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君宜自取
皇帝的本意,是想等霍玉蕪休憩歸來隨他一同進殿,但英和見霍玉蕪遲遲未來,而殿閣內外,臣屬已到的不少,但多是外臣,特別是身份緊要的徐家兄弟和俞英泰都已先後而至,隻是不見驍騎統領衛璧,此外閣臣亦未露麵,便進言皇帝不妨先行進殿,在開宴以前,對這幾名不常到帝都的外臣先行籠絡一番。皇帝亦無定見,便命英和宣諭,群臣聞聲自然跪拜行禮。皇帝環視內外,心中已有了計較,方才開口道。
“俞卿,平身。”在場的朝臣,以俞英泰的身份資望為尊,所以皇帝有意抬高他的身份,先命他起身。等俞英泰聞聲而起,其後便是徐家兄弟,劉文靜的名字因為結交沈心揚也已簡在帝心,所以亦在專屬之列。在這數人之後,皇帝方才說道:“眾卿都平身吧。”於是群臣並起,但飲宴尚未開始,仍是先各自落座。
皇帝行到殿內,向身邊的英和道:“朕與眾卿說話,你去看看容妃那裏怎麽樣了。”
“遵旨。”
皇帝看到俞英泰劉文靜以及徐秋嶽聚集一起,饒有興致地過去問道:“幾位卿家所談何事啊?”
倒是徐秋嶽比較爽快,“稟陛下,微臣正向俞大人請教,微臣來京時,家父曾囑咐微臣軍陣之事,要虛心師法前輩。”
“侯爺過謙了,老臣豈能當得這請教二字。”
“誒,俞卿曉暢兵事凡二十年,更當提攜後輩,獎掖人才才是。說起徐卿的父親,徐公的身體,近來可好。”徐家久鎮洛陽,乃是世襲的公爵。
“回陛下,家父少年戎馬,遺有宿疾,每至秋冬常會發作,今次勤王詔令,家父正是因宿疾複發,雖經名醫診治,暫無大礙,但體力未充,無法遠行,這才派遣微臣兄弟領兵來京。”
“國公一生為國宣勞,當真辛苦了,朕會傳旨太醫院遣得力人手赴洛陽照料。不過,朕觀徐卿風采,想來國公也是覺得青出於藍,這才急流勇退啊。”
徐秋嶽聽得皇帝誇讚之詞,不敢貿然,但也不能說皇帝是謬讚,唯有對遣醫照料之舉表示感激,“微臣替父親,拜謝陛下。”言畢就要下拜,卻為皇帝當先一步扶住,“誒,徐卿不必,今夜原是家宴,不必如此拘禮。”
就在君臣敘話之時,四名閣臣先後到了,嚴敬銘隨韓雍一起,紀柏棠自甘於後,寧王則是帶著長子在內侍引領之下,最後進到勤政殿。
閣臣的資曆,以韓雍為尊,他既是帝師,又是宿將,無論皇帝還是俞英泰等人都對其尊禮有嘉,不過韓雍與嚴敬銘聽聞寧王金殿,都不自覺地回首一望,這一望既望到了寧王,也見到了身後的紀柏棠。紀柏棠若有所思,似有心事,竟沒有注意到當先兩人的目光,寧王倒是注意到了,但是進殿自然要先向皇帝行禮,所以還不便又什麽表示。
韓雍與嚴敬銘有過一瞬的遲疑,寧王如今是首輔,其實是儲君,隻是不便公諸於世,這先後次序,關乎國禮,但亦沒有見到帝君不行禮的道理,因而最後也隻有不等寧王,先行參見皇帝。
這電光火石之間的一點猶豫,劉文靜看在心裏,也有些疑惑,皇帝心中了然,不禁又想起自己的那道詔書,如此秘而不宣,是否真的恰當,他一時也有些拿捏不準了。倒是紀柏棠,無形中錯過一個窺見真相的良機,他因為心中還在思慮如何處置霍玉蕪的養母和幼弟,全然沒有注意到韓雍與嚴敬銘這片刻的遲疑。
內閣乃國家中樞,閣臣的身份亦不同,見到四位閣臣聯翩而至,俞英泰等人便很知趣地先行告退了。徐秋嶽與閣臣倒是初見,隻是帝君在側,此刻不是應酬的時候,好在飲宴之時的機會還多,不急在一時。
閣臣先後參見,皇帝卻先注意到跪在寧王身側的孩子。說是孩子,其實十歲的身量卻極頎長,頗有其父的風範,皇帝很自然地就將他與皇長子相比較,相差雖隻四歲,但稚嫩老成之分已很明顯,皇長子還似稚子,寧王子卻頗像少年了。
“這是瀚兒嗎,想不到竟這麽大了,六弟,他今年幾歲了。”
“回皇兄,十歲。”
這話也觸動了皇帝的記憶,“哦,正是收複江夏那一年出生的。”皇帝沒出口的話是,寧王妃也正是因為生這個孩子難產而亡,寧王為此心中之隱痛,多年未釋。
“十歲,也該讀了幾年書了吧,得空朕還要考校你的功課。”
也正是在此時,皇帝心中閃過一念,寧王的這個兒子原是嫡出,以其年紀,早可冊立為世子,寧王何以遲遲不曾奏請。但很快又想通了,前幾年兄弟之間,彼此留有心結,寧王退居府邸,心鬱難舒,自然無暇去管世子之位。如今雖然複起且獲重用,但因為那夜暖閣之中自己那道詔書的緣故,必然不願貿然冊立世子,以免讓自己覺得是有意預先來爭將來的太子位。當初訂約之時,韓雍曾力爭,將來寧王仍需將帝位傳給皇帝之子,以明統緒,但皇帝最後並未寫入詔書,也並不打算以此來約束寧王。但寧王心中豈能真的沒有半點顧忌,將來即位,王府無世子,則太子之位,自然擇賢而立,但若有,世子晉封豈不是順理成章的事。
當年父皇原本就鍾愛寧王,隻因為長幼有序方才割愛,皇帝體味先帝心緒,覺得先帝心中不能無憾,自己既然已經決定將帝位交托於寧王,實在不必在掛懷將來之傳承,既是如此,何不順水推舟,再進一步,這帝王之位著實無趣,他為其所累多年,何必再累及子孫呢。皇帝就在這片刻之間,已拿定了主意。
“六弟,朕要派你的不是了。瀚兒都已十歲,又是嫡出獨子,你府中至今沒有正妃,莫不是因為這孩子沒有娘親護持,你就遲遲不上表,冊為世子?。”
皇帝這一說恰中寧王在府中所慮之事,今日之下,這世子之位意味著什麽,他知,皇帝亦知,這等於皇帝將如今尚在宮中的皇長子,摒棄在將來的皇位人選之外了!
“臣弟肺腑,豈能瞞過皇兄之慧眼。”
“也罷,此是家事,也是國事,幾位愛卿覺得如何啊?”
韓雍與嚴敬銘豈會不知這世子的分量,宮中雖有皇子,但東宮之位虛懸,特別是皇帝寫下手詔以後,若在此時,寧王立下世子,將來登基,那便是當然的太子。對此韓雍並不十分認同,嚴敬銘倒在兩可之間,紀柏棠卻覺得合乎禮製,是件無需猶疑的事,但三人都還未說話,倒是寧王先開了口。
“皇兄,可否容臣弟再想一想?”
“六弟可還記得當初朕與你說的話。”
那夜暖閣之中,皇帝寫完手詔,說的正是:為君上者,政由己出,凡事都宜自取。寧王的心思很快,皇帝這番話其中的意思很多,既是在教導他日後的為君之道,也不妨說是,隻要皇帝在位一日,便仍能做得了主,如今有意冊立世子,寧王作為臣屬,豈能一意拒絕。而政由己出這話更有深意,將來位登九五,世子固然可以為太子,但東宮之位,原就隻在帝君一念之間,能立亦能廢!想通了這些的寧王,便也覺得此刻無謂再爭了。
“全憑皇兄做主。”
“好,紀卿。”
“臣在。”
“等開印以後,你行文禮部,擇吉日冊封寧王世子。”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