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緣何,心化(下)
卻說心若被一道士所救,挾起他便行,曲曲折折行有裏許,便隱約可見前方峽穀的半山中有一處院落。待近了才知,原來是一個破舊的道觀,門前跪著的一個粗壯的漢子,看衣著似是雲貴之地的苗人。見老道到來,他叩首叫了一聲:“師父”。老道來至近前,對其視如不見,待已走入門內後,一陣細微卻異常清晰地聲音卻傳入了壯漢耳中,言道:“天和,莫要叫我師父,速速離開吧,你我七年前緣分已盡,如今即便你再跪十日也是無用。切記我傳你的這一路“風雷掌法”,以之行走江湖已可說是綽綽有餘,但若遇上了內家高手,千萬莫要讓對方內力侵入丹田”。壯漢聞言哭拜不止,良久,觀內仍無動靜,他便繼續靜靜跪著。
漢子一直跪至了日落時分,至此已滿三日,他哭拜道:“縱是師父不認我,但天和的命是師父救的,本領是師父授的,今生不敢或忘半分,待死後必將埋骨此處,以守侯師父左右”,隨即狂奔下山。久久,內院中傳出了一聲悠長的歎息,低不可聞,片刻而逝。
心若昏倒之後,出現了常人根本無法預料的情況,他腦中竟現出了一大一小兩種思維記憶相互交織糾纏,一個是前生一直到入少林不久,一個是今世到如今,隨著前者一點點湧現,後者竭力反撲,但是它本身卻在每次接觸時有絲絲縷縷分離開來融入了前者,隨著前者的壯大,它們開始時刻爭奪起腦部的控製權,這讓他的臉色看起來忽紅忽白,眉頭時攢時鬆,守侯在一旁的老道嘴成弧形,連連稱奇。過了一會,兩種思維同時平靜下來,緩緩盤繞旋轉,他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前世的一段記憶:
時間回到丘翳風發生車禍的十五年前:一個紅磚瓷瓦的小院外,兩個五六歲的孩子正在一起玩泥巴,其中一個眉目清朗的英俊孩子向另一個白白淨淨有些秀氣的說道:“你家剛搬來住嗎?”,秀氣地道:“恩”。英俊的道:“我六歲了,你多大啊?”,白淨的道:“我也六歲了”。英俊的道:“我叫小風,你以後能常來陪我玩嗎?”,白淨的道:“好啊,我叫小海”,咯咯的笑聲伴隨著他們,建立了童年的友誼。
……“小風,你不要為我出頭了,我不怕他們的”,小海對滿臉紫青的小風道。小風道:“那怎麽行,我不許他們欺負你,他們還說你是野孩子,你不是,不是的,我不準他們侮辱你,不準,嗚嗚”,兩人抱頭痛哭。他們從來和其他孩子合不到一塊,因為他們和他們的父母都看不起小海母子,隻有小風從來都把小海當作好兄弟。
……在一棟樓外的護牆上,兩個背書包的孩子坐在上麵搖曳著雙腿。其中一個對另一個問道:“小海,你爸爸什麽時候回來啊?”。小海道:“媽媽說爸爸很快會回來的,到時候我讓他給我們買好多好吃的,咱們一起吃,好不好,小風?”,說著陷入了興奮的向往中。小風低“恩”了一聲,仰頭看著蔚藍的天空,他想的是爸媽閑聊時說的話“唉,小海這孩子真可憐,他爸爸三年前執行公務時……爆炸……,唉”。
……“鈴鈴鈴鈴”,大批穿紅帶綠的孩子蹦蹦跳跳湧出了教室。小賣店裏:“伯伯,我要買冰淇菱”,“我要買雪糕”,“我要脆皮的”,“我要夾心的”,“伯伯給我拿巧克力”一幫孩子拿著手裏的零花錢買著各種各樣的零食,小海隻能羨慕地看著他們,旁邊的小風買了兩個冰淇菱,遞給他一支道:“小海,咱們一起吃啊,嗬嗬”。回家的路上,小海道:“小風,我好羨慕他們有好吃的,好穿的,等爸爸回來,我一定要讓他給我買好多好多好吃的,我都要嚐個遍”。
……“嗖”一個十六七歲的俊朗少年騎著單車飛速掠過。“小風你不要騎那麽快,很危險的”,小海騎著自行車跟在後麵叫道。前麵的少年得意得道:“哈哈,我的車技這麽高,怎麽會有事呢?”。
兩個月後,“小海,再過兩天就是我生日了,我好高興啊,不知道爺爺奶奶、爸媽和姑姑和會給我準備什麽禮物呢?”小風興奮地對小海道。小海眼神暗了暗,隨即又高興起來,看著小風飛速前進,也隻得跟上去。
當二人如往常般已走了一半路程時,一輛黑色的桑塌那從後麵疾馳而來,小風還興奮地在路當中狂飆。小海率先發現了後麵飛馳來的汽車,狂喊:“小風讓開,快讓開啊”。眼看那車刹車不及時要與小風銜尾相撞,小海看著他驚呆的眼神,一咬牙拚命猛蹬腳踏板,斜插到了小風內側,“咚”,小風先飛了出去……。
小風鼻青臉腫地爬起來,搖搖晃晃來到殘缺不全的小海跟前,抱起小海哭喊道:“小海,你怎麽了,你醒醒,你醒醒啊,都是我不好,我害了你啊”,小海睜開眼睛,吐出幾口內髒碎片,氣若遊絲地道:“我….等….爸…他…,協(小)……協……風,生…生……”。
三個月後,小海的墓前,“小海,我知道你最後想說什麽,你一直以來都希望你爸爸有一天能回來,即使明知道那是在欺騙自己,你一直在對我說你要讓你爸爸買好多好吃的,好嚐個遍。現在你走了,作為一起長大的摯友,你的心願就讓我來替你完成。放心吧,兄弟這條命都是你給的,一定會照顧好嬸嬸的”,小風對著小海默默祝道。
“好吃,好吃,爸啊,聽說城南開了家美食城,你帶我去嚐嚐鮮唄?”,一個胖墩墩的少年嘴裏塞著臘肉卷對旁邊麵容剛毅身形周正的中年人道。
“不行,你看看你這兩年都胖成什麽樣子了?哪次一聽說有好吃的,你死纏濫打的非要我帶你去,一點都不通情理,你以前從來不是這樣的,兒子,你到底是怎麽了?你變回以前那樣懂事好不好?”,中年人滿臉苦澀地道。
胖子微不可察地閃動了一下眼角,悠哉悠哉地道:“爸啊,你不帶我去算了,今年高考我可不敢說能考上大學哦”。
“你”,中年人恨恨地舉起手掌,卻始終不忍打下去,最後隻好泄氣地放下了,歎道:“唉,爸爸怕了你了”。當天下午父子二人就逛遍了新開業的美食城,胖子足有兩百三十多斤,他父親身材卻中軌中矩略微偏瘦,看著完全不搭配的父子,人們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父子倆對此早已習慣,完全不放心上。
看著每次吃好東西吃到最後都要流淚的兒子,中年人一時感覺他這個孩子現在並不是完全不懂事,還是知道感恩的,心中也寬慰了許多。
這年夏天胖子考了不錯的分數,可是因為體檢不過關,多項健康指數存在嚴重問題,最後通過種種途徑也隻上了一個二流大學。在第二學年,他便因車禍喪生,結束了年輕的生命(父母在他的日記裏找到了他的遺願,明白了幾年來的一切,以後一直與小海的母親相互扶持),不過卻救了同車的一個女孩,也算死的有些意義。
心若腦海裏的記憶在車禍發生的一刻瞬間停滯,心靈在巨大的震顫著,忽然另一股記憶噴薄而出,從幼年到如今,一點點流淌過去,內中充滿了苦澀,充滿了不甘,充滿了痛苦,充滿了悔恨,最後演變成了絕望,演變成了恐懼,演變成了自我麻醉,演變成了隻想逃避,這一切都在兩種思維中同時流淌著,一種思維冷靜的看著一切的演變,另一種思維卻不斷波動,震顫,幅度越來越大,隨著前一種思維流水般的卷來,它一點點潰散,消融,最後完全化為了虛無。
心理的防線最後一刻轟然倒塌,所有的記憶再次化為混沌,渾渾噩噩中心若再也不想去思考,心靈在片刻間被完全抽空,一片大亂後瞬間再次歸於了寧靜。
老道端坐於蒲團之上靜心打坐,柔和的光線順著窗欞照了進來,給地麵鋪上了一層銀光。映著窗外的皚皚白雪,在萬籟俱寂的深夜裏,在清涼如水的月光中,古樸的院子裏透著一種別樣的靜謐。
牆角的床鋪上,心若緩緩睜開了眼睛,好可怕的一雙眼睛,內中沒有一絲的生氣,遍布著的是一片混沌,隨著時間的推移,漸漸地他眼中有了焦距,雙眼重新煥發了神采,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上方,不知道是否在想些什麽。
“盧梓你究竟算不算死了?沒想到你留下的感情竟在不置不覺中控製了我的思維,可笑啊,我竟一直沒有察覺。想必自我轉生便在受你影響,隻不過你在潛移默化地改變我,直到入少林那一刻,你終於掌握了我的情緒進而成長成了後來的心若,他漸漸成了一個獨立人格,不知是你還是他不想麵對從前,便將原本的我和幼年的你一點點剝離,壓製進了心靈深處,可惜這條路是錯的,他一直活著為自己編織的虛妄當中,如何還妄想解脫,真是可悲”,心若,不,應該是全新的人格,苦笑了一聲,心中歎道:“走吧,走了好,最起碼得到了另一種形式的解脫,我還是應做回丘翳風,這裏的丘翳風,少林畢竟是你的歸宿並非我的啊”。
老道睜開了眼睛,笑嗬嗬地道:“小和尚醒了,不錯,不錯”。丘翳風眨了眨眼睛,坐起來道:“多謝仙長把我救到了這,您可有些吃的,我倒是餓了”。
老道拂塵一揮,丈外的一盤水果倏忽飄到了心若麵前,四平八穩地落在**。丘翳風眼角動了動,讚道:“老道士,好本事呢”。
老道對他把稱呼從“仙長”變成“老道士”也沒有在意,依舊笑嗬嗬地道:“小和尚好興致,竟懂得從跳崖中體驗前輩仙人飛行的樂趣”。
丘翳風“喀嗤”、“喀嗤”地啃著野山果也不在意,眼珠盯著老道上下轉悠,忽然道:“老道士,你身周紫蒙蒙的是什麽?讓我看不真切”,隨即下床要往老道身上的紫氣抓去。
老道用拂塵不著痕跡地揮開他的手,道:“小和尚你想知道?”,看著丘翳風點了點頭,老道樂道:“嘿嘿,我老人家卻偏不想說”。
丘翳風討個沒趣,回身坐到**,“喀嗤”、“喀嗤”地繼續啃著山果,也不再言語,等都吃完了,又和老道鬥起嘴來,二人你一言,我一語,互不相讓,到後來,“小和尚你滿嘴噴糞”、“老道士你最愛****”、“你,你,你不配作和尚”、“哼,你敢稱道士?”……。
轉眼間晨曦透出,老道起身來至院中,從震位開始倒轉八卦,左一腳,右一腳旋轉起來,丘翳風從黃藥師授徒中不經意間聽了點五行八卦的道理,但在此時全然無用,見老道左轉右旋,身手步隨心而動,隨意而轉,片刻間猶如雲遮霧照,周身紫氣升騰,他看不出門道,腦中幻象紛埕,心口如千軍萬馬一起踏來,竟然足不能立,差點摔倒,趕緊轉頭不看。
正在他收攝心神,運氣平複時,老道隨著身形轉動念道:“以一心觀萬物,萬物不謂之有餘。以萬物擾一氣,一氣不謂之不足。一氣歸一心,心不可為物之所奪,一心運一氣,氣不可為法之所役。心源清澈,一照萬破,亦不知有物也。氣戰剛強,萬感一息,亦不知有法也。物物無物,以還本來之象。法法無法,乃全自得之真”。他不想聽這個荒誕老道胡謅,隨意打量著屋內擺設,不過其中的幾句歌訣倒是不經意間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