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邊人

第五十四章不善人

那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從儀表上看,很職業,個別女孩還會對他報之一笑,但我知道,不對,但到底哪兒不對,我暫時還搞不清楚。

麵熟,一定在哪兒見過,我想過去問,但又覺得太突兀,這個時候,公交車震動了一下,我的身子也跟著慣性向前傾了傾,那男人剛好轉過頭,好像很自然的樣子,看了我一眼,低下頭,片刻後,又朝我看了看,我將手中的包整了整,雖然裏麵沒什麽貴重物品。

大概是因為職業習慣,那男人的眼睛再次掃過來的時候,我也迎了上去,四目相對,那種感覺無以名狀,但我敢肯定一點,這個男人有問題,盡管我拿不出絲毫證據。

我以為男人看到的我的眼神後會避開,憑我多年的經驗,隻要自己堅持盯著對方,如果對方有問題,就一定會心虛,會從眼光中流露出來,進而整個身體呈不安狀。但這個男人沒有,我看他,他也看我,還一臉思索的樣子,經驗非常豐富。

難道是我搞錯了,在我感到萬分迷惑的時候,對方突然站起來,朝我招了招手,您請坐吧,我馬上就到站了。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還盯了一下我的包,那隻是一個手提電腦,我有種想把包打開給他看的衝動,你瞧,別打主意了,我不是你的下手對象。

你可能會覺得我這人太敏感,人家給你讓座,你卻懷疑人家是盜賊,是壞人,甚至有人會罵我神經質,認為我有強迫症。別說,我認為自己還真有點,但我早就說過了,可能是因為職業原因,而且,我希望你們相信我的直覺,這個男人有問題,不信,那就看看我對他的驗證吧。

既然他那麽熱情地讓我坐,那我就坐,而且,還假裝把手中的包抓得緊緊的,摟在懷裏,而那個男人果然上當,靠近我身邊套近乎,說,這鬼天氣,全身都濕透了。

天氣熱嗎?明明車上開著空調嘛,我看了看男人的襯衫,很白淨,看不出絲毫汗水流過的痕跡,沒話找話,必有用意。

公交車拐過奧林匹克廣場的時候,他還在講,而我卻要下車了,我說,不好意思,到站了。你猜他怎麽回答,很驚詫的樣子,哇,這麽快,幸好你提醒,要不然我都忘記下車了,走,咱們一起下。

我可以忍耐一個人跟我套近乎,無恥地跟著你,但我卻無法容忍對方那麽直接,他非常主動地要幫我拿包,盡管我說不用了,他卻表現得異常執著。

我是一個心理學研究者,五十年來,不敢說能洞悉一切人性,但至少可以敏銳地感受到對方的意圖,想拿著我的包開溜?欺負我一個老人趕不上你?我會上當嗎?對於這種人,我一般會很專業地讓他崩潰。

所以,我沒有把包交給他,而是很專業地問,請問,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我看你覺得特眼熟。

我這樣問,就是為了讓他掉進我設計的圈套,然後一步一步讓他把一切醜態暴露出來,徹底把他擊潰。可是,我錯了,對方看我終於說話了,竟然表現得異常興奮,大聲說,是啊,我們見過,在普裏斯敦監獄的時候,您給我們講過課。

男人的話讓我感到無地自容,好像自己所思所慮一下子被狠狠地拋出窗外,卷入車底,壓輾得血淋血淋,我的腦海中想起多年前的那一幕,沒錯,就是在普裏斯敦監獄,那天講課的主題正是人性本善。

因為這次經曆,我主動聯係了自己曾經去過的全美數十座監獄,提出可以作免費的心理學講座,主題依然是人性本善,但卻融入了新的元素,我把自己在公交車上的經曆編寫成一個案例,還特別作了詮釋:數十年有意參透,不敵一朝無心之善,無論身處何地,沒必要刻意悔過求新,隻須心中認可一種善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