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論心不論跡
辭別了新皇,嚴敬銘的心中思緒萬千,因而一路都沉默的很。沈心維則是想到了些什麽,很想同他談一談,這才在嚴敬銘行將離開時,攔住了他:“閣老若是沒有別的事,還請移步,晚輩近來政務上有些疑惑,正想請教。”
彼此心照不宣,都知道還是為了李大為的事。此人如今已經關在詔獄裏,適才在新皇麵前,嚴敬銘和沈心維也已經努力避免讓其畢命於鬧市,留其全屍,說起來已經算是盡力而為了。隻是,既然還有鑄造跪像的諭旨,禦史台門前這塑像一旦揭幕,一石激起千層浪,那麽整件事,無論如何都很難風平浪靜地過去了。
沈心維心中的確是有一些疑惑,此時是要向嚴敬銘做一些求證。於是兩人結伴而行到了內閣的直廬。各自示意,眾人旋即退走了。如今內閣之中任用之人,都是嚴敬銘與沈心維一手挑選,自然如臂指使。廳堂之中,此刻再無旁人,就連端茶遞水一類的雜務,都是由沈心維親力親為,對嚴敬銘一直都表現得十分恭敬。
在直廬之中,沈心維並不擔心隔牆有耳,那些由他挑選,在內閣侍候筆墨的官吏,根本就是他從王府之中選拔的心腹,看上去是文官,實際個個都身懷武藝,想要確保這周圍一帶的關防嚴密,是完全可以辦到的事。一切準備停當,自然要談到正事了。
“這幾年我都在昆明,很少離開,對帝都的情形難免有隔膜的地方。不知道陛下和這李大為之間,到底發生了些什麽,何以陛下對此人,有如此深的成見,非要殺之而後快?”
嚴敬銘先前曾經同沈心維說過李大為劣跡斑斑,隻是語焉不詳,此刻自然將之前未曾詳述的許多細節,簡明扼要地同沈心維講了。沈心維聽過之後,越發覺得自己先前的猜想果然不錯。
嚴敬銘為人,一向是對事不對人,畢竟還是忠厚長者,所以即便是對李大為,也還有留有三分餘地:“此人雖然是咎由自取,但衡情論理,卻也是罪不至死。”
沈心維卻道:“情有可原,理所應當。陛下如今是論心不論跡,終究還是此人自速其禍。”
嚴敬銘聽了這話,很有些觸動:“世子似乎想到了些什麽,可否指教一二?”
“閣老這一句指教,叫晚輩如何當得。隻是同閣老一道參詳罷了。照閣老看來,近來陛下的心情,可有什麽大的轉變?”
嚴敬銘與寧王相知共事多年,自從內閣秉政,再到禁宮草詔,樞廷南渡,樁樁件件,他都是切身參與之人,多年以來與寧王都是和衷共濟,是這般朝夕相處的情分,驟然聽到沈心維這樣問,不禁一愣。仔細一想,才覺得這個問題難回答得很,若說寧王的性情依舊,適才奏對,殺伐決斷之間不容置喙的神情,與昔日寧王在內閣時可謂是判若兩人。若說是便了,除了在李大為這件事情上的處置以外,如今的新皇仍舊算得上寬厚仁和的君主。嚴敬銘長於政務,而短於人情世故,此刻也不免有些猶豫了。
沈心維看著嚴敬銘的神情,就算他不說,也能夠猜得出對方心中的掙紮和為難,相處多年的賢王,如今卻有這不測之威,換做任何人,恐怕都很難接受。不過話既然說到這個份上,自然也沒有在遮遮掩掩的必要。
“閣老,此間隻有你我二人,不用擔心隔牆有耳,晚輩就鬥膽說得明白一些。昔日的殿下,今日的陛下,差之一字,真正有所變的,一言以蔽之,也無非就是帝王心術這四個字罷了。”
沈心維說這話時,聲音低沉,嚴敬銘卻仍聽得清清楚楚,這無異於是畫龍點睛,撥雲見日的一句話,一下子解開了圍繞在他心頭很久的疑惑。其實以嚴敬銘的見識,如何會想不到這一點,隻是心中隱隱還有一些期待,不願意相信罷了,沈心維今日則是徹底捅破了這一層窗戶紙。
藩王和皇帝,兩種身份,看似一步之遙,實則天差地別。這一點,沈心維看到了,李大為也看到了,隻不過李大為隻看到了其中的一麵,就以為有了可以保護自己性命的免死金牌,卻不知道還有另外一麵,足以置他於死地。沈心維則看得更多一些,所以才有了他和嚴敬銘的這一番對話。
寧王身為藩王時,一方麵是他自身的性格使然,一方麵也是朝廷設置藩王的用意,本身就是為了輔佐帝君,所以才有禮賢下士的賢王之名。皇權至尊,天威凜凜,等閑不可假人辭色,寧王的溫和寬仁正好可以作為皇帝的臂助。既是帝君施恩臣下的途徑,也可以在必要時保全一些皇帝想要保全,而又不便出麵的人。帝王心術,講究的原本就是恩威難測,而無論是立威還是施恩,兄弟間的配合,總是比皇帝自己一人來唱獨角戲,要來的容易些。寧王昔日,在朝局之中,固然有他一方勢力,一番影響,一份聲望,但同樣擺脫不開的也有這樣一個輔弼的角色。這一番布置,實際上早在先帝決定傳位給太子的時候,就已經當年向兩兄弟交代過了,除了自幼與先帝就是同窗的鎮南王之外,皇家親貴之中恐怕也很少有人知道。
如今寧王已經成了皇帝,隻是他的兄弟之中,沒有人可以再來扮演自己昔日的角色,因而這一處獨角戲縱然吃力,也必須由他自己來唱了。朝臣之中的許多人,包括嚴敬銘在內,都還以為如今在龍椅上的那個人仍舊是往日那個溫文爾雅,禮賢下士的王爺。這當然也不能算是他們想錯了,自古明君,總也還是有寬厚仁慈的一麵,然而自古的君王,更加不容質疑的,卻是他的權威。李大為所沒有想明白,或者說自欺欺人的就是這一點,群臣的議論也好,禦史的身份也罷,新皇想要殺他的確是有諸多的限製,也會有許多的麻煩,但生殺之權,畢竟在帝君的手上,一念之間,仍舊足以取他的性命,而在如今的金陵,沒有人,可以救得了他。
“看來此人是死定了。”想通了來龍去脈的嚴敬銘,有些頹喪地說道,他倒也不是真的想救李大為,無非還是顧念他的禦史身份,而且這樣的例子一旦有了,以後再想抑製,便也沒那麽容易了。隻不過如今新皇既然是要用李大為的人頭來立威,自然又另當別論了,眼看是無法改變的事,再多思量也於事無補,不如多想想善後的事。
“眼下倒是應該派人去向其他禦史提點一二,免得還有人要做此無謂之爭。陛下既然已經動了殺心,若有人還是不知趣,想來他也不會在乎,多借幾顆人頭。”冷靜下來的嚴敬銘,判斷得十分精準。這人頭豈可借,有借並沒有還的時候。
沈心揚亦有同感:“閣老這話,正是老成謀國之言。平心而論,禦史之中不乏對人不對事之輩,凡事總是涉於意氣,的確也是罔顧大局,陛下此番用此重典也是有意敲打此輩中人的。往後朝廷還有許多大事,值此非常之時,禦史們還是安分一些的好。”
沈心維這話,意在言外,嚴敬銘猜不出,他這一番話是新皇授意的,還是沈心維有感而發的規勸,隻是他這幾天實在是累了,一時間也無暇去細細品味這話中的深意,隻是略顯疲倦地點了點頭。
兩人各自無話,直廬之中的這一席密談,外人也無從知曉,隻有最親近的心腹才知道,這天回到府邸的兩人,麵色都極為凝重。
工部接到新皇的諭旨,不敢有絲毫怠慢,甚至還派人到詔獄之中畫了一份李大為的肖像,日夜趕工,很快就將塑像打造好了。安放跪像的地點,正是在禦史台的正門,往來進出的人,任誰都無法視而不見。不過禦史們顯然事先已經受到了嚴厲的警告,因而全都三緘其口,保持著難得的沉默。唯有在詔獄之中的王君等人,依舊咆哮不休,王君更是自恃筆下功夫,想要妙筆生花,讓新皇收回成命。於是向獄卒索要紙筆,想要繼續上疏,既是為李大為申辯,也是再度勸諫皇帝。之後事情,就多是傳聞了。傳聞新皇聽聞王君的請求,並未準他再行上疏,不過曾經微服到過詔獄,見了連同李大為在內的所有在押禦史。其間到底談了些什麽,不得而知,隻知道美國多久,獄卒就送來了三尺白綾和毒酒。李大為是單獨的一間囚室,死的時候無人在旁,王君倒是仍舊喋喋不休,最後是兩名獄卒架弄著他,這才飲酒畢命。於是一夜之間,一班平日喜歡高談闊論,自詡風骨的禦史,便都在頃刻之間,魂歸九泉了。
新君登基,典禮隆重,但真正吸引眾人目光的,卻不是繁複精致的儀典,而是出現在恭賀新君登基的朝臣之中的蠻族使節。蠻族人的服飾易於辨認,蘇勒的使臣既然出現在這裏,便是表明了新皇對蠻族的態度,聯想到那一批賜自盡的禦史,新皇打算如何處理與蠻族的關係,似乎已經是昭然若揭的事了。
登基的典禮上,新君頒下詔旨,決定仍舊以興平為年號,淪喪之國土,一日不曾光複,則一日不改元,這也正是向天下昭示,新君繼承先皇遺誌,不忘國恥之心。這當然又是逾越常格的舉動,新君登基改元,是多年以來的規矩。隻是如今既然有這臥薪嚐膽,一雪前恥的用意在內,眾臣自然也沒有異議。何況朝野觀瞻,如今都集中在新皇到底準備如何處理蠻族這件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