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國錄

第99章 鳳凰於飛

宮娥傳來皇帝的意旨,要取鳳冠為容妃添妝,這件事自然還是由英和來做。皇後的鳳冠已在內廷收存多時,雖然精心保管,但珠翠的色澤想來也無法與新製的冠冕相比,不料英和從盒中取出鳳冠時,上麵的珠翠熠熠生輝,仿佛連一日都不曾被收儲過似的。

“這是怎麽回事?這鳳冠看似有人精心打理過一樣。”英和這樣問道。

“回總管,先皇後薨逝後,原先貼身的婢女自請到此看管皇後遺物,凡所器物,日常照料一如先皇後在時一般,多年來未曾有片刻懈怠。”

英和身為總管,掌管著內廷數萬人,各宮但凡有些身份的宮娥內侍,他心中都有記得十分清楚,隻是先皇後薨逝多年,昭陽殿在霍玉蕪入住前也空置許久,所以就連他也記不起先皇後身邊何時有這樣一個忠貞的奴婢,說起來這樣不忘舊主,又從不在內廷顯露什麽,倒也是個人物。

皇帝的元後,自皇帝登基以後就常纏綿病榻,皇帝為戰事所累,一直無暇照顧,之後皇後勉力有孕,希望誕育皇子為皇帝分憂,但如此隻有對身體的負擔更甚,胎兒不過三月,便在腹中夭折,皇後為此心神俱傷,不久便也薨逝了。先皇後無甚才具,除了世家賢淑的風範,便是心地仁善,對內廷人等,總以寬慈為先,偶有疏失,從不責罰,英和也受她照拂。如今多年過去,雖然已經記不清皇後的麵容,但心中一點溫情仍在,所以連帶對這衷心皇後的宮娥,也添了幾分好感。倒要找個機會,在陛下麵前替她討個賞賜,英和如此想到。

鳳冠送到昭陽殿的時候,就連皇帝也沒有想到竟是這樣曆久彌新,英和也很見機,三言兩語將宮娥細心看顧的事說了。皇帝對於皇後的記憶已很模糊,雖然這是自他當皇子,到太子乃至最後登基時名正言順的妻子,但當初皇帝看中她更多還是因為其家世清華,父兄又都是先帝的重臣,對於穩固他的東宮儲位,有著絕大的裨益而已。等到真的順利登基以後,帝後之間,相交如水,唯有最後皇後一屍兩命,才皇帝覺得真正虧欠她許多,所以中宮虛懸多年,一直沒有再立新後,直到霍玉蕪的出現。

皇帝對霍玉蕪從沒有提過皇後,但鳳冠的意味太明顯,霍玉蕪知道,隻要今夜她換上鳳冠出現在飲宴之上,正位中宮,根本就是指日可待的事,但她心中其實對此根本沒有半點興趣。此時聽到英和所說,皇帝又在感懷之下,提了幾句當年皇後的往事,霍玉蕪不禁覺得這個自己從未見過的皇後,雖是天下之母,卻也是天下最不自由的女人,她短暫的一生,也許都沒有機會去獲得自己真正想要的。於是就在皇帝親手取過鳳冠,想要為霍玉蕪戴上的時候,她玉手一抬,覆在了皇帝的手上。

“臣妾僭居昭陽殿,內心已感惶恐,鳳冠至重,還請陛下三思。”

“愛妃何必妄自菲薄,後宮縱有三千絕色,除了你又有人當得此冠。”

“如此則臣妾鬥膽,向陛下討另外一個人作為褒獎。”

皇帝心思敏捷,也體味到霍玉蕪話中的意思,轉念之間,也覺得實在不必勉強授她中宮之位,將來帝位將付與寧王,屆時自己或撒手人寰,或退居離宮,這曇花一現的皇後,又是何苦。至於霍玉蕪想要的人,他更是一下子就猜到了。

“既然如此,朕就如愛妃所願。英和。”

“微臣在。”

“鳳冠依舊收存,待今夜宴後,將看管鳳冠的宮娥帶到昭陽殿來見貴妃。”

“是。”

“臣妾謝過陛下。”

“好了,時辰也差不多了,擺駕。”

二十四對宮燈迤邐而出,帝妃二人儀從輝煌地離開昭陽殿,而內廷籌備多時的除夕之宴,也終於要開始了。

除夕晚宴,起初原是開國帝君定製,在這天宴請宗親和群臣,後人都以為是為了慶賀新春,但最初的本意,乃是為了祭奠。帝朝定鼎,百戰艱難,白骨沒於荒野,所以自帝君至群臣,既有革故鼎新的欣喜,也有劫後餘生的感慨,這才會用這一夕歡宴來作為紀念。隻是如今傳承已過百年,其中原委甚少有人記得了。等到當今皇帝即位,因為各種原因,除夕隻是家宴,少數王公和妃嬪陪著皇帝聊聊一餐,已然乏味的很了,直到今年。

今年不僅冠蓋京華,更是將星雲集,而在英和的調度之下,供應周全,場麵堪稱一時之勝,皇帝和容妃一路行過,見到這樣絢麗熱鬧的內廷禁宮,也覺得耳目一新。英和辦事,並不一味奢華,雖然靡費依然可觀,但在局內人看來,反倒別致,比起尋常雕梁畫棟又紙醉金迷的飲宴,要高出許多。

帝妃二人一路行來,群臣都能近見天顏,而細心的人則發現,霍玉蕪所穿的霓裳,根本就是皇後的袍服。皇後衣冠已有多年不在內廷出現,雖然霍玉蕪婉拒了鳳冠,但其餘的袍服皇帝不容她在拒絕。霓裳之上,鳳凰於飛,光彩奪目。霍玉蕪無論是以往在離宮還是如今在昭陽殿,除了飲宴的時候,甚少露麵,此刻群臣眼見赫然的鳳袍,心裏都知道皇帝對中宮之位已有屬意之人,隻是不知可以一直不曾頒行諭旨。難免有那功名心熱之人會覺得皇帝是缺少一個機會和借口,正需要“忠心”的臣子為君分憂。當下思緒就從飲宴上離開,在推敲一篇打動君心的奏疏了。

衛璧出行,輕車簡從,一騎快馬直到宮門口的下馬碑,方才一個利落地翻身落地,獵獵風姿倒也頗為奪目。他今日重裘之下,不過一襲常服,樸素平常,但也斂藏了他身為的武將的肅殺之氣,雖是冬日,倒讓人覺得是個溫柔和煦的書生。衛璧孤傲之名遠播,加之驍騎的身份,尋常臣僚等閑也不敢上前與他應酬,也是湊巧,他在宮門不遠,遇到劉文靜夫婦,彼此正好作伴,攜手進宮。

衛璧看到劉文靜與夫人並肩而來,既無車馬也無仆從,但十指交扣,當真一雙璧人,倒也識趣,在劉文靜尚未他發現之時,先遠遠地問候了一聲:“博川兄好福氣,旁人都是風雪夜歸人的淒苦,隻有你佳人相伴,自得其樂。”

劉文靜見得衛璧身後空無一人,竟是隻身前來赴宴,也出乎他的意料,轉念一想自己也不過夫婦二人而已。在外統兵時,他與衛璧作為一軍之主將,或許還有些身份威嚴,但在這巍峨宮牆麵前,其實何等低微,反倒這樣三兩人悄然而進,來得自在。於是彼此見了禮,便往宮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