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國錄

第69章 弦歌知雅意(六)

紫金山上的汗王金帳之中,蘇勒正在飲酒,坐在他的下首相陪的,不是蠻族武士,而是一個身著中原服飾的年輕人。此人的神色,明顯不像其他蠻族人那樣對蘇勒敬若天神,但偏偏都侖汗的臉上,絲毫沒有惱怒的意思。汗王金帳,是多少蠻族武士夢寐以求的地方,許多蘇勒的心腹,都想不明白,為甚一向殺伐狠厲的汗王,對這個異族年輕人格外的寬容。

那還是數月之前的事了,蘇勒扮作使臣的隨從,喬裝進入到長安城中親自與長安太守見麵。當時對於開城向蠻族投降,長安文武已經取得了共識,隻不過最後時刻,還想討價還價,蘇勒親自入城,既是查探虛實,也是表現自己的誠意,何況他根本不擔心自己在城中會遭遇任何的危險。果然同太守的見麵非常順利,一切談妥之後,在長安的城門前,蘇勒向著滿城文武公開了自己的身份,並且當眾宣布,自己接受任何人發起的挑戰,他以汗王之尊允諾,對於敢於站出來一試的人,會給予他一個與自己公平較量的機會,生死各安天命,而若自己不幸生死,蠻族鐵騎也絕不複仇。

長安文武,都被蘇勒這出人意表的言行所震懾,這是多麽狂妄而自負的宣言,但即便是這樣,城中也並無一人願意出列向其發起挑戰。蘇勒這樣做,當然是出於對自己武藝的自信,不過也想看一看長安人還剩下多少膽氣,倘有一腔血勇的良才,他也不願意留下滄海遺珠的缺憾。此外就是為了收複人心了,先前他允諾太守見麵各地軍屯原本的賦稅,此刻耀武揚威,便是恩威並施的手段了。這一趟長安之行,一舉多得,全身而退,在蘇勒看來著實是非常滿意了。

然而這誌得意滿並未能保持多久,就在蘇勒回程途中,竟然還真的有人來向他挑戰了。長安百年孤獨,自有積澱,先前城門之前眾人的沉默,既是不願意魯莽割裂大局,也還是因為凡是衝動的年輕人,大都已經事先被太守管束了起來。知曉局勢的人,自然明白蠻族勢大,負隅頑抗除了徒增傷亡以外並沒有其他作用,隻是這太守百密一疏,畢竟還是有血氣方剛的年輕人,逃出了他的管束,要來同蘇勒一較高低了。

凡是年輕人,考慮問題總是難以周全,也不大會願意去探尋隱藏在表象之下的真相,可用的隻是一腔熱血,勇猛有餘,機變不足,對於扭轉局勢來說,作用非常有限。長安城中這些熱血青年,之所以尤為桀驁不馴,除了其中多時世家出身,自幼在一起讀書習武,同氣連枝以外,更因為他們的領頭之人,便是太守的兒子孟知遠。

孟太守那日送走了蘇勒,回到府邸時卻發現,原本被自己下令鎖在家中的兒子不知所蹤,立刻就覺得眉頭狂跳,心說大事不好。孟太守一直擔心自己的這個兒子做些不同尋常的驚人之舉,所以自從蠻族圍城以來,一直管束的格外嚴格,哪知道還是百密一疏。今日城中上下的注意力都在蠻族使臣身上,太守又不在府中,下人自然不管真的對少爺管束得如何厲害。

太守心中已經隱隱猜到兒子逃出藩籬是為了做什麽,心想若果真去找蘇勒比武,無論勝負,將來恐怕都不會有好下場。孟太守當然能夠明白蘇勒何以在城門口有這樣一番宣言,根本就是為了震懾和招攬人心。他自然不會天真的以為,如果真的有人在拳腳刀劍的功夫上戰勝了蘇勒,這位汗王便會心甘情願地帶著他數十萬虎狼之師和族眾退回漠北去。所以那一番誌得意滿的宣言,也不過是個誘餌,就看誰真的相信,便隻有落得一個自投羅網的下場。蘇勒如果能夠這太守心中所想,恐怕是要為他擊節而讚,並且因為知己的。然而無論這孟太守心中願意與否,他在府中咒罵不止的逆子孟知遠,還是站在了蘇勒的麵前。

孟知遠的確是一個年輕氣盛的人,和長安城中的其他子弟一樣,他自幼就是看著蠻族犯邊的戰報長大的,心中念念不忘的就是蠻族與中原世代為敵,蠻族的鐵騎和戰刀,一直都如同濃重的陰霾遮蔽在邊關一應軍民的頭上。所以自幼在讀書習字以外,更和同窗一起,講武論兵,錘煉武藝,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夠投筆從戎,報國安民。不過長安雖是重鎮,但一直都是作為後勤中樞,軍備不甚強悍,近十年來,眾所周知,邊關最為精銳強大的武力,乃是駐紮在距長安數百裏之外的驍騎軍。孟太守一向覺得,這些生長於長安的子弟,紙上談兵,完全不知道戰場的殘酷與險惡,尤其對自己的兒子,對他種種作為不以為然,更加不會支持他去投軍,彼時孟知遠年紀尚輕,自然也無法違逆父親的意思,不過父子之間意見相左,南轅北轍的痕跡卻是越來越明顯了。這樣一來,孟知遠當然常有叛逆之舉,除了常常惹太守生氣以外,更使得太守大為警覺,所以此番與蠻族往來,太守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孟知遠關在了府中。隻可惜,做父親的苦心孤詣,想要竭力維持著眼前脆弱的平衡,做兒子的卻一心想要劍走偏鋒,學史書之上的遊俠刺客,來一出刺王殺駕,以武犯禁。

不過長了幾歲年紀的孟知遠,總算也不是一味的魯莽,尤其在見識過蠻族盛壯的軍容之後,知道老父的做法雖然不免氣節有虧,但卻也是最為實際,最能保全城中百姓性命的做法,無可厚非。隻是孟知遠所不能忍受的,是蘇勒在城門宣言時,那不可一世的態度,因而決定在不連累城中軍民的前提下,狠狠打擊一下這蠻夷的囂張氣焰。於是一路尾隨著蘇勒一行人,直到離城已經有數裏之遙,方才現身。

蘇勒見到終於有人來向自己挑戰,最先的感覺是興奮,而後才是請君入甕的洋洋自得。在看到孟知遠是隻身一人前來,更對此人平添了幾分欣賞。蘇勒很自信,作為蠻族數十年威權最盛的可汗,他無法不自信,他既相信自己一身錘煉自戰陣的武藝,更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麵前的這個年輕人,也許很有勇氣,目光也很銳利有神,但身上卻無半點刀兵肅殺之氣,顯然不是軍旅眾人,即便修習了一些武藝,也絕對不是蘇勒這種從血與火之中淬煉而出的人的對手。

事情的發展再次印證了蘇勒的眼光,兩人遵照蘇勒先前的允諾,自兵器到拳腳再到上馬交鋒,孟知遠接連同蘇勒交手三次,三陣皆北,而且輸得體無完膚。如果不是蘇勒先入為主對孟知遠帶著兩分欣賞,而漸有招攬之意,以致於手下留情的話,孟知遠恐怕已經斃命當場了。

在最後一個回合中,蘇勒的戰刀淩空而下,威勢無匹,孟知遠橫刀欲擋,卻發現刀身所傳來的勁道根本難以抵禦,生生被蘇勒震脫了兵器,虎口流血不止。此時的孟知遠隻剩下一雙眼睛仍舊怒視這蘇勒。

蘇勒回馬、收刀、斂手,臉上是意思淡淡的微笑:“你父親是個儒雅的人,卻偏偏有你這樣一個兒子,有趣,有趣。也罷,本汗饒你一命,也是給你父親一個麵子。你若不服,盡管來向我挑戰,我不動殺機。”

這段話既是揭穿了孟知遠的身份,這最後一句話更是何其狂妄,言下之意,孟知遠心有不甘的話,不妨繼續向他出手,蘇勒卻賜了孟知遠一張“免死金牌”。

拋下這句話的蘇勒,旋即用刀背一拍坐騎,絕塵而去,竟是沒有再看孟知遠一眼。

之後的三個月,孟知遠始終跟著蘇勒,不論是單打獨鬥,還是在黑夜之中趁著蘇勒熟睡之時偷襲,竟是如同跗骨之蛆一般揮之不去。而蘇勒的耐心,似乎也是出奇的好,不僅關照衛士,不必擋住孟知遠,更是再每一次單槍匹馬製服了孟知遠以後,仍舊放他自由,這在金帳武士看來,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這般過了三個月,孟知遠其實早就覺察出這事蘇勒在用攻心之計,隻是他一心想要利用蘇勒的自負,真的能夠畢其功於一役,卻沒有想到,這個蠻族頭領,有這近乎渾然天成的應變直覺,一身武藝也是強橫淩厲,難以找到絲毫的破綻,這才使孟知遠明白,自己看對方是自負,其實對方卻是有十足把握的自信。井底之蛙,初初知道天下之大,孟知遠漸漸收起了心中不切實際的幻想和狂妄,日漸冷靜了下來,也不再去做徒勞的刺殺和比試。

三月之期,原本就是蘇勒同孟太守之間的約定,到了約定好的日期,長安文武開城投降,這座古都,也終於第一次改換了旗幟,成為蠻族汗王金帳所在。蠻族鐵騎入城之時,最令孟太守趕到吃驚的是,自己已經有數月下落不明的兒子,竟然會出現在蠻族的隊伍之中。

蘇勒入主長安之後,的確遵照他當初的允諾,不僅免除賦稅,與民無犯,更將蠻族和華族視若一體,遇到蠻族仗勢欺人的時候,他的雷霆手段並未有絲毫的手軟。孟太守一直也辨別不出這是蘇勒有意做作,還是真的這般一視同仁。長安城中的官署設置同樣沒有經曆太大的改變,各級官員都能不改本職,蘇勒似乎真的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唯一的變化,隻有一道詔令。

這道令諭孟太守是第一個知道的,因為正是在他的府上,蘇勒說道:“府上的跨灶之子,如今我已經是完璧歸趙了,不過值此用人之際,還要請你為了一城桑梓,忍痛割愛。”言辭之間,仿佛與孟家是多年知交一般。

孟太守之前就已經知道,蘇勒對於中原文化研習頗深,但直到這時才發現,他談吐之間,漢學的造詣竟已深厚到如斯境地,可以下過多少工夫,一時間有些驚得說不出話來。蘇勒所說的忍痛割愛,便是要在長安城中,選拔各族優秀子弟充任金帳侍從學習軍政,以備將來成為棟梁之才。這是蘇勒入主長安之後在金帳之中新設的職位,而說是選拔,其實在他心中早有人選了,孟知遠自然也在其中。

話雖然說得冠冕堂皇,但孟太守畢竟閱曆更深,知道這所謂培養將來的人才也許是真的,但眼下的作用,選拔這些長安世家子弟,尤其許多視蘇勒為蠻夷的子弟作為金帳侍從,根本就是留在蘇勒掌控之下的質子。而令孟太守難以拒絕的是,金帳侍從的人選的確是各族子弟皆有,先前蘇勒屢屢為華族所受不平之事,主持公道,此時做出這等安排,在太守的立場上,完全無法反對。臥榻之側,不僅有人酣睡,還有眾人酣睡,利劍尚未臣服,就敢於放在自身三尺之內,完全不擔心可能的反噬,蘇勒的膽色和想法無一不是出人意表,

直到數月之後。孟太守才明白了蘇勒此舉用意之深遠。蠻族九部,此番遠離故土,傾巢而來,所圖謀的自然是這九州千裏版圖。既是如此,自然不可能將中原人眾視若無物。金帳侍從在蘇勒身邊,朝夕相伴,親眼見這位蠻族可汗,調兵遣將,裁決政務無不井井有條,驚才豔豔,恍如史冊所記載的有為之主,耳濡目染,眾人心中非我族類的成見漸漸動搖起來。尤其蘇勒連番用兵,最終將深入漠北腹地的驍騎擊敗,使其不得不遠遁商路以後,漠北至長安這數百裏版圖,落入蠻族手中,已經是無可更改的事了。事實勝於雄辯,蘇勒的用這樁樁件件,證明了自己是一代雄主。

值此天下兵爭亂世,既然已經無法阻擋和改變,那麽如何在這亂世之中存身,成了所有人都必須考慮的問題,在這樣雙重的影響之下,金帳侍從,逐漸成為了蘇勒手中一支得力的力量,這也才是當初蘇勒選拔金帳侍從的真正目的。

孟知遠始終沒有放棄要與蘇勒一決高低的執念,不過他已經明白,眼下無法力敵,便將這金帳侍從視作一個機會,一個可以用來超越和戰勝蘇勒的機會。那日孟知遠跟隨蠻族大隊人馬回到長安城中,一回府邸,便是被老父一頓臭罵。孟知遠對父親的許多話仍舊是不以為然,但有些話卻還是讓他記下了。

“如今局勢之下,蠻族虎狼之師數十萬計,就算你憑一時之勇,僥幸殺了蘇勒,除了使得蠻族鐵騎變成一匹無人可以約束的暴戾餓狼以外,毫無用處,隻會連累城中軍民,為你陪葬。逆子!”

這話猶如當頭棒喝,孟知遠和一班同道,一向以報國安民為己任,倘若真的連累城中血流成河,豈不是與初衷背道而馳。

孟太守顯然是動了真氣:“需知有民才有國,百姓若是血流成河,其餘皆無半點意義。爾等平日自詡勇武,侈談報國,難道就是這個樣子報國的嗎?今日,你若還有投軍之念,大可徑自離去,為父絕不阻攔,但若再行此連累百姓之舉,不要怪為父大義滅親,斬了你這逆子。”

一連兩句逆子,孟知遠平素雖然桀驁不馴,此時也終於下跪認錯。自那以後,他性情一邊,再也不提投筆從戎的事,而是平靜地接受了蘇勒的詔命,成為了金帳侍從中的一員。蘇勒對這個年輕人所表現出來的配合,並沒有表現出太多的猜忌,或許他仍舊完全不在乎這年輕人是否要玩一些陰謀詭計。時至今日,孟知遠已經作為蘇勒的左右,隨他一同來到了這金陵城下。

如今的金陵,已經是朝廷中樞,隻是多年來朝廷的所作所為,不免有昏聵之處,孟知遠當然不會是愚忠的人。此番來到金陵,他也是想看一看,在皇帝駕崩之後,執掌政權的權貴,到底是怎樣的一番麵目。

在得知蘇勒派人送去的禮物之後,孟知遠也不得不承認他這一招著實高明,心中暗自佩服。蘇勒手握紫金山,已經扼住了金陵的咽喉,所提出的條件也足夠誘人,擺在朝廷麵前的,的確是一道兩難的選擇題,而無論朝廷做何選擇,蘇勒似乎永遠都是有利的一方。

不過孟知遠的心中也有疑問,皇帝既沒有姐妹,也沒有女兒,眼下的朝廷根本沒有可以和親的公主,蘇勒的這份聘禮,不知道是送給誰的。

在蘇勒麵前,孟知遠並不如旁人那般恭順和敬畏,向來都是有話直說,他知道比起唯唯諾諾,自己這樣做反而能夠獲得蘇勒的欣賞,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聽到孟知遠的疑問,蘇勒也很坦**:“沒有公主,卻有郡主,何況也該到金陵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