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另辟蹊徑
激戰整夜,對驍騎與靖北來說,都是人困馬乏,所以這一日的清晨格外安靜,但這安靜,實則也迫不得已的事。原本對於靖北來說,昨夜轉守為攻,已然是挫了驍騎的銳氣,隻是雲甲軍縱然犀利,卻也無法突破驍騎密集的火炮,而派去奪回兩翼山堡的部隊,在半山穀道內,就遇到了葉奇瑜留下的伏兵,同時山下鳴金之聲已起,牽製驍騎大軍的主力已經撤回滄瀾關城,倘若糾纏下去,就成了一支孤軍,危亡立見,所以縱然軍令未曾完成,但為了留待來日,靖北還是迅速突圍,與山腳的本陣匯合,一同回撤關內,所以兩翼的山堡,始終還在驍騎手中,這樣一來,算是各有勝負。
以靖北統帥的估計,昨夜驍騎動用的兵力,至少在三萬以上,所以如今驍騎營中過半戰力已然疲憊不堪,本有可乘之機,但章紹如用兵之老到,不僅在於行軍布陣,也在於部隊軍力的之部屬。連番大戰,所調用的隻有步卒和騎軍,火炮一直隻是用於防守,以逸待勞,除了彈藥的消耗,根本無甚損失,而且人手輪替休整,驍騎的炮群戰力絲毫未減。滄瀾守軍自己亦是用炮的,知道火炮在攻防兩端皆有大用,尤其防守之時,無論步卒騎軍,射程之內,盡皆魚肉,除非兩軍陣線交錯,敵我難分,但如今章紹如緊閉營門,靖北貿然前去,隻有枉送性命而已,所以明知有偷襲的機會,也硬生生按捺了下來。
昨夜戰罷,葉奇瑜與何桂清都有自己的想法想要陳述,但都為章紹如所阻,強令二人先行回帳歇息,而他自己,隻在天將明時,歇息了兩個時辰而已,天光剛亮,便又在帳中,對著兩軍陣勢而四周的地圖思量戰局。驍騎定製,如無主帥指令,則每日隻有各營主將畢集帥帳議事,其餘將領軍馬各司其職,不必妄動。以往何桂清都是以參軍的身份,隨侍章紹如左右,故而得以時時參與軍機,但自昨夜以後,他的身份已然變過了,雖然軍職仍是參軍,但已是領兵之將,隻是還未到一營主將的級別,按照驍騎的規矩,非有章紹如相召,他今天便無需去帥帳議事。一晝夜之間,變化之巨,雖無關榮辱,倒也令何桂清感懷頗深。昨夜回到軍帳以後,他其實根本也不曾睡過,心中所想,都是戰場之上,揮刀廝殺的情形,一念之間,生死相隔,以往軍帳之中,揮斥方遒,多少方略在指顧之間一言而決,而對於沙場上的將士來說,再宏大的方略,卻不過就一刀一合之間的事。
何桂清也警醒不已,書生意氣,都以為葡萄美酒夜光杯,卻忘了古來征戰幾人回,當手中的刀刃真的砍進敵軍的身軀,原本利落無匹的動作,被血肉所阻滯,這力道再一分一分嵌入自己手掌的時候,當镔鐵長刀,竟然在一夜之中,就能刀刃盡卷的時候,當最後兩軍撤兵,方圓盡是焦土的時候,何桂清才真正明白了什麽是一將功成萬骨枯。而在他的背後,在安遠,在雲州,在帝都,朝廷還有十數萬大軍整裝待發,而不知在哪裏的易君瑾身後,也還有十萬虎狼之師,今夜滄瀾關下的大戰,對於葉奇瑜來說,不過就如同當年,北淩河畔泅渡夜襲,雲州城下,連日浴血中的一瞬罷了。
同樣感到不習慣的,還有章紹如。以往每天到帥帳中最早的總是何桂清,但如今他已從幕後轉居台前,身份不一樣,這一日,最先到的人,是葉奇瑜。這也是驍騎眾將之間的默契,章紹如對葉奇瑜有些不同於旁人的期許,這固然是因為他父親的緣故,但當年葉傳庭乃是韓雍的部將,與章紹如之間的淵源不深,章紹如之所以如此看重葉奇瑜,還是因他本人的才具。所以眾將都會晚來一些,讓他們老師和學生之間,能夠說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話,其實驍騎軍中,又何來外人,不過是葉奇瑜多年的表現,早已深得軍心,都將他看作是章紹如之後,驍騎統帥的不二人選了。
章紹如見葉奇瑜進帳,先是關切地問道:“休息得如何了?”
“不敢瞞老師,學生並沒有睡好。戰事膠著如斯,著實出乎學生的預料。”
“可還記得我昨夜說的,這一路來,出乎預料之事,可說是常伴吾身了。瑜兒也該有此豁達才好。”
“老師,學生冒昧,如今想要取下滄瀾,恐非朝夕之事。”
“不光如此,我收到帝都的羽書,京中的情形,著實讓我放心不下。”
“怎麽,帝都有警?”
“還沒有,隻是這沒有,反倒不如有警來的好。朝廷的羽書上,說九裏亭一切安好,漠北驍騎,已分出一部,駐守在那裏,諒靖北難以從那裏突破了。”
“但靖北還是在一夜之間,給滄瀾關送來了萬餘雲甲援軍。”
“也許這援軍,還不止這一支。”
“那也就是說,我軍所不知的進兵密道,不止一條。”
“多年積弊,冰凍三尺啊。瑜兒,我想你到曆林驛走一趟。”
關外沃野千裏,但自帝都出關,隻有滄瀾關一條大道,不過這是指陸路而言,倘若走水路,自曆林驛登舟,放舟海道直趨梓潼,則不過數日便可抵達,等到梓潼登陸,想要進入帝都,就方便的很了。隻是海道浪濤凶險,不比內河平穩,舟船一旦傾覆,施救不及,所以無法用於大軍征伐,否則當年滄瀾關失陷的時候,朝廷可以循此海路,增調軍力,援救關內。近年來,章紹如屯田有成,兵馬糧草日漸積聚,在思量收複失地的同時,也有意打通海路,拓展海運,先運物資,後送兵員,為將來奪取滄瀾不利,留下應對之計。如今靖北死守滄瀾之意甚為決絕,打通海上通道的這步棋也不得不早早布置了。
“你帶三千兵同去,修理船塢,伐木備舟,那裏我早有駐軍,理應也有些準備,等過了新春,你帶五百精兵,經水路到梓潼,去帝都一趟。持我驍騎虎符,沿途不要暴露行藏,到帝都後直接去見寧王和韓閣老。倘帝都有警,無論如何要保護帝君和寧王周全。這五百人,不是用來守城禦敵,倘有不測,你率這五百親衛入宮,護衛陛下和寧王至梓潼,放舟直趨金陵,而後焚毀碼頭船隻,之後縱有追兵,也無濟於事了。”
“局勢會到如此地步麽,老師?而且真到如此情形,五百親兵,恐怕於大局毫無裨益。”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我行此計,也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我觀靖北戰意,君瑾必是下了死令,滄瀾固然重要,又何必如此寸土必爭,我料君瑾必有後招,而這後招,最有可能之處,便在帝都。如今,我若驟然撤兵,必致君瑾起疑,數萬大軍,也無法從海路直回帝都,倒不如留此與之周旋,攻取滄瀾之任,我會交給何桂清,盧良那裏,我也即日傳令調回,滄瀾戰事你不必掛心。何況,用兵之妙,存乎一心,不在兵力的多少,人一多,行蹤不易隱藏,隻會壞事,隻是,瑜兒。”章紹如說到這裏,神色凝重的看著葉奇瑜,“也許有朝一日,你身邊就隻剩下這五百驍騎,屆時山河破碎,為師恐怕也已不在人世,你可自取。”
“老師!”葉奇瑜還待有所陳說,章紹如的神情,卻又變過了。
“這件事,你放在心裏便好,為師亦非鐵口,並不能真的斷生死,定乾坤。”
“學生明白了。學生謹記老師的教誨。”
“此去若順利,當在攻取滄瀾以後,帝都重逢,屆時為師將上表,自請回任內閣不再掌兵,驍騎的帥印,便要交給你了。這個擔子,可不輕啊。”
“奇瑜願天下就此幹戈平息,屆時卸甲,隨老師回湘鄉林下讀書。”
湘鄉遠在湖南,是章紹如的老家,葉奇瑜這話,觸動章紹如的鄉思,但不免又覺得這一念太過縹緲了,旋即又拋開,重又回到驍騎統帥的身份。
“好了,你去準備吧,等過了除夕,便率軍開拔。”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