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國錄

第82章 風林火山(四)

連同葉奇瑜在內的十二飛騎,頃刻之間就已經準備好,在葉奇瑜率領之下,以曉月陣型向靖北的防線衝殺而去。靖北軍陣亦非等閑之輩,看到飛騎衝陣,很快就集中了弓弩手向這十二騎攢射,一時之間,戰場上箭矢如雨。但葉奇瑜之所以主選十二人衝陣,就是為了充分利用靖北軍陣前者寬闊的正麵,十二騎相互的距離極散,雖然靖北有的放矢,但單槍匹馬想要閃避箭矢,總是有餘地的,何況這還是訓練有素的飛騎。所以靖北的箭雨雖然猛烈,十二騎去並未有多少損傷,很快就已衝殺到靖北軍陣的麵前。

軍陣當麵乃是盾陣,及人高的堅盾護衛著其後的靖北軍士,葉奇瑜一馬當先,在這堅盾之前,長刀出手,飛騎以往所用皆是長槍,這次葉奇瑜卻破例使用了一柄斬馬長。葉奇瑜長刀在手,卻未下劈,而是將刀鋒一橫,手上灌注勁力,一聲暴喝,就將眼前的堅盾,削去了一塊,盾後靖北兵士,軍盔上的羽林也應聲而落。葉奇瑜的這一道斬擊可謂先聲奪人,靖北軍陣的兵士無不驚異,而在橫劈破盾以後,葉奇瑜一鼓作氣,雙手執刀,氣力更勝,這一式,乃是居高臨下的斬擊,麵前的這名靖北兵士凜於葉奇瑜的威勢,不自覺地鬆開堅盾向後退了幾步,這寥寥幾步,卻救了他自己的命,隻見葉奇瑜刀鋒過處,盾甲應聲而開,刹那之間,一麵堅盾就在葉奇瑜兩刀之下化作了兩半。這軍士不禁背脊發涼,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好險!”

葉奇瑜為身後的十一騎做出了榜樣,剩下的十一名飛騎雖然武藝未必有葉奇瑜這般精湛,但想要在靖北的軍陣中撕開幾處口子,卻也是輕而易舉的事。靖北的防線原本就因為正麵寬闊有些顧此失彼,如今連續多出被飛騎衝陣撕開裂口,隨後隻要驍騎的大軍跟上,轉瞬之間就可以截斷軍陣,將靖北就地包圍在此處!

就在這危急的時刻,靖北軍陣也出現了一次變陣,而且與白天驍騎變陣不同的是,靖北並沒有調整步卒的配置,而是從軍陣的後方,也衝殺出了十二騎,而這十二騎,之所以敢直麵飛騎,正因為他們乃是雲甲騎軍。

葉奇瑜早就料到,靖北既然如此大費周章地設伏,軍陣之中,豈會缺少雲甲騎軍。滄雲甲確實是易君瑾手中的一大利器,驍騎幾番接戰,都未能從中討得便宜。而此次麵對的雲甲騎軍,不僅甲胄防護冠絕一時,兵刃更勝過驍騎,白天接戰時,驍騎引以為傲的銀槍彎刀,就曾盡皆折戟。但彼時之敗,並不是全無用處。葉奇瑜在聽軍中將士詳述了白天的戰況以後,想到了克製雲甲騎軍的辦法。

滄雲甲雖然固若金湯,但既是騎兵,馬匹即便可以披甲保護,但關節之處必不能固定,否則駿馬奔馳如雷霆就無從談起了。事實也確實如此,雲甲騎軍的馬匹在關節處都未有堅固的甲胄防護,這就留下了破綻。葉奇瑜在挑選此次衝陣之人是,特地留心,將習於暗器的人手挑了出來。暗器之術,本不在軍陣教授之列,但葉奇瑜別出心裁,飛騎營中也頗有人修習此術,此刻正好派上用場。隻需在與雲甲騎軍對陣時,將特製的鋼珠銀針以暗器的手法擊發,打在戰馬的關節之上,鋼珠強勁,銀針之上也淬有麻藥,駿馬吃痛,自然馬失前蹄,就算勉力堅持或者鋼珠不能命中,銀針上麻藥的藥性一旦發作,便也隻有徒然折戟的下場了。

靖北守軍沒有想到葉奇瑜還有此奇招,軍營兵騎卻修習這幾乎是江湖草莽一般的暗器之術,猝不及防,縱然滄雲甲可保騎手性命無虞,但失去了戰馬,與尋常的步卒無異,這在戰場上的威力就不免大打折扣了。一時之間,雲甲騎軍的坐騎紛紛摔倒,馬上的騎士卻在甲胄的保護之下,並無大礙。靖北的統領也頗有急智,而且靖北既然自己仰仗騎兵之威力,自然也對克製騎兵頗有心得。

以往克製騎兵,多靠弓弩,如雨的箭矢,常能讓衝陣的輕騎人仰馬翻,但自騎兵漸著重甲以後,弓弩的威力受到了影響,而對於靖北的雲甲騎軍,除非敵軍的箭矢亦是由滄雲甲片改鑄,同時階品要勝過自身,否則根本絲毫不懼,要滿足這兩項條件的概率,實在是微乎其微。但易君瑾用兵雖然恣意,但戰前準備,卻是師從章紹如,力求完備,尤其對手還是以戰騎見長的驍騎軍,所以在弓弩之外,更準備了一件利器,那就是鉤鐮槍。

鉤鐮槍的作用與葉奇瑜所使用的暗器類似,隻不過鉤鐮槍不需要特別的修習,尋常將士隻需要平常操練一二就能熟練運用。葉奇瑜之所以不用,乃是因為此次攻擊滄瀾關,原本沒有想到靖北會有如此雄厚的兵力,更加不會想到還有一支雲甲騎軍駐紮此地,等到想要用時,一時又無處可以準備了。葉奇瑜雖沒有用,卻識得鉤鐮槍的厲害,眼見靖北軍陣之中出現了此物,不由心生警惕,雲甲騎軍的坐騎在關節不曾設防,飛騎又豈會例外,而這鉤鐮槍正是專攻這薄弱之處的,對壘之下不消幾個回合,飛騎良駒恐就會盡喪其手了。而一旦失去了駿馬的憑借,便沒有了速度的優勢,十二名步卒麵對嚴陣以待的靖北軍陣,才是真正的以卵擊石。

念及此處,葉奇瑜的行動不免猶疑了,而這也是靖北軍需要的,這鉤鐮槍未必真的要砍下幾條馬腿來,隻要讓這銳氣正盛的十二飛騎有所收斂,頓兵不前就已經足夠了。這樣靖北軍陣就有時間重新調配兵力,修補缺口,待防線穩固以後,自然可以在設法圍住這十二騎。雖然沙場混亂,一時還看不真切,但靖北統領遠遠望見領兵衝鋒的將領,甲胄不同別人,至少也是個將官,倘能活捉,也是對驍騎軍的一大打擊。

在後方掠陣的何桂清,先是見葉奇瑜以卓絕的武藝劈開靖北軍陣,令久攻不下的驍騎人馬軍心大振,又見到暗器傷敵,將白天橫行一時的雲甲騎軍逼下馬來,隻不過兩個回合,占盡優勢,終於明白章紹如為何對葉奇瑜如此看重。但戰場的形勢,變化之快也出乎何桂清的預料,特別這大戰之下,兩方人馬絞殺在一起,炮火聲,廝殺聲和隨處可見的屍首,有些在烈火焚燒之下更是麵目全非。以往跟隨章紹如在軍帳之中,參讚戎機,自以為羽扇綸巾,彈指間強敵灰飛煙滅,此刻才知道,那一道道軍令之下,實則是累累的白骨,無論戰勝與否,對尋常兵士來說,身處戰場,就如身在地獄一般。

按照事先商議的計劃,此時的葉奇瑜應當率領十二騎繼續向靖北軍陣內衝殺,尋敵主將,而何桂清則要利用葉奇瑜撕開的缺口,將靖北軍陣分割。但不料,葉奇瑜在連勝兩陣以後,並沒有繼續深入,而是頓兵不進,四周的靖北軍此刻反應過來,已有合攏包圍葉奇瑜之勢。在此關頭,何桂清當機立斷,決定即刻率大軍衝陣。軍令一下,四周不乏反對之聲。

“可是將軍吩咐過,務必要等他將靖北陣勢徹底撕開以後我等才能衝陣。”

“是啊,參軍初次上陣,豈能擅自違背將令?”

何桂清知道眾將的反對,固然多是出於對葉奇瑜軍令的尊重,卻也包含這對自己這個久為謀臣,初次帶兵的參軍的不信任,而越是這個時候,越要沉得住氣。因而他先抬首望了一眼遠處的戰陣,方才言道:“此處相隔甚遠,但能看到,少將軍必是為敵所阻,一時不能進兵,我等如果困於軍令,自縛手腳,靖北便有時間調集兵力一意圍攻少將軍,陣勢上的缺口,也稍縱即逝,為今之計隻有提前發兵,助少將軍一臂之力。”何桂清言畢,先就抽出戰刀,“何某不才,忝列參軍之職,但也知道身先士卒的道理,今即便隻有我一人,亦將衝殺不止,至死方休,願隨我來的,請自便了。”話音剛落,何桂清竟然真的單槍匹馬向著葉奇瑜的方向衝去。身後的飛騎將士,豈能真的坐視何桂清一人衝陣,適才何桂清的話已足以讓這些將領放下心中的芥蒂,此刻一心所想的就是與葉奇瑜合兵一處,徹底擊潰當麵這委實纏人的靖北軍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