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冠蓋京華 第1章 勳臣入京
譚盛蘭從宮裏交卸了差事回來,正要舒舒服服地抽一筒大煙解乏。哪知高、鬆、黃的煙泡尚未燒好,門房上的老仆就來叩門了。譚盛蘭的脾氣原就不小,此刻被攪了煙癮,更待發作。
老仆進來隻低聲回了句:“章大人府上派人來請爺。”
譚盛蘭的臉色登時不同了。他這幾年可說風頭正勁,在整個帝都的梨園行當裏幾乎就是一枝獨秀。這都因今上對他別具青眼,特為榮寵,更封了他內廷供奉的職缺,品秩雖低,卻能時常蒙召入宮,算得上是不次拔擢。譚盛蘭的脾氣在行裏是出了名的,如今又有內廷差事,所以尋常官吏,他亦很不放在眼裏。然則此番來頭是新近入京的湖廣總督章紹如。章紹如是兩榜出身,進士之後點翰林,而後散館,由學官而至曆任閩浙、兩江數省巡撫、總督,官符如火,二十年宦海浮沉,官聲特重。新近更是在湖廣總督任上,平定了襲擾東南半壁多年的流寇。朝野上下都以為他必要升任直隸,直隸總督素來是疆臣領袖,榮耀非常。隻因去年年底時候,內閣大學士胡林翼病歿於任,未幾,便有令章紹如進京陛見的廷旨。傳聞胡學士遺奏中保舉章紹如接任,此番進京極有可能入閣拜相,隱然要成為執掌中樞,與聞國事的大老了。有這一重緣由,譚盛蘭不能不小心敷衍。
譚盛蘭命家仆將來人引到正廳,自己換了正裝來見,極其鄭重。來的是章家的總管章和,年已五十開外,精神卻很好,絲毫不顯老態。主客各自坐了,章和方道明來意。
“下月十五是我家老爺生辰,蒙今上隆恩,特下旨於府中大開壽宴。屆時少不得要煩請譚老板唱一場堂會。”
章和的語氣謙和,作勢甚恭,使譚盛蘭頗有受寵若驚之感。他雖心高氣傲,但也是識時務的人,章紹如聖眷正隆,權勢日盛,自然不能拂他的麵子。何況帝都中人,最重情麵。梨園一行,身在九流,素為人輕視,故而譚盛蘭對章紹和的一番禮遇很是見情。
章和與譚盛蘭談到日暮時分,主人家還待留客人便飯。隻是這譚盛蘭煙癮未足,精神大減,章和是見慣了人情世故的,做人最是體恤。他知道梨園裏多好這一口,便起身告辭。譚盛蘭素來落拓,亦不作偽,親身送章和到府門外,這才話別。
章和回到府上,尚未進門,便被門房攔住了。這門房是章和一個族侄,家裏行四,章和一貫都叫他四兒。四兒攔住章和:“爺叔,先前劉文靜劉大人來拜,上頭吩咐下來擋駕,我這很難辦。”
本朝督撫權柄特重,禮製攸關,不輕見下官,由門房道乏擋駕原也是常事。此刻四兒說難辦,章和料他是收了好處。而這劉文靜到底算是大人門生,應是在刑部供職,大人進京,正應於門生故舊中廣結奧援,此番拒見,章和亦很納悶。
疑惑之間,章和迎麵遇上府中的師爺何桂清。何桂清字叔雅,原籍紹興,為章紹如羅致入幕,及至兩廣用兵,何桂清以知兵自詡,屢次上陳,論列軍務甚為清晰,為章紹如所欣賞,因而大用,漸引為心腹。章和心想不妨想這何師爺探問幾句,以便再做計較。這章和是章府老家人,從章紹如於家鄉讀書時就跟隨左右的。何桂清亦對他有三分禮遇。聽到章和提起先前劉文靜之事,何桂清的臉上陰晴不定。他倒事願意坦誠相告,無奈辦不到,他與劉文靜關係既深,如今時局又微妙,何桂清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要說這劉文靜與何桂清,兩人原是同鄉兼同窗。紹興自古以出師爺幕友聞名,向例為一方父母官,刑名與錢穀兩位師爺是重中之重,所以紹興人在官場別有一番影響力。劉何二人學有所成以後,何桂清受了章紹如的禮聘,劉文靜倒是胸中別有丘壑,一意在科場正途之上有所作為。未曾想十年寒窗,辛苦中舉之後,卻不能補實缺,功名之路上,以銀子的開道的似乎總是容易幾分。不得已,劉文靜也花了銀子打點,無奈本錢有限,數年蹉跎也隻是個小小刑部郎中。六部向來有富貴威武貧賤之說,大抵戶部富,吏部貴,刑部威,兵部武,禮部貧而工部賤。這刑部雖然占著一個威字,實則也是貧苦不堪的清水衙門。宦海浮沉,劉文靜除了體會到“長安居大不易”之外,真真是個身無長物的窮京官。而章紹如已經先學政而後巡撫,誠然是足當方麵之任的大老了。何桂清身在章幕,身份地位自然水漲船高,不是小小司員可望項背的。
困居帝都終不是了局。多年敲打,劉文靜終於知道勤勞公事是句空話。按資升遷原是由來已久的定例。隻是這一套成法有漸壞之勢。一方麵各方大老都廣布羽翼,用人以私,資望不足亦有一套說辭可以應付,隻要甘為驅策,自然有錦繡前程;另一方麵吏治到底大壞了,政以賄成,錢到方能公事辦。想通了的劉文靜於人情世故之上狠下功夫,同時也是動用了與何桂清的同窗之誼,求得章紹如的一封“八行”。京中求官,別有規矩,除卻銀子之外,權貴顯要的一封書信亦有大用。章紹如身為封疆,朝廷倚為柱石,他的一封書信自然價值千金。
這在何桂清原是舉手之勞的事情,不曾想這窒礙就出在這一封“八行”上。原來何桂清隻當劉文靜求書是要在本部中打點,圖個前程。劉文靜卻已不想在威而貧賤的刑部蹉跎。承這一助力,順利調到了戶部,成為富貴衙門的一員了。何桂清久隨章紹如在外,對京中情形本就不大熟悉,對於小小司官的調動自然難以察覺。及至劉文靜來拜,他也不過循例關照了門房代為通傳。不想待劉文靜手本遞進,職屬不在刑部而是戶部了。章紹如鑒於時下軍務初定,而軍需報銷尚未成案,兼以其中隱秘良多,出於審慎本就不宜見戶部司官。劉文靜與章紹如更有師門之誼,礙於清議更就不可輕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