諸位朋友,歡迎歡迎!我從前也曾經戴過假麵,在一個標致姑娘的耳朵旁邊講些使得她心花怒放的話兒;這種時代現在是過去了,過去了,過去了。諸位朋友,歡迎歡迎!來,樂工們,奏起音樂來吧。站開些!站開些!讓出地方來。姑娘們,跳起來吧。(奏樂;眾開始跳舞)混蛋,把燈點亮一點,把桌子一起搬掉,把火爐熄了,這屋子裏太熱啦。啊,好小子!這才玩得有興。啊!請坐,請坐,好兄弟,我們兩人現在是跳不起來的了;您還記得我們最後一次戴著假麵跳舞是在什麽時候?

凱普萊特族人 這話說來也有三十年啦。

凱普萊特 什麽,兄弟!沒有這麽久,沒有這麽久;那是在盧森西奧結婚的那年,大概離現在有二十五年模樣,我們曾經跳過一次。

凱普萊特族人 不止了,不止了;大哥,他的兒子也有三十歲啦。

凱普萊特 我難道不知道嗎?他的兒子兩年以前還沒有成年哩。

羅密歐 攙著那位騎士的手的那位小姐是誰?

仆人 我不知道,先生。

羅密歐 啊!火炬遠不及她的明亮;

她皎然懸在暮天的頰上,

像黑奴耳邊璀璨的珠環;

她是天上明珠降落人間!

瞧她隨著女伴進退周旋,

像鴉群中一隻白鴿蹁躚。

我要等舞闌後追隨左右,

握一握她那纖纖的素手。

我從前的戀愛是假非真,

今晚才遇見絕世的佳人!

提伯爾特 聽這個人的聲音,好像是一個蒙太古家裏的人。孩子,拿我的劍來。哼!這不知死活的奴才,竟敢套著一個鬼臉,到這兒來嘲笑我們的盛會嗎?為了保持凱普萊特家族的光榮,我把他殺死了也不算罪過。

凱普萊特 哎喲,怎麽,侄兒!你怎麽動起怒來啦?

提伯爾特 伯父,這是我們的仇家蒙太古家裏的人;這賊子今天晚上到這兒來,一定不懷好意,存心來搗亂我們的盛會。

凱普萊特 他是羅密歐那小子嗎?

提伯爾特 正是他,正是羅密歐那小雜種。

凱普萊特 別生氣,好侄兒,讓他去吧。瞧他的舉動倒也規規矩矩;說句老實話,在維洛那城裏,他也算得一個品行很好的青年。我無論如何不願意在我自己的家裏跟他鬧事。你還是耐著性子,別理他吧。我的意思就是這樣,你要是聽我的話,趕快收下了怒容,和和氣氣的,不要打斷了大家的興致。

提伯爾特 這樣一個賊子也來做我們的賓客,我怎麽不生氣?我不能容他在這兒放肆。

凱普萊特 不容也得容;哼,目無尊長的孩子!我偏要容他。嘿!誰是這裏的主人?是你還是我?嘿!你容不得他!什麽話!你要當著這些客人的麵前吵鬧嗎?你不服氣!你要充好漢!

提伯爾特 伯父,咱們不能忍受這樣的恥辱。

凱普萊特 得啦,得啦,你真是一點規矩都不懂。——是真的嗎?您也許不喜歡這個調調兒。——我知道你一定要跟我鬧別扭!——說得很好,我的好人兒!——你是個放肆的孩子;去,別鬧!不然的話——把燈再點亮些!把燈再點亮些!——不害臊的!我要叫你閉嘴。——啊!痛痛快快地玩一下,我的好人兒們!

提伯爾特 我這滿腔怒火偏給他澆下一盆冷水,好教我氣得渾身哆嗦。我且退下去;可是今天由他闖進了咱們的屋子,看他不會有一天得意反成了後悔。(下。)

羅密歐 (向朱麗葉)

要是我這俗手上的塵汙,

褻瀆了你的神聖的廟宇,

這兩片嘴唇,含羞的信徒,

願意用一吻乞求你宥恕。

朱麗葉 信徒,莫把你的手兒侮辱,

這樣才是最虔誠的禮敬;

神明的手本許信徒接觸,

掌心的密合遠勝如親吻。

羅密歐.生下了嘴唇有什麽用處?

朱麗葉 信徒的嘴唇要禱告神明。

羅密歐 那麽我要禱求你的允許,

讓手的工作交給了嘴唇。

朱麗葉 你的禱告已蒙神明允準。

羅密歐 神明,請容我把殊恩受領。(吻朱麗葉)

這一吻滌清了我的罪孽。

朱麗葉 你的罪卻沾上我的唇間。

羅密歐 啊,你的指摘真妙!讓我收回我的罪惡吧。(吻朱麗葉)

朱麗葉 你連親吻都有一套。

乳媼 小姐,你媽要跟你說話。

羅密歐 誰是她的母親?

乳媼 小官人,她的母親就是這兒府上的太太,她是個好太太,又聰明,又賢德;我替她撫養她的女兒,就是剛才跟您說話的那個;告訴您吧,誰要是娶了她去,才發財咧。

羅密歐 她是凱普萊特家裏的人嗎?哎喲!我的生死現在操在我的仇人的手裏了!

班伏裏奧 去吧,跳舞快要完啦。

羅密歐 是的,我隻怕盛筵易散,良會難逢。

凱普萊特 不,列位,請慢點兒去;我們還要請你們稍微用一點茶點。真的嗎?那麽謝謝你們;各位朋友,謝謝,謝謝,再會!再會!再拿幾個火把來!來,我們去睡吧。啊,好小子!天真是不早了;我要去休息一會兒。(除朱麗葉及乳媼外俱下。)

朱麗葉 過來,奶媽。那邊的那位紳士是誰?

乳媼 提伯裏奧那老頭兒的兒子。

朱麗葉 現在跑出去的那個人是誰?

乳媼 呃,我想他就是那個年輕的彼特魯喬。

朱麗葉 那個跟在人家後麵不跳舞的人是誰?

乳媼 我不認識。

朱麗葉 去問他叫什麽名字。——要是他已經結過婚,那麽墳墓便是我的婚床。

乳媼 他的名字叫羅密歐,是蒙太古家裏的人,咱們仇家的獨子。

朱麗葉 恨灰中燃起了愛火融融,要是不該相識,何必相逢!昨天的仇敵,今日的情人,這場戀愛怕要種下禍根。

乳媼 你在說什麽?你在說什麽?

朱麗葉 那是剛才一個陪我跳舞的人教給我的幾句詩。(內呼“朱麗葉!”)

乳媼 就來,就來!來,咱們去吧;客人們都已經散了。(同下。)

◆第二幕

▲開場詩

致辭者上。

舊日的溫情已盡付東流,

新生的愛戀正如日初上;

為了朱麗葉的絕世溫柔,

忘卻了曾為誰魂思夢想。

羅密歐愛著她媚人容貌,

把一片癡心呈獻給仇讎;

朱麗葉戀著他風流才調,

甘願被香餌釣上了金鉤。

隻恨解不開的世仇宿怨,

這段山海深情向誰申訴?

幽閨中鎖住了桃花人麵,

要相見除非是夢魂來去。

可是熱情總會戰勝辛艱,

苦味中間才有無限甘甜。(下。)

▲第一場 維洛那。凱普萊特花園牆外的小巷

羅密歐上。

羅密歐 我的心還逗留在這裏,我能夠就這樣掉頭前去嗎?回去吧,無情的土地,讓我回到這世界的中心。(攀登牆上,跳人牆內。)班伏裏奧及邁丘西奧上。

班伏裏奧 羅密歐!羅密歐兄弟!

邁丘西奧 他是個乖巧的家夥;我說他一定溜回家去睡了。

班伏裏奧 他往這條路上跑,一定跳進這花園的牆裏去了。好邁丘西奧,你叫叫他吧。

邁丘西奧 不,我還要念咒喊他出來呢。羅密歐!癡人!瘋子!戀人!情郎!快快化做一聲歎息出來吧!我不要你多說什麽,隻要你念一行詩,歎一口氣,把咱們那位維納斯奶奶恭維兩句,替她的瞎眼兒子丘比特少爺取個綽號就行啦,這小愛神真是一個神弓手,竟讓國王愛上了女叫花子!他沒有聽見,他沒有作聲,他沒有動靜;這猴崽子難道死了嗎?待我咒他的鬼魂出來。憑著羅瑟琳的光明的眼睛,憑著她的高額角,她的紅嘴唇,她的玲瓏的腳,挺直的小腿,彈性的大腿和大腿附近的那一部分,憑著這一切的名義,趕快給我現出真形來吧!

班伏裏奧 他要是聽見了,一定會生氣的。

邁丘西奧 這還不會叫他生氣,除非是氣得他在他情人的圈兒裏喚起一個小怪物,由它在那兒昂然直立,直等她降伏了它,並使它低下頭來;我的咒語很正當,無非是憑著他情人的名字咒他出來罷了。

班伏裏奧 來,他已經躲到樹叢裏,跟那多露水的黑夜做伴去了;愛情本來是盲目的,讓他在黑暗裏摸索去吧。

邁丘西奧 愛情如果是盲目的,就射不中靶。此刻他該坐在枇杷樹下了,希望他的心上人就是他口中的枇杷。——啊,羅密歐,但願,但願她真的成了你到口的枇杷!羅密歐,晚安!我要上床睡覺去;這兒草地上太冷啦,我可受不了。來,咱們走吧。

班伏裏奧 好,走吧;他要避著我們,找他也是白費辛勤。(同下。)

▲第二場 同前。凱普萊特家的花園

羅密歐上。

羅密歐 沒有受過傷的才會譏笑別人身上的創痕。(朱麗葉自上方窗戶中出現)輕聲!那邊窗子裏亮起來的是什麽光?那就是東方,朱麗葉就是太陽!起來吧,美麗的太陽!趕走那妒忌的月亮,她因為她的女弟子比她美得多,已經氣得麵色慘白了。既然她這樣妒忌著你,你不要忠於她吧;脫下她給你的這一身慘綠色的貞女的道服,它是隻配給愚人穿的。那是我的意中人;啊!那是我的愛;唉,但願她知道我在愛著她!她欲言又止,可是她的眼睛已經道出了她的心事。待我去回答她吧;不,我不要太魯莽,她不是對我說話。天上兩顆最燦爛的星,因為有事他去,請求她的眼睛替代它們在空中閃耀。要是她的眼睛變成了天上的星,天上的星變成了她的眼睛,那便怎樣呢?她臉上的光輝會掩蓋了星星的明亮,正像燈光在朝陽下黯然失色一樣;在天上的她的眼睛,會在太空中大放光明,使鳥兒誤認為黑夜已經過去而唱出它們的歌聲。瞧!她用纖手托住了臉,那姿態是多麽美妙!啊,但願我是那一隻手上的手套,好讓我親一親她臉上的香澤!

朱麗葉 唉!

羅密歐 她說話了。啊!再說下去吧,光明的天使!因為我在這夜色之中仰視著你,就像一個塵世的凡人,張大了出神的眼睛,瞻望著一個生著翅膀的天使,駕著白雲緩緩地馳過了天空一樣。

朱麗葉 羅密歐啊,羅密歐!為什麽你偏偏是羅密歐呢?否認你的父親,拋棄你的姓名吧;也許你不願意這樣做,那麽隻要你宣誓做我的愛人,我也不願再姓凱普萊特了。

羅密歐 (旁白)我是繼續聽下去呢,還是現在就對她說話?

朱麗葉 隻有你的名字才是我的仇敵;你即使不姓蒙太古,仍然是這樣的一個你。姓不姓蒙太古又有什麽關係呢?它又不是手,又不是腳,又不是手臂,又不是臉,又不是身體上任何其他的部分。啊!換一個姓名吧!姓名本來是沒有意義的;我們叫做玫瑰的這一種花,要是換了個名字,它的香味還是同樣的芬芳;羅密歐要是換了別的名字,他的可愛的完美也決不會有絲毫改變。羅密歐,拋棄了你的名字吧;我願意把我整個的心靈,賠償你這一個身外的空名。

羅密歐 那麽我就聽你的話,你隻要叫我**,我就有了+個新的名字;從今以後,永遠不再叫羅密歐了。

朱麗葉 你是什麽人,在黑夜裏躲躲閃閃地偷聽人家的話?

羅密歐 我沒法告訴你我叫什麽名字。敬愛的神明,我痛恨我自己的名字,因為它是你的仇敵;要是把它寫在紙上,我一定把這幾個字撕成粉碎。

朱麗葉 我的耳朵裏還沒有灌進從你嘴裏吐出來的一百個字,可是我認識你的聲音;你不是羅密歐,蒙太古家裏的人嗎?

羅密歐 不是,美人,要是你不喜歡這兩個名字。

朱麗葉 告訴我,你怎麽會到這兒來,為什麽到這兒來?花園的牆這麽高,不是容易爬得上的;要是我家裏的人瞧見你在這兒,他們一定不讓你活命。

羅密歐 我借著愛的輕翼飛過園牆,因為磚石的牆垣是不能把愛情阻隔的;愛情的力量所能夠做到的事,它都會冒險嚐試,所以我不怕你家裏人的幹涉。

朱麗葉 要是他們瞧見了你,一定會把你殺死的。

羅密歐 唉!你的眼睛比他們二十柄刀劍還厲害;隻要你用溫柔的眼光看著我,他們就不能傷害我的身體。

朱麗葉 我怎麽也不願讓他們瞧見你在這兒。

羅密歐 朦朧的夜色可以替我遮過他們的眼睛。隻要你愛我,就讓他們瞧見我吧;與其因為得不到你的愛情而在這世上挨命,還不如在仇人的刀劍下喪生。

朱麗葉 誰叫你找到這兒來的?

羅密歐 愛情慫恿我探聽出這一個地方;他替我出主意,我借給他眼睛。我不會操舟駕舵,可是倘使你在遼遠遼遠的海濱,我也會冒著風波把你尋訪。

朱麗葉 幸虧黑夜替我罩上了一重麵幕,否則為了我剛才被你聽去的話,你一定可以看見我臉上羞愧的紅暈。我真想遵守禮法,否認已經說過的言語,可是這些虛文俗禮,現在隻好一切置之不顧了!你愛我嗎?我知道你一定會說“是的”;我也一定會相信你的話;可是也許你起的誓隻是一個謊,人家說,對於戀人們的寒盟背信,上天是一笑置之的。溫柔的羅密歐啊!你要是真的愛我,就請你誠意告訴我;你要是嫌我太容易降心相從,我也會堆起怒容,裝出倔強的神氣,拒絕你的好意,好讓你向我婉轉求情,否則我是無論如何不會拒絕你的。俊秀的蒙太古啊,我真的太癡心了,所以也許你會覺得我的舉動有點輕浮;可是相信我,朋友,總有一天你會知道我的忠心遠勝過那些善於矜持作態的人。我必須承認,倘不是你乘我不備的時候偷聽去了我的真情的表白,我一定會更加矜持一點的;所以原諒我吧,是黑夜泄漏了我心底的秘密,不要把我的允諾看作無恥的輕狂。

羅密歐 姑娘,憑著這一輪皎潔的月亮,它的銀光塗染著這些果樹的梢端,我發誓——

朱麗葉 啊!不要指著月亮起誓,它是變化無常的,每個月都有盈虧圓缺;你要是指著它起誓,也許你的愛情也會像它一樣無常。

羅密歐 那麽我指著什麽起誓呢?

朱麗葉 不用起誓吧;或者要是你願意的話,就憑著你優美的自身起誓,那是我所崇拜的偶像,我一定會相信你的。

羅密歐 要是我的出自深心的愛情——

朱麗葉。好,別起誓啦。我雖然喜歡你,卻不喜歡今天晚上的密約;它太倉促、太輕率、太出人意外了,正像一閃電光,等不及人家開一聲口,已經消隱了下去。好人,再會吧!這一朵愛的蓓蕾,靠著夏天的暖風的吹拂,也許會在我們下次相見的時候,開出鮮豔的花來。晚安,晚安!但願恬靜的安息同樣降臨到你我兩人的心頭!

羅密歐 啊!你就這樣離我而去,不給我一點滿足嗎?

朱麗葉 你今夜還要什麽滿足呢?

羅密歐 你還沒有把你的愛情的忠實的盟誓跟我交換。

朱麗葉 在你沒有要求以前,我已經把我的愛給了你了;可是我倒願意收回重新給你。

羅密歐 你要把它收回去嗎?為什麽呢,愛人?

朱麗葉 為了表示我的慷慨,我要把它重新給你。可是這樣等於希望得到自己擁有的東西:我的慷慨像海一樣浩渺,我的愛情也像海一樣深沉;我給你的越多,我自己也越是富有,因為這兩者都是沒有窮盡的。(乳媼在內呼喚)我聽見裏麵有人在叫;親愛的,再會吧!——就來了,好奶媽!——親愛的蒙太古,願你不要負心。再等一會兒,我就會來的。(自上方下。)

羅密歐 幸福的,幸福的夜啊!我怕我隻是在晚上做了一個夢,這樣美滿的事不會是真實的。

朱麗葉自上方重上。

朱麗葉 親愛的羅密歐,再說三句話,我們真的要再會了。要是你的愛情的確是光明正大,你的目的是在於婚姻,那麽明天我會叫一個人到你的地方來,請你叫他帶一個信給我,告訴我你願意在什麽地方、什麽時候舉行婚禮;我就會把我的整個命運交托給你,把你當作我的主人,跟隨你到天涯海角。

乳媼_ (在內)小姐!

朱麗葉 就來。——可是你要是沒有誠意,那麽我請求你——

乳媼 (在內)小姐!

朱麗葉 等一等,我來了。——停止你的求愛,讓我一個人獨自傷心吧。明天我就叫人來看你。

羅密歐 憑著我的靈魂——

朱麗葉 一千次的晚安!(自上方下。)

羅密歐 晚上沒有你的光,我隻有一千次的心傷!戀愛的人去赴他情人的約會,像一個放學歸來的兒童;可是當他和情人分別的時候,卻像上學去一般滿臉懊喪。(退後。)朱麗葉自上方重上。

朱麗葉 噓!羅密歐!噓!唉!我希望我會發出呼鷹的聲音,招這隻鷹兒回來。我不能高聲說話,否則我要奪得厄科①的洞穴,讓她的無形的喉嚨因為反複叫喊著我的羅密歐的名字而變成嘶啞。

羅密歐 那是我的靈魂在叫喊著我的名字。戀人的聲音在晚間多麽清婉,聽上去就像最柔和的音樂!

朱麗葉 羅密歐!

羅密歐 我的愛!

朱麗葉 明天我應該在什麽時候叫人來看你?

羅密歐 就在九點鍾吧。

朱麗葉 我一定不失信;挨到那個時候,該有二十年那麽長久!我記不起為什麽要叫你回來了。

羅密歐 讓我站在這兒,等你記起了告訴我。

朱麗葉 你這樣站在我的麵前,我一心想著多麽愛跟你在一塊兒,一定永遠記不起來了。

羅密歐 那麽我就永遠等在這兒,讓你永遠記不起來,忘記除了這裏以外還有什麽家。

朱麗葉 天快要亮了;我希望你快去;可是我就好比一個淘氣的女孩子,像放鬆一個囚犯似的讓她心愛的鳥兒暫時跳出她的掌心,又用一根絲線把它拉了回來,愛的私心使她不願意給它自由。

羅密歐 我但願我是你的鳥兒。

朱麗葉 好人,我也但願這樣;可是我怕你會死在我的過分的愛撫裏。晚安!晚安!離別是這樣甜蜜的淒清,我真要向你道晚安直到天明!(下。)

羅密歐 但願睡眠合上你的眼睛!

但願平和安息我的心靈!

我如今要去向神父求教,

把今宵的豔遇訴他知曉。(下。)

▲三場 同前。勞倫斯神父的寺院

勞倫斯神父攜籃上。

勞倫斯 黎明笑向著含慍的殘宵,

金鱗浮上了東方的天梢;看赤輪驅走了片片烏雲,

像一群醉漢向四處狼奔。

趁太陽還沒有睜開火眼,

曬幹深夜裏的涔涔露點,

我待要采摘下滿篋盈筐,

毒草靈葩充實我的青囊。

大地是生化萬類的慈母,

她又是掩藏群生的墳墓,

試看她無所不載的胸懷,

哺乳著多少的姹女嬰孩!

天生下的萬物沒有棄擲,

什麽都有它各自的特色,

石塊的冥頑,草木的無知,

都含著玄妙的造化生機。

莫看那蠢蠢的惡木莠蔓,

對世間都有它特殊貢獻;

即使最純良的美穀嘉禾,

用得失當也會害性戕軀。

美德的誤用會變成罪過,

罪惡有時反會造成善果。

這一朵有毒的弱蕊纖苞,

也會把淹煎的痼疾醫療;

它的香味可以祛除百病,

吃下腹中卻會昏迷不醒。

草木和人心並沒有不同,

各自有善意和惡念爭雄;

惡的勢力倘然占了上風,

死便會蛀蝕進它的心中。

羅密歐上。

羅密歐 早安,神父。

勞倫斯 上帝祝福你!是誰的溫柔的聲音這麽早就在叫我?孩子,你一早起身,一定有什麽心事。老年人因為多憂多慮,往往容易失眠,可是身心壯健的青年,一上了床就應該酣然入睡;所以你的早起,倘不是因為有什麽煩惱,一定是昨夜沒有睡過覺。

羅密歐 你的第二個猜測是對的;我昨夜享受到比睡眠更甜蜜的安息。

勞倫斯 上帝饒恕我們的罪惡!你是跟羅瑟琳在一起嗎?

羅密歐 跟羅瑟琳在一起,我的神父?不,我已經忘記了那一個名字,和那個名字帶來的煩惱。

勞倫斯 那才是我的好孩子;可是你究竟在什麽地方呢?

羅密歐 我願意在你沒有問我第二遍以前告訴你。昨天晚上我跟我的仇敵在一起宴會,突然有一個人傷害了我,同時她也被我傷害了;隻有你的幫助和你的聖藥,才會醫治我們兩人的重傷。神父,我並不怨恨我的敵人,因為瞧,我來向你請求的事,不單為了我自己,也同樣為了她。

勞倫斯 好孩子,說明白一點,把你的意思老老實實告訴我,別打著啞謎了。

羅密歐 那麽老實告訴你吧,我心底的一往深情,已經完全傾注在凱普萊特的美麗的女兒身上了。她也同樣愛著我;一切都完全定當了,隻要你肯替我們主持神聖的婚禮。我們在什麽時候遇見,在什麽地方求愛,怎樣彼此交換著盟誓,這一切我都可以慢慢告訴你;可是無論如何,請你一定答應就在今天替我們成婚。

勞倫斯 聖芳濟啊!多麽快的變化!難道你所深愛著的羅瑟琳,就這樣一下子被你拋棄了嗎?這樣看來,年輕人的愛情,都是見異思遷,不是發於真心的。耶穌,馬利亞!你為了羅瑟琳的緣故,曾經用多少的眼淚洗過你消瘦的麵龐!為了替無味的愛情添加一點辛酸的味道,曾經浪費掉多少的鹹水!太陽還沒有掃清你吐向蒼穹的怨氣,我這龍鍾的耳朵裏還留著你往日的呻吟;瞧!就在你自己的頰上,還剩著一絲不曾揩去的舊時的淚痕。要是你不曾變了一個人,這些悲哀都是你真實的情感,那麽你是羅瑟琳的,這些悲哀也是為羅瑟琳而發的;難道你現在已經變心了嗎?男人既然這樣沒有恒心,那就莫怪女人家朝三暮四了。

羅密歐 你常常因為我愛羅瑟琳而責備我。

勞倫斯 我的學生,我不是說你不該戀愛,我隻叫你不要因為戀愛而發癡。

羅密歐 你又叫我把愛情埋葬在墳墓裏。

勞倫斯 我沒有叫你把舊的愛情埋葬了,再去另找新歡。

羅密歐 請你不要責備我;我現在所愛的她,跟我心心相印,不像前回那個一樣。

勞倫斯 啊,羅瑟琳知道你對她的愛情完全抄著人雲亦雲的老調,你還沒有讀過戀愛人門的一課哩。可是來吧,朝三暮四的青年,跟我來;為了一個理由,我願意幫助你一臂之力:因為你們的結合也許會使你們兩家釋嫌修好,那就是天大的幸事了。

羅密歐 啊!我們就去吧,我巴不得越快越好。

勞倫斯 凡事三思而行;跑得太快是會滑倒的。(同下。)

▲第四場 同前。街道

班伏裏奧及邁丘西奧上。

邁丘西奧 見鬼的,這羅密歐究竟到哪兒去了?他昨天晚上沒有回家嗎?

班伏裏奧 沒有,我問過他的仆人了。

邁丘西奧 哎喲!那個白麵孔狠心腸的女人,那個羅瑟琳,一定把他虐待得要發瘋了。

班伏裏奧 提伯爾特,凱普萊特那老頭子的親戚,有一封信送到他父親那裏。

邁丘西奧 一定是一封挑戰書。

班伏裏奧 羅密歐一定會給他一個答複。

邁丘西奧 隻要會寫幾個字,誰都會寫一封複信。

班伏裏奧 不,我說他一定會接受他的挑戰。

邁丘西奧 唉!可憐的羅密歐!他已經死了,一個白女人的黑眼睛戳破了他的心;一支戀歌穿過了他的耳朵;瞎眼的丘比特的箭把他當胸射中;他現在還能夠抵得住提伯爾特嗎?

班伏裏奧 提伯爾特是個什麽人?

邁丘西奧 我可以告訴你,他不是個平常的阿貓阿狗。啊!他是個頂懂得禮節的人。他跟人打起架來,就像照著樂譜唱歌一樣,一板一眼都不放鬆,一秒鍾的停頓,然後一、二、三,刺進人家的胸膛;他全然是個穿禮服的屠夫,一個決鬥專家、名門貴胄、擊劍能手。啊!那了不得的側擊!那反擊!那直中要害的一劍!

班伏裏奧 那什麽?

邁丘西奧 見鬼去吧!那些怪模怪樣、扭扭捏捏的裝腔作勢,說起話來怪聲怪氣的家夥。他們隻會說,“耶穌哪,好一柄鋒利的刀子!”——好一個高大的漢子,好一個風流的婊子!嘿,老爺子,咱們中間有這麽一群不知從哪兒飛來的蒼蠅,這一群滿嘴法國話的時髦人,他們因為趨新好異,坐在一張舊凳子上也會不舒服,這不是一件可以痛哭流涕的事嗎?

羅密歐上。

班伏裏奧 羅密歐來了,羅密歐來了。

邁丘西奧 瞧他孤零零的神氣,倒像一條風幹的鹹魚。啊呀,你這塊肉是怎樣變成了魚的!現在他又要念起彼特拉克的詩句來了:羅拉比起他的情人來不過是個灶下的丫頭,雖然她有一個會做詩的愛人;狄多是個蓬頭垢麵的村婦;克莉奧佩屈拉是個吉卜賽姑娘;海倫、希羅都是下流的娼妓;提斯柏也許有一雙美麗的灰色眼睛,可是也不配相提並論。羅密歐先生,給你個法國式的敬禮!昨天晚上你給我們開了一個多大的玩笑啊。

羅密歐 兩位大哥早安!昨晚我開了什麽玩笑?

邁丘西奧 你昨天晚上逃走得好;還裝什麽假?頌他終身的愛人羅拉(Laura)的。

羅密歐 對不起,邁丘西奧,我當時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隻好失禮了。

邁丘西奧 就是說,那種情況下你不得不屈一屈膝了。

羅密歐 你是說賠個禮。

邁丘西奧 你回答得正對。

羅密歐 正是彬彬有禮的說法。

邁丘西奧 何止如此,我是講禮講出花了。

羅密歐 像是鞋子上的花兒。

邁丘西奧 不錯。

羅密歐 那麽我的鞋子已經全是花兒了。

邁丘西奧 講得妙;跟著我把這個笑話開到底吧,直開得你的鞋子都穿了,隻剩下了鞋底,而那笑話也就變得光禿禿的了。

羅密歐 啊,好一個光禿禿的笑話,真夠傻瓜蛋的了。

邁丘西奧 好班伏裏奧;快來幫忙,我的腦袋不行了。

羅密歐 要比就快馬加鞭;不然我就宣告勝利了。

邁丘西奧 不,如果比聰明像賽馬,我得承認我輸了;我的馬兒哪有你的野?說到野,我再長幾個腦袋也比不上你。可是你野的時候,我幾時跟你在一起過?

羅密歐 哪一次撒野缺了你這呆頭鵝?

邁丘西奧 你這話真絕,我恨不得咬你一口。

羅密歐 啊,好鵝兒,別咬我。

邁丘西奧 你的笑話又甜又辣;簡直是好調料。

羅密歐 美鵝加調料,豈不正好?

邁丘西奧 啊,妙語橫生,越吹越多!

羅密歐 吹得好;呆頭鵝就變成一隻肥胖鵝了。

邁丘西奧 嘿,我們這樣打趣豈不比談情說愛好得多嗎?現在的你多麽和氣,這才是真正的羅密歐;為了愛,痛哭流涕,就像一個天生的傻子,東奔西跑,到處找洞塞他那根棍兒。

班伏裏奧 行了,打住吧。

邁丘西奧 你不讓我的話講完,在關鍵處打住?

班伏裏奧 不打住你,你就越來越粗。

邁丘西奧 啊,你錯了;我的話已經講到了底,不瞎耽誤時間啦。

羅密歐 看哪,好戲開場啦!乳媼及彼得上。

邁丘西奧 一條帆船,一條帆船!

班伏裏奧 兩條,兩條!一公一母。

乳媼 彼得!

彼得 有!

乳媼 彼得,我的扇子。

邁丘西奧 好彼得,替她把臉遮了;因為她的扇子比她的臉好看一點。

乳媼 早安,列位先生。

邁丘西奧 晚安,好太太。

乳媼 是道晚安的時候了嗎?

邁丘西奧 沒錯;那日晷上的指針正頂著中午呢。

乳媼 說什麽!你是什麽人!

羅密歐 好太太,上帝造了他,他卻不知好歹。

乳媼 你說他不知好歹哪?說得好,列位先生,你們有誰能夠告訴我年輕的羅密歐在什麽地方?

羅密歐 我可以告訴你;可是等你找到他的時候,年輕的羅密歐已經比你尋訪他的時候老了點兒了。我因為取不到一個好一點的名字,所以就叫做羅密歐;在取這一個名字的人們中間,我是最年輕的一個。

乳媼 您說得真好。

邁丘西奧 哼,這樣一個壞家夥你也說好?不錯不錯;有道理,有道理。

乳媼 先生,要是您就是他,我要跟您單獨講句話兒。

班伏裏奧 她要拉他吃晚飯去。

邁丘西奧 一個老虔婆!羅密歐,你到不到你父親那兒去?我們要在那邊吃飯。

羅密歐 我就來。

邁丘西奧 再見,老太太;(唱)再見,我的好姑娘!(邁丘西奧、班伏裏奧下。)

乳媼 好,再見!先生,這個滿嘴胡說八道的放肆家夥是什麽人?

羅密歐 奶媽,這位先生最喜歡聽他自己講話;他在一分鍾裏所說的話,比他在一個月裏聽人家講的話還多。

乳媼 要是他對我說了一句不客氣的話,盡管他力氣再大一點,我也要給他一頓教訓;這種家夥二十個我都對付得了,要是對付不了,我會叫那些對付得了他們的人來。混賬東西!他把老娘看做什麽人啦?我不是那些爛汙婊子,由得他隨便取笑的。(向彼得)你也是個好東西,看著人家把我欺侮,站在旁邊一動也不動!

彼得 我沒有看見什麽人欺侮你;要是我看見了,一定會立刻拔出刀子來的。碰到吵架的事,隻要理直氣壯,打起官司來不怕人家,我是從來不肯落在人家後頭的。

乳媼 哎喲!真把我氣得渾身發抖。混賬的東西!對不起,先生,讓我跟您說句話兒。我剛才說過的,我家小姐叫我來找您;她叫我說些什麽話我可不能告訴您;可是我要先明白對您說一句,要是正像人家說的,您想騙她做一場春夢,那可真是人家說的一件頂壞的行為;因為這位姑娘年紀還小,所以您要是欺騙了她,實在是一樁對無論哪一位好人家的姑娘都是對不起的事情,而且也是一樁頂不應該的舉動。

羅密歐 奶媽,請你替我向你家小姐致意。我可以對你發誓——

乳媼 很好,我就這樣告訴她。主啊!主啊!她聽見了一定會非常喜歡的。

羅密歐 奶媽,你去告訴她什麽話呢?你沒有聽我說呀。

乳媼 我就對她說您發過誓了,那可以證明您是一位正人君子。

羅密歐 你請她今天下午想個法子出來到勞倫斯神父的寺院裏懺悔,就在那個地方舉行婚禮。這幾個錢是給你的酬勞。

乳媼 不,真的,先生,我一個錢也不要。

羅密歐 別客氣了,你還是拿著吧。

乳媼 今天下午嗎,先生?好,她一定會去的。

羅密歐 好奶媽,請你在這寺牆後麵等一等,就在這一點鍾之內,我要叫我的仆人去拿一捆紮得像船上的軟梯一樣的繩子來給你帶去;在秘密的夜裏,我要憑著它攀登我的幸福的尖端。再會!願你對我們忠心,我一定不會有負你的辛勞。再會!替我向你的小姐致意。

乳媼 天上的上帝保佑您!先生,我對您說。

羅密歐 你有什麽話說,我的好奶媽?

乳媼 您那仆人可靠得住嗎?您沒聽見古話說,兩個人知道是秘密,三個人知道就不是秘密嗎?

羅密歐 你放心吧,我的仆人是最可靠不過的。

乳媼 好先生,我那小姐是個最可愛的姑娘——主啊!主啊!——那時候她還是個咿咿呀呀怪會說話的小東西——啊!本地有一位叫做巴裏斯的貴人,他巴不得把我家小姐搶到手裏;可是她,好人兒,瞧他比瞧一隻蛤蟆還討厭。我有時候對她說巴裏斯人品不錯,你才不知道哩,她一聽見這樣的話,就會氣得麵如土色。請問婚禮用的羅絲瑪麗花和羅密歐是不是同樣一個字開頭的呀?

羅密歐 是呀,奶媽;怎麽樣?都是羅字開頭的哪。

乳媼 啊,你真會開玩笑!那是狗的名字啊;羅就是那個——不對;我知道一定是另一個字開頭的——她還把你同羅絲瑪麗花連在一起,我念不上來,反正你聽了一定喜歡的。

羅密歐 替我向你小姐致意。

乳媼 一定一定。(羅密歐下。)彼得!

彼得 有!

乳媼 給我帶路,快些走。(MT。)

▲第五場 同前。凱普萊特家的花園

朱麗葉上。

朱麗葉 我在九點鍾差奶媽去;她答應在半小時以內回來。也許她碰不見他;那是不會的。啊!她的腳走起路來不大方便。戀愛的使者應當是思想,因為它比驅散山坡上的陰影的太陽光還要快過十倍;所以維納斯的雲車是用白鴿駕駛的,所以淩風而飛的丘比特生著翅膀。現在太陽已經升上中天,從九點鍾到十二點鍾是三個長長的鍾點,可是她還沒有回來。要是她是個有感情、有溫暖的青春的血液的人,她的行動一定會像球兒一樣敏捷,我用一句話就可以把她拋到我的心愛的情人那裏,他也可以用一句話把她拋回到我這裏;可是年紀老的人,大多像死人一般,手腳滯鈍,呼喚不靈,慢吞吞地沒有一點精神。

乳媼及彼得上。

朱麗葉 啊,上帝!她來了。啊,好心肝奶媽!什麽消息?你碰到他了嗎?叫那個人出去。

乳媼 彼得,到門口去等著。(彼得下。)

朱麗葉 親愛的好奶媽——噯呀!你怎麽滿臉的懊惱?即使是壞消息,你也應該裝著笑容說;如果是好消息,你就不該用這副難看的麵孔奏出美妙的音樂來。

乳媼 我累死了,讓我歇一會兒吧。噯呀,我的骨頭好痛!我趕了多少的路!

朱麗葉 我但願把我的骨頭給你,你的消息給我。求求你,快說呀;好奶媽,說呀。

乳媼 耶穌哪!你忙什麽?你不能等一下子嗎?你沒見我氣都喘不過來嗎?

朱麗葉 你既然氣都喘不過來,那麽你怎麽會告訴我說你氣都喘不過來?你費了這麽久的時間推三阻四的,要是幹脆告訴了我,還不是幾句話就完了。我隻要你回答我,你的消息是好的還是壞的?隻要先回答我一個字,詳細的話慢慢再說好了。快讓我知道了吧,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乳媼 好,你是個傻孩子,選中了這麽一個人;你不知道怎樣選一個男人。羅密歐!不,他不行,雖然他的臉長得比人家漂亮一點;可是他的腿才長得有樣子;講到他的手、他的腳、他的身體,雖然這種話不大好出口,可是的確誰也比不上他。他不頂懂得禮貌,可是溫柔得就像一頭羔羊。好,看你的運氣吧,姑娘;好好敬奉上帝。怎麽,你在家裏吃過飯了嗎?

朱麗葉 沒有,沒有。你這些話我都早就知道了。他對於結婚的事情怎麽說?

乳媼 主啊!我的頭痛死了!我害了多厲害的頭痛!痛得好像要裂成二十塊似的。還有我那一邊的背痛;哎喲,我的背!我的背!你的心腸真好,叫我到外邊東奔西走去尋死。

朱麗葉 害你這樣不舒服,我真是說不出的抱歉。親愛的,親愛的,親愛的奶媽,告訴我,我的愛人說些什麽話?

乳媼 你的愛人說——他說得很像個老老實實的紳土,很有禮貌,很和氣,很漂亮,而且也很規矩——你的媽呢?

朱麗葉 我的媽!她就在裏麵;她還會在什麽地方?你回答得多麽古怪:“你的愛人說,他說得很像個老老實實的紳土,你的媽呢?”

乳媼 哎喲,聖母娘娘!你這樣性急嗎?哼!反了反了,這就是你瞧著我筋骨酸痛替我塗上的藥膏嗎?以後還是你自己去送信吧。

朱麗葉 別纏下去啦!快些,羅密歐怎麽說?

乳媼 你已經得到準許今天去懺悔嗎?

朱麗葉 我已經得到了。

乳媼 那麽你快到勞倫斯神父的寺院裏去,有一個丈夫在那邊等著你去做他的妻子哩。現在你的臉紅起來啦。你到教堂裏去吧,我還要到別處去搬一張梯子來,等到天黑的時候,你的愛人就可以憑著它爬進鳥窠裏。為了使你快樂我累壞了自己。可是到了今晚上你要負起那個重擔來啦。去吧,我還沒有吃過飯呢。

朱麗葉 我要找尋我的幸運去!好奶媽,再會。(各下。)

▲第六場 同前。勞倫斯神父的寺院

勞倫斯神父及羅密歐上。

勞倫斯 願上天祝福這神聖的結合,不要讓日後的懊恨把我們譴責!

羅密歐 阿門,阿門!可是無論將來會發生什麽悲哀的後果,都抵不過我在看見她這短短一分鍾內的歡樂。不管侵蝕愛情的死亡怎樣伸展它的魔手,隻要你用神聖的言語,把我們的靈魂結為一體,讓我能夠稱她一聲我的人,我也就不再有什麽遺恨了。

勞倫斯 這種狂暴的快樂將會產生狂暴的結局,正像火和火藥的親吻,就在最得意的一刹那煙消雲散。最甜的蜜糖可以使味覺麻木;不太熱烈的愛情才會維持久遠;太快和太慢,結果都不會圓滿。

朱麗葉上。

勞倫斯 這位小姐來了。啊!這樣輕盈的腳步,是永遠不會踩破神龕前的磚石的;一個戀愛中的人,可以踏在隨風飄**的蛛網上而不會跌下,幻妄的幸福使他靈魂飄然輕舉。

朱麗葉 晚安,神父。

羅密歐 啊,朱麗葉!要是你感覺到像我——樣多的快樂,要是你的靈唇慧舌,能夠宣述你衷心的快樂,那麽讓空氣中滿布著從你嘴裏吐出來的芳香,用無比的妙藥,把這一次會晤中我們兩人給予彼此的無限歡欣傾吐出來吧。

朱麗葉 充實的思想不在於言語的富麗;隻有乞兒才能夠計數他的家私。真誠的愛情充溢在我的心裏,我無法估計自己享有的財富。

勞倫斯 來,跟我來,我們要把這件事情早點辦好;因為在神聖的教會沒有把你們兩人結合以前,你們兩人是不能在一起的。(同下。)

◆第三幕

▲第一場 維洛那。廣場

邁丘西奧、班伏裏奧、侍童及若幹仆人上。

班伏裏奧 好邁丘西奧,咱們還是回去吧。天這麽熱,凱普萊特家裏的人滿街都是,要是碰到了他們,又免不了一場吵架;因為在這種熱的天氣,一個人的脾氣最容易暴躁起來。

邁丘西奧 你就像這麽一種家夥,跑進了酒店的門,把劍在桌子上一放,說: “上帝保佑我不要用到你!”等到兩杯喝罷,卻無緣無故拿起劍來跟酒保吵架。

班伏裏奧 我難道是這樣一種人嗎?

邁丘西奧 得啦得啦,你的壞脾氣比得上意大利無論哪一個人;動不動就要生氣,一生氣就要亂動。

睚伏裏奧 再以後怎樣呢?

叵丘西奧 哼!要是有兩個像你這樣的人碰在一起,結果總會一個也沒有,因為大家都要把對方殺死了方肯罷休。你!嘿,你會因為人家比你多一根或是少一根胡須,就跟人家吵架。瞧見人家咬栗子,你也會跟他鬧翻,你的理由隻是因為你有一雙栗色的眼睛。除了生著這樣一雙眼睛的人以外,誰還會像這樣吹毛求疵地去跟人家尋事?你的腦袋裏裝滿了惹是招非的念頭,正像雞蛋裏裝滿了蛋黃蛋白,雖然為了惹是招非的緣故,你的腦袋曾經給人打得像個壞蛋一樣。你曾經為了有人在街上咳了一聲嗽而跟他吵架,因為他咳醒了你那條在太陽底下睡覺的狗。不是有一次你因為看見一個裁縫在複活節以前穿起他的新背心來,所以跟他大鬧嗎?不是還有一次因為他用舊帶子係他的新鞋子,所以又跟他大鬧嗎?現在你卻要教我不要跟人家吵架!

班伏裏奧 要是我像你一樣愛吵架,不消一時半刻,我的性命早就賣給人家了。哎喲!凱普萊特家裏的人來了。

邁丘西奧 啊唷!我才不在乎呢!

提伯爾特及餘人等上。

提伯爾特 你們跟著我不要走開,等我去向他們說話。兩位晚安!我要跟你們中間無論哪一位說句話兒。

邁丘西奧 您隻要跟我們兩人中間的一個人講一句話嗎?再來點兒別的吧。要是您願意在一句話以外,再跟我們較量一兩手,那我們倒願意奉陪。

提伯爾特 隻要您給我一個理由,您就會知道我也不是個怕事的人。

邁丘西奧 您不會自己想出一個什麽理由來嗎?

提伯爾特 邁丘西奧,你陪著羅密歐到處亂闖——

邁丘西奧 到處拉唱!怎麽!你把我們當作一群沿街賣唱的人嗎?你要是把我們當作沿街賣唱的人,那麽我們倒要請你聽一點兒不大好聽的聲音;這就是我的提琴上的拉弓,拉一拉就要叫你跳起舞來。他媽的!到處拉唱!

班伏裏奧 這兒來往的人太多,講話不大方便,最好還是找個清靜一點的地方去談談;要不然大家別鬧意氣,有什麽過不去的事平心靜氣理論理論;否則各走各的路,也就完了,別讓這麽許多人的眼睛瞧著我們。

邁丘西奧 人們生著眼睛總要瞧,讓他們瞧去好了;我可不能為著別人的高興離開這塊地方。

羅密歐上。

提伯爾特 好,我的人來了;我不跟你吵。

邁丘西奧 他又不吃你的飯,不穿你的衣,怎麽是你的人?可是他雖然不是你的跟班,要是你拔腳逃起來,他倒一定會緊緊跟住你的。

提伯爾特 羅密歐,我對你的仇恨使我隻能用一個名字稱呼你——你是一個惡賊!

羅密歐 提伯爾特,我跟你無冤無恨,你這樣無端挑釁,我本來是不能容忍的,可是因為我有必須愛你的理由,所以也不願跟你計較了。我不是惡賊;再見,我看你還不知道我是個什麽人。

提伯爾特 小子,你冒犯了我,現在可不能用這種花言巧語掩飾過去;趕快回過身子,拔出劍來吧。

羅密歐 我可以鄭重聲明,我從來沒有冒犯過你,而且你想不到我是怎樣愛你,除非你知道了我所以愛你的理由。所以,好凱普萊特——我尊重這一個姓氏,就像尊重我自己的姓氏一樣——咱們還是講和了吧。

邁丘西奧 哼,好丟臉的屈服!隻有武力才可以洗去這種恥辱。(拔劍)提伯爾特,你這捉耗子的貓兒,你願意跟我決鬥嗎?

提伯爾特 你要我跟你幹麽?

邁丘西奧 好貓精,聽說你有九條性命,我隻要取你一條命,留下那另外八條,等以後再跟你算賬。快快拔出你的劍來,否則莫怪無情,我的劍就要臨到你的耳朵邊了。

提伯爾特 (拔劍)好,我願意奉陪。

羅密歐 好邁丘西奧,收起你的劍。

邁丘西奧 來,來,來,我倒要領教領教你的劍法。(二人互鬥。)

羅密歐 班伏裏奧,拔出劍來,把他們的武器打下來。兩位老兄,這算什麽?快別鬧啦!提伯爾特,邁丘西奧,親王已經明令禁止在維洛那的街道上鬥毆。住手,提伯爾特!好邁丘西奧!(提伯爾特及其黨徒下。)

邁丘西奧 我受傷了。你們這兩家倒黴的人家!我已經完啦。他不帶一點傷就去了嗎?

班伏裏奧 啊!你受傷了嗎?

邁丘西奧 嗯,嗯,擦破了一點兒;不過也夠受的了。我的侍童呢?狗才,快去找個外科醫生來。(侍童下。)

羅密歐 放心吧,老兄;這傷口不算十分厲害。

邁丘西奧 是的,它沒有一口井那麽深,也沒有一扇門那麽闊,可是這一點傷也就夠要命了;要是你明天找我,就到墳墓裏來看我吧。我這一生是完了。你們這兩家倒黴的人家!他媽的!狗、耗子、貓兒,都會咬得死人!這個說大話的家夥,這個混賬東西,打起架來也要按照數學公式!誰叫你把身子插了進來?都是你把我拉住了,我才中了劍。

羅密歐 我完全是出於好意。

邁丘西奧 班伏裏奧,快把我扶進什麽屋子裏去,不然我就要暈過去了。你們這兩家倒黴的人家!我已經死在你們手裏了。——你們這兩家人家!(邁丘西奧、班伏裏奧同下。)

羅密歐 他是親王的近親,也是我的好友;如今他為了我的緣故受到了致命的重傷。提伯爾特殺死了我的朋友,又毀謗了我的名譽,雖然他在一小時以前還是我的親人。親愛的朱麗葉啊!你的美麗使我變得懦弱,磨鈍了我的勇氣的鋒刃!

班伏裏奧重上。

班伏裏奧 啊,羅密歐,羅密歐!勇敢的邁丘西奧死了;他已經撒手離開塵世,他的英魂已經升上天庭了!

羅密歐 今天這一場意外的變故,怕要引起日後的災禍。提伯爾特重上。

班伏裏奧 暴怒的提伯爾特又來了。

羅密歐 邁丘西奧死了,他卻耀武揚威活在人世!現在我隻好拋棄了一切顧忌,不怕傷了親戚的情分,讓眼睛裏噴出火焰的憤怒支配著我的行動了!提伯爾特,你剛才罵我惡賊,我要你把這兩個字收回去;邁丘西奧的陰魂就在我們頭上,他在等著你去跟他做伴;我們兩個人中間必須有一個人去陪陪他,要不然就是兩人一起死。

提伯爾特 你這該死的小子,你生前跟他做朋友,死後也去陪他吧!

羅密歐 這柄劍可以替我們決定誰死誰生。 (二人互鬥;提伯爾特倒下。)

班伏裏奧 羅密歐,快走!市民們都已經被這場爭吵驚動了,提伯爾特又死在這兒。別站著發怔;要是你給他們捉住了,親王就要判你死刑。快去吧!快去吧!

羅密歐 唉!我是受命運玩弄的人。

班伏裏奧 你為什麽還不走?(羅密歐下。)市民等上。

市民甲 殺死邁丘西奧的那個人逃到哪兒去了?那凶手提伯爾特逃到什麽地方去了?

班伏裏奧 躺在那邊的就是提伯爾特。

市民甲 先生,起來吧,請你跟我去。我用親王的名義命令你服從。

親王率侍從;蒙太古夫婦、凱普萊特夫婦及餘人等上。

親王 這一場爭吵的肇禍的罪魁在什麽地方?

班伏裏奧 啊,尊貴的親王!我可以把這場流血的爭吵的不幸的經過向您從頭告稟。躺在那邊的那個人,就是把您的親戚,勇敢的邁丘西奧殺死的人,他現在已經被年輕的羅密歐殺死了。

凱普萊特夫人 提伯爾特,我的侄兒!啊,我的哥哥的孩子!親王啊!侄兒啊!丈夫啊!哎喲!我的親愛的侄兒給人殺死了!殿下,您是正直無私的,我們家裏流的血,應當用蒙太古家裏流的血來報償。哎喲,侄兒啊!侄兒啊!

親王 班伏裏奧,是誰開始這場血鬥的?

班伏裏奧 死在這兒的提伯爾特,他是被羅密歐殺死的。羅密歐很誠懇地勸告他,叫他想一想這種爭吵多麽沒意思,並且也提起您的森嚴的禁令。他用溫和的語調、謙恭的態度,賠著笑臉向他反複勸解,可是提伯爾特亢耳不聞,一味逞著他的驕橫,拔出劍來就向勇敢的邁丘西奧胸前刺了過去;邁丘西

班伏裏奧 也動了怒氣,就和他兩下交鋒起來,自恃著本領高強,滿不在乎地一手擋開了敵人致命的劍鋒,一手向提伯爾特還刺過去,提伯爾特眼明手快,也把它擋開了。那個時候羅密歐就高聲喊叫: “住手,朋友;兩下分開!”說時遲,來時快,他的敏捷的腕臂已經打下了他們的利劍,他就插身在他們兩人中間;誰料提伯爾特懷著毒心,冷不防打羅密歐的手臂下麵刺了一劍過去,竟中了邁丘西奧的要害,於是他就逃走了。等了一會兒他又回來找羅密歐,羅密歐這時候正是滿腔怒火,就像閃電似的跟他打起來,我還來不及拔劍阻止他們,勇猛的提伯爾特已經中劍而死,羅密歐見他倒在地上,也就轉身逃走了。我所說的句句都是真話,倘有虛言,願受死刑。

普萊特夫人 他是蒙太古家的親戚,他說的話都是徇著私情,完全是假的。他們一共有二十來個人參加這場惡鬥,二十個人合力謀害一個人的生命。殿下,我要請您主持公道,羅密羅米歐 殺死了提伯爾特,羅密歐必須抵命。

親王 羅密歐殺了他,他殺了邁丘西奧;邁丘西奧的生命應當由誰抵償?

太古 殿下,羅密歐不應該償他的命;他是邁丘西奧的朋友,他的過失不過是執行了提伯爾特依法應處的死刑。

親王 為了這一個過失,我現在宣布把他立刻放逐出境。你們雙方的憎恨已經牽涉到我的身上,在你們殘暴的鬥毆中,已經流下了我的親人的血;可是我要給你們一個重重的懲罰,儆戒儆戒你們的將來。我不要聽任何的請求辯護,哭泣和祈禱都不能使我枉法徇情,所以不用想什麽挽回的辦法,趕快把羅密歐遣送出境吧;不然的話,他在什麽時候被我們發現,就在什麽時候把他處死。把這屍體抬去,不許違抗我的命令;對殺人的凶手不能講慈悲,否則就是鼓勵殺人了。(同下。)

▲第二場 同前。凱普萊特家的花園

朱麗葉上。

朱麗葉 快快跑過去吧,踏著火雲的駿馬,把太陽拖回到它的安息的所在;但願駕車的法厄同鞭策你們飛馳到西方,讓陰沉的暮夜趕快降臨。展開你密密的帷幕吧,成全戀愛的黑夜!遮住夜行人的眼睛,讓羅密歐悄悄地投入我的懷裏,不被人家看見也不被人家談論!戀人們可以在他們自身美貌的光輝裏互相繾綣;即使戀愛是盲目的,那也正好和黑夜相稱。來吧,溫文的夜,你樸素的黑衣婦人,教會我怎樣在一場全勝的賭博中失敗,把各人純潔的童貞互為賭注。用你黑色的罩巾遮住我臉上羞怯的紅潮,等我深藏內心的愛情慢慢地膽大起來,不再因為在行動上流露真情而慚愧。來吧,黑夜!來吧,羅密歐!來吧,你黑夜中的白晝!因為你將要睡在黑夜的翼上,比烏鴉背上的新雪還要皎白。來吧,柔和的黑夜!來吧,可愛的黑顏的夜,把我的羅密歐給我!等他死了以後,你再把他帶去,分散成無數的星星,把天空裝飾得如此美麗,使全世界都戀愛著黑夜,不再崇拜炫目的太陽。啊!我已經買下了一所戀愛的華廈,可是它還不曾屬我所有;雖然我已經把自己出賣,可是還沒有被買主領去。這日子長得真叫人厭煩,正像一個做好了新衣服的小孩,在節日的前夜焦躁地等著天明一樣。啊!我的奶媽來了。

乳媼攜繩上。

朱麗葉 她帶著消息來了。誰的舌頭上隻要說出了羅密歐的名字,他就在吐露著天上的仙音。奶媽,什麽消息?你帶著些什麽來了?那就是羅密歐叫你去拿的繩子嗎?

乳媼 是的,是的,這繩子。(將繩擲下。)

朱麗葉 哎喲!什麽事?你為什麽扭著你的手?

乳媼 唉!唉!唉!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我們完了,小姐,我們完了!唉!他去了,他給人殺了,他死了!

朱麗葉 天道竟會這樣狠毒嗎?

乳媼 不是天道狠毒,羅密歐才下得了這樣狠毒的手。啊!羅密歐,羅密歐!誰想得到會有這樣的事情?羅密歐!

朱麗葉 你是個什麽鬼,這樣煎熬著我?這簡直就是地獄裏的酷刑。羅密歐把他自己殺死了嗎?你隻要回答我一個“是”字,這一個“是”字就比毒龍眼裏射放的死光更會置人於死命。要是他死了,你就說“是”;要是他沒有死,你就說“不”;這兩個簡單的字就可以決定我的終身禍福。

乳媼 我看見他的傷口,我親眼看見他的傷口,慈悲的上帝!就在他的寬闊的胸上。一個可憐的屍體,一個可憐的流血的屍體,像灰一樣蒼白,滿身都是血,滿身都是一塊塊的血;我一瞧見就暈過去了。

朱麗葉 啊,我的心要碎了!——可憐的破產者,你已經喪失了一切,還是趕快碎裂了吧!失去了光明的眼睛,你從此不能再見天日了!你這俗惡的泥土之軀,趕快停止呼吸,複歸於泥土,去和羅密歐同眠在一個壙穴裏吧!

乳媼 啊!提伯爾特,提伯爾特!我的頂好的朋友:D阿,溫文的提伯爾特,正直的紳士!想不到我活到今天,卻會看見你死去!

朱麗葉 這是一陣什麽風暴,一會兒又倒轉方向!羅密歐給人殺了,提伯爾特又死了嗎?一個是我的最親愛的哥哥,一個是我的更親愛的夫君?那麽,可怕的號角,宣布世界末日的來臨吧!要是這樣兩個人都可以死去,誰還應該活在這世上?

乳媼 提伯爾特死了,羅密歐放逐了;羅密歐殺了提伯爾特,他現在被放逐了。

朱麗葉 上帝啊!提伯爾特是死在羅密歐手裏的嗎?

乳媼 是的,是的;唉!是的。

朱麗葉 啊,花一樣的麵龐裏藏著蛇一樣的心!那一條惡龍曾經棲息在這樣清雅的洞府裏?美麗的暴君!天使般的魔鬼!披著白鴿羽毛的烏鴉!豺狼一樣殘忍的羔羊!聖潔的外表包覆著醜惡的實質!你的內心剛巧和你的形狀相反,一個萬惡的聖人,一個莊嚴的奸徒!造物主啊!你為什麽要從地獄裏提出這一個惡魔的靈魂,把它安放在這樣可愛的一座肉體的天堂裏?哪一本邪惡的書籍曾經裝訂得這樣美觀?啊!誰想得到這樣一座富麗的宮殿裏,會容納著欺人的虛偽!

乳媼 男人都靠不住,沒有良心,沒有真心的;誰都是三心二意,反複無常,奸惡多端,盡是些騙子。啊!我的人呢?快給我倒點兒酒來;這些悲傷煩惱,已經使我老起來了。願恥辱降臨到羅密歐的頭上!

朱麗葉 你說出這樣的願望,你的舌頭上就應該長起水皰來!恥辱從來不曾和他在一起,它不敢侵上他的眉宇,因為那是君臨天下的榮譽的寶座。啊!我剛才把他這樣辱罵,我真是個畜生!

乳媼 殺死了你的族兄的人,你還說他好話嗎?

朱麗葉 他是我的丈夫,我應當說他壞話嗎?啊!我的可憐的丈夫!你的三小時的妻子都這樣淩辱你的名字,誰還會對它說一句溫情的慰藉呢?可是你這惡人,你為什麽殺死我的哥哥?他要是不殺死我的哥哥,我的凶惡的哥哥就會殺死我的丈夫。回去吧,愚蠢的眼淚,流回到你的源頭;你那滴滴的細流,本來是悲哀的傾注,可是你卻錯把它呈獻給喜悅。我的丈夫活著,他沒有被提伯爾特殺死;提伯爾特死了,他想要殺死我的丈夫!這明明是喜訊,我為什麽要哭泣呢?還有兩個字比提伯爾特的死更使我痛心,像一柄利刃刺進了我的胸中;我但願忘了它們,可是唉!它們緊緊地牢附在我的記憶裏,就像縈回在罪人腦中的不可宥恕的罪惡。 “提伯爾特死了,羅密歐放逐了廠放逐了!這“放逐”兩個字,就等於殺死了一萬個提伯爾特。單單提伯爾特的死,已經可以令人傷心了;即使禍不單行,必須在“提伯爾特死了”這一句話以後,再接上一句不幸的消息,為什麽不說你的父親,或是你的母親,或是父母兩人都死了,那也可以引起一點人情之常的哀悼?可是在提伯爾特的噩耗以後,再接連一記更大的打擊, “羅密歐放逐了!”這句話簡直等於說,父親、母親、提伯爾特、羅密歐、朱麗葉,一起被殺,一起死了。“羅密歐放逐了!”這一句話裏麵包含著無窮無際、無極無限的死亡,沒有字句能夠形容出這裏麵蘊蓄著的悲傷。——奶媽,我的父親、我的母親呢?

乳媼 他們正在撫著提伯爾特的屍體痛哭。你要去看他們嗎?讓我帶著你去。

朱麗葉 讓他們用眼淚洗滌他的傷口,我的眼淚是要留著為羅密歐的放逐而哀哭的。拾起那些繩子來。可憐的繩子,你是失望了,我們倆都失望了,因為羅密歐已經被放逐;他要借著你做接引相思的橋梁,可是我卻要做一個獨守空閨的怨女而死去。來,繩兒;來,奶媽。我要去睡上我的新床,把我的童貞奉獻給死亡!

乳媼 那麽你快到房裏去吧;我去找羅密歐來安慰你,我知道他在什麽地方。聽著,你的羅密歐今天晚上一定會來看你;他現在躲在勞倫斯神父的寺院裏,我就去找他。

朱麗葉 啊!你快去找他;把這指環拿去給我的忠心的騎士,叫他來做一次最後的訣別。(各下。)

▲第三場 同前。勞倫斯神父的寺院

勞倫斯神父上。

勞倫斯 羅密歐,跑出來;出來吧,你這受驚的人,你已經和坎坷的命運結下了不解之緣、

羅密歐上。

羅密歐 神父,什麽消息?親王的判決怎樣?還有什麽我所不知道的不幸的事情將要來找我?

勞倫斯 我的好孩子,你已經遭逢到太多的不幸了。我來報告你親王的判決。

羅密歐 除了死罪以外,還會有什麽判決?

勞倫斯 他的判決是很溫和的:他並不判你死罪,隻宣布把你放逐。

羅密歐 嘿!放逐!慈悲一點,還是說“死”吧!不要說“放逐”,因為放逐比死還要可怕。

勞倫斯 你必須立刻離開維洛那境內。不要懊惱,這是一個廣大的世界。

羅密歐 在維洛那城以外沒有別的世界,隻有地獄的苦難;所以從維洛那放逐,就是從這世界上放逐,也就是死。明明是死,你卻說是放逐,這就等於用一柄利斧砍下我的頭,反因為自己犯了殺人罪而洋洋得意。

勞倫斯 哎喲,罪過罪過!你怎麽可以這樣不知恩德!你所犯的過失,按照法律本來應該處死,幸虧親王仁慈,特別對你開恩,才把可怕的死罪改成了放逐;這明明是莫大的恩典,你卻不知道。

羅密歐 這是酷刑,不是恩典。朱麗葉所在的地方就是天堂;這兒的每一隻貓、每一隻狗、每一隻小小的老鼠,都生活在天堂裏,都可以瞻仰到她的容顏,可是羅密歐卻看不見她。汙穢的蒼蠅都可以接觸親愛的朱麗葉的皎潔的玉手,從她的嘴唇上偷取天堂中的幸福,那兩片嘴唇是這樣的純潔貞淑,永遠含著嬌羞,好像覺得它們自身的相吻也是一種罪惡一樣;蒼蠅可以這樣做,我卻必須遠走高飛,它們是自由人,我卻是一個放逐的流徒。你還說放逐不是死嗎?難道你沒有配好的毒藥、鋒銳的刀子或者無論什麽致命的利器,而必須用“放逐”兩個字把我殺害嗎?放逐!啊,神父!隻有沉淪在地獄裏的鬼魂才會用到這兩個字,伴著淒厲的呼號;你是一個教士,一個替人懺罪的神父,又是我的朋友,怎麽忍心用“放逐”這兩個字來寸磔我呢?

勞倫斯 你這癡心的瘋子,聽我說一句話。

羅密歐 啊!你又要對我說起放逐了。

勞倫斯 我要教給你怎樣抵禦這兩個字的方法,用哲學的甘乳安慰你的逆運,讓你忘卻被放逐的痛苦。

羅密歐 又是“放逐”!我不要聽什麽哲學!除非哲學能夠製造一個朱麗葉,遷徙一個城市,撤銷一個親王的判決,否則它就沒有什麽用處。別再多說了吧。

勞倫斯 啊!那麽我看瘋人是不生耳朵的。

羅密歐 聰明人不生眼睛,瘋人何必生耳朵呢?

勞倫斯 讓我跟你討論討論你現在的處境吧。

羅密歐 你不能談論你所沒有感覺到的事情;要是你也像我一樣年輕,朱麗葉是你的愛人,才結婚一小時,就把提伯爾特殺了;要是你也像我一樣熱戀,像我一樣被放逐,那時你才可以講話,那時你才會像我現在一樣扯著你的頭發,倒在地上,替自己量一個葬身的墓穴。(內叩門聲。)

勞倫斯 快起來,有人在敲門;好羅密歐,躲起來吧。

羅密歐 我不要躲,除非我心底裏發出來的痛苦呻吟的氣息,會像一重雲霧一樣把我掩過了追尋者的眼睛。(叩門聲。)

勞倫斯 聽!門打得多麽響!——是誰在外麵?——羅密歐,快起來,你要給他們捉住了。——等一等!——站起來; (叩門聲)跑到我的書齋裏去。——就來了!——上帝啊!瞧你多麽不聽話!——來了,來了! (叩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