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人不如故
皇帝的朱批內閣自然不敢怠慢,以往皇帝每有諭旨,事先總還會找閣臣商議,但凡遇到這種君上有雷霆之怒的時候,閣臣便會看情形折衝轉圜,皇帝亦常另頒詔旨,君臣之間保有一份默契。但這回的情形不同。韓雍仍在病中,請假並未入值,章紹如又在關外,皇帝每遇疑難要有所垂詢之時,大致總是找紀柏棠,偶爾也會召見嚴敬銘。這個李大為顯然對內閣製度不夠了解,同時彈劾兩名辦事的閣臣,以致皇帝無法召見兩人,因為很明白的,兩人都不會也不能表示任何意見。盛怒之下的皇帝,才有了如此嚴厲的朱批,更吩咐內侍,即行申飭。
傳旨申飭,本也是皇帝懲處臣子的一項手段。隻因為奉旨前去申飭的常是內侍,沿襲至今,成為慣例,凡有申飭的旨意,都由內廷經手,內閣並不參與。而內廷選派這項差事,可是要走門路的,因為有一筆好處在。名為申飭,朝章之中並無明文規定如何行使,所以申飭的形式便很自由,大致隻要犯官預備好厚禮打點內廷,將來內侍傳旨之時,不過朗聲道一句:“奉旨申飭。”便算結束,這自然是一個豐厚紅包的功勞,但如果不懂這個規矩,或者明知而故意不遵此禮,屆時場麵就非常難看了。內侍生理本有缺陷,加之久在深宮,心理不同於常人,難免刻薄,如果知道事先沒有打點,便會提著尖細的嗓子痛罵犯官,言語粗鄙,真正有辱斯文,由於內侍是奉旨而來,所以有欽差的身份,犯官還得下跪受此申飭,真正折煞非常。
與李大為交好的朋友,見到內閣下發的詔旨中有申飭的字樣,無一不勸他備一份禮,破財免災。不料李大為並不領情,還振振有詞,“要說銀子,實在不算一回事。隻是這銀子一花,便等於是我認錯,然則,我何錯之有,陛下既然要申飭,我李某跪受也就是了。”聽他是如此執拗的脾氣,眾人也不便堅持。李大為在帝都的居所是一座頗為寬敞的四合院,府中奴仆不少,算著時辰,內侍將至,吩咐總管將下人都帶到後院,不得隨意走動,然後自己開了中門,在堂皇的院落之中等內侍上門。
申飭的具體情形,紀柏棠並未得知,不過他久在禁宮,內侍的嘴臉自然清楚,處分言官,這也是近年來頭一遭,料理了李大為等人之後,皇帝與閣臣都覺得耳根清靜了許多,終於可以從容籌謀國事,其中一樁便是對於燕王的處置。
燕王自從在亂軍之後被馮聿林所救,回到帝都之後境況變得非常寥落。盡管皇帝不曾追究喪師失地的責任,但對朝野亦必須有所交代,所以燕王的本兼各職自然都開去了,隻在王府做一個閑散王爺,一如當年皇帝與寧王攜手平叛時,燕王賦閑一樣。不過前後心境畢竟大不相同了,當年是自甘賦閑,對兄長的優容視作關愛。如今是靜極思動之後,咎由自取。燕王想到當初統領禁軍,門下翎頂輝煌,將星閃耀的情形,實在無法不熱衷,如今的燕王府門前早就不見當年川流不息的車馬了。不過,群臣之中也有人覺得,皇帝既然不曾追究燕王的責任,可見手足之情仍在,即便一時落寞,未見得不能翻身,到底是皇子的身份。何況做官又何妨燒一燒冷灶,有了這樣的想法,燕王府的門庭便也不算無人問津。如果是旁人,燕王也懶得敷衍,不過今天來的是紀柏棠,燕王自然辭色不同。
紀柏棠當初雖是以依附燕王起家,隻是今非昔比,燕王也再不能以門客視之。紀柏棠身為閣臣,繁忙非常,所以在燕王府的行跡疏遠的多了。不過皇帝顧念手足,紀柏棠作為天子近臣,揣摩皇帝的內心的本事已經爐火純青,所以對燕王恭敬如昔,人雖不至,常通音訊。這天來訪燕王,主要是為了兩件事。
“王爺,今日麵聖,陛下忽然提到要舉行一次翰林大考,要求翰林院凡年在五十以下的翰林一體應試,王爺請想,陛下何以突有此雅興?”
燕王自從回京,檢點平生,認為最大的錯誤便是不能揚長避短,明明才具平庸卻不甘寂寞,有如此沉痛的教訓在,反倒激出另一番行事作風。因而此時,很爽快得回到:“閣老,猜謎這事可是難倒我了,要論皇兄的心思,又有誰比你更清楚呢?”
“王爺,皇長子今年有六歲了吧。”
紀柏棠這樣閑閑地一句話提醒了燕王,皇帝的長子也是如今唯一的兒子,今年已經六歲,已經到了開蒙授讀的年紀了。曆來帝王都很注重皇家教育,當今皇帝也是在六歲時啟蒙讀書。那麽事情便很明白了,翰林大考,自是為了檢驗學問,而篩選出來的學問優長者,將來便有可能成為皇家的西席。
當然紀柏棠沒說出來的話是,如今雖然隻是皇長子,但皇帝的後宮也有好幾年不曾再有添丁之喜了。皇帝的形容,紀柏棠日日奏對,自然清楚,長身玉立固然是一佳公子,但也明顯地覺出皇帝麵容消減,似乎是血氣不足的氣象。他心腹中也有懂醫道的,賓主密談時曾向紀柏棠提起過,酒色二字最傷本源,皇帝的身體不甚壯碩很多人都知道,即位多年來詩酒風流,難保如今這一位不是唯一的皇子。紀柏棠做事向來信奉未雨綢繆,皇帝雖然才不惑之年,但如果眼前的皇長子會是將來的皇太子,那麽如今所挑選的便是帝師了。更深一步想,如果皇帝不能竟享天年,將來太子即位,方在衝齡,最信任的自然會是開蒙授讀,亦師亦父的師傅。
燕王依舊納悶,紀柏棠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既是為皇子開蒙擇師,考試的事有翰林院主持,確定人選有內閣操心,怎麽樣都不關自己的事,紀柏棠貿貿然來說這麽一句,未免也太唐突了。
與燕王說話,紀柏棠習慣了開門見山,見他仍是不明所以,便直截了當地說道:“王爺總還記得當年書房的林師傅。”
燕王自然記得。這林師傅,單名一個謨字,是當今皇帝的啟蒙師傅。當年的皇家學堂,規模比如今宏大,先帝除了讓自己的三個兒子入學讀書以外,特準親貴勳臣家的蒙童亦可與皇子一同讀書,一方麵為了督促皇子的學業,課堂之上如果淘氣,老師可以用懲戒旁人的辦法提點皇子遵守規矩,一方麵也是為皇子培植羽翼,這些世家子弟,將來也大都有世襲的職位,長成以後也會要獨當一麵,無論哪一個皇子繼位,與這一班世襲王侯有同窗之誼,也是朝廷籠絡世家的一種手段。
林謨此人品行卓著,學問優長。唯一的不足是鄉音難改,對於六七歲的蒙童來說理解未免困難,蒙童之中也有那天資聰穎的,善於學舌,林謨在堂上講一句,他便學一句,惟妙惟肖,引得一眾學生哄堂大笑。
幼時之樂,如今回味更覺珍貴,燕王記得林謨自從皇帝即位,備受優待,歸隱時蒙皇帝手書相賜,如今年雖八十,仍常到家鄉私塾授課,是個知行合一的醇儒。
“林師傅對陛下的影響力非同一般,不過此老甚是安分,自從歸家,對朝政很少過問。不過如今這件事,林師傅很可以說話,以他帝師的身份,選中的人才,陛下自然會優先考慮。而如果這個人選是由王爺推薦的……”
紀柏棠話雖未說完,燕王到底也懂了。如果自己可以借上代帝師之口選出一位新的帝師來,將來的局麵,真就好的太多了,如此一想,原本冷下去的一顆心,又再一次鼓舞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