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邊人

第十七章愛蓮人

愛蓮說是一幅圖,不是通常那種或方正或圓潤的形狀,而是菱角突出,有種孑然傲立的氣質。掛在辦公室最顯眼的地方,其寓意大家心知肚明,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這是單位一向的宗旨,我要講的故事便從這幅圖開始。

我是八月份新調來的實習生,但就在我來的那天,那副愛蓮說大概是年代久了,掉了下來,恰好又在拖地,所以,圖毀了,牆上一下子空了一塊。

我們是一個很民主的科室,雖是小問題,但科長還是很和藹地詢問大家意見,我看了一眼牆壁,圖掉下來的地方很怪異地顯出白白一塊,與整個科室的顏色很不協調。有人建議買個新圖掛上,但像愛蓮說那種菱角突出的圖,如今的市場根本就找不到了;有人提議粉刷整個牆壁,但科長反對,說工程太大,領導肯定不同意。大家七嘴八舌,最終還是沒能達成一致。

我仔細看過那空白一塊,圖脫落的地方,有一條明顯的界限,那是灰塵鋪蓋與一塵不染的界限,圖裏圖外完全兩個世界,在燈光照耀下,那塊白色菱角搖晃顫抖,像是正在被周邊的顏色吞沒,倍顯詭異。

愛蓮說的脫落是小事情,按慣例,爭論無果通常就是不了了之,更何況單位接到緊急通知,過兩天上級領導要下來視察,科長宣布幾項重要工作後,大家便忙開了。

我是學美術的,任務是畫一張本市舊城改造的結構圖,科長語重心長地跟我說,畫圖很有講究,有些原則必須遵守,不懂的地方跟小劉商量,說完便走了。

小劉其實不小,在我們科室年紀最大,據說已經呆了十幾年,畫圖的時候我便開玩笑問他,劉叔,在科室呆這麽久不悶呀!他看我一眼,苦笑一下,說,畫圖,趕緊畫吧。

我怎麽也不明白,城區那片曆史遺跡為什麽不在圖上標明,劉叔見我追問,甩了甩手很不耐煩,叫你怎麽畫就怎麽畫,年輕人問這麽多幹嘛!

我是瞞著劉叔把所有該標的圖標上去的,然後直接交給科長,老師曾教我們,做圖來不得絲毫摻假,這是一個美術生最基本的人格。

你們一定認為我闖了大禍是吧!如果是那樣子的話,我心裏或許還好受些。領導視察那天,我親眼看見自己那幅圖掛在閱覽室,科長正**昂揚地介紹其中細節,但我分明看見那些標記已被一掃而空,那一刻,我心裏不知是什麽滋味。

領導走後,科長興匆匆在科室宣布,今天的工作很辛苦,但很成功,局裏要犒勞大家,晚上一起去新華大劇院放鬆一下,說完便給大家發入場券。你們知道嗎?入場券恰好少一張,科長抱歉地對我說,馬上去找一張回來,當然,他是一去不複返。

我是大學生,當然知道禍根就是那幅圖,但我沒想到,自那以後,科室的人好像都躲著我一樣,更不願多跟我說句話。我覺得很委屈,常常一個人坐在辦公室發呆,看著牆上那白白一塊,隻得安慰自己,實習就要結束了,再忍幾天吧!

關於愛蓮說那幅圖,如果隻是這麽結束,就不能稱之為故事了,在離實習結束前一天,我突然發現那塊不協調的白色消失了,走近才發現,有人用灰塵刻意灑在上麵,使整個牆壁變得統一章和諧。

這個辦法的確簡單湊效,隻費吹灰之力便大功告成,但任何手段都不可能完美無缺,隻要認真觀察,那些菱角還是會隱約露出來,從我們美學的角度看,那白並未被掩蓋,而是變得更白了,當然,這個世界懂美學的人並不多。

我決定用自己的方式結束這段實習生活,所以,那個晚上,我畫了一幅圖,它的名字叫愛蓮說,它的形狀與先前被毀掉的那幅一模一樣,除了菱角突出,我還很興奮地在畫上題了詞:蓮之愛,同予者何人!

我把圖輕輕掛上科室那片牆壁後,便悄然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