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國錄

第15章 爭與不爭

如今紀柏棠最為擔憂的便是眼下的局勢。帝都衛戍全靠天策軍,雖然不至於九門緊閉,但由於警戒四布,無論城內還是帝都近郊的百姓都已經盡量閉門不出。市麵蕭條,實在也不像天子腳下。自從滄瀾關陷落,朝廷內外交通斷絕,紀柏棠雖不掌兵,也知道氣勢不貫,凡事便難以一鼓作氣。勤王的詔書雖早已頒行九州,各地的反應卻不一,即使是應對最為積極的兩江,也不過堪堪組織好人馬,正要北上,各地軍旅的速度,未免有些太慢了。最可慮的還是伍元書,悄無聲息地隱藏在帝都四周,不知什麽時候會猝然發難。如此樁樁件件,一齊湧上紀柏棠的心頭,著實如亂麻一般,他隻恨少一把快刀。紀柏棠仿佛聽到心底有個聲音在說,此時做朝堂之爭,即便勝了,若是給人以可乘之機,豈不是慘勝如敗。

夜涼如水,馮仲正在書房之中讀書。近來無戰事,馮聿林安排各營將領在城外輪值,新城作為天策起源之地,亦分兵駐守,與帝都城郊的主營互為呼應。於此同時,他還密下帥令,命虎騎喬裝分為小隊,去查訪伍元書的下路,各路布置尚未有回音,他自己則帶著幕僚回到原本在帝都的府邸。

馮仲正在房中看書看得入神,忽聽見房門響動,隻當是有聽差小廝進來。馮府的規矩,隻要馮聿林回府居住,廚房灶下之火便通宵不熄,家廚亦分作兩班,隨時候命。馮聿林身為家主,非有所召,仆役不會隨便近身。幕僚則不同,雖為天策屬下但在馮府也算是客人身份,隻要見得房中尚未熄燈,每到夜深,小廝總會問一句是否要備夜宵。何況馮仲為人素來溫和有禮,馮府下人都與他親近,都曉得馮先生愛看書,常要熬夜的,所以常會有小廝來伺候。恰巧今夜馮仲看書看得有些倦意,已準備休息,聽得人聲,雖未見來人,卻合上書道:“我已乏了,煩請告訴管家,不叨擾了,這便要睡了。”

“哦,倒是我來得不巧,打擾世兄了。”

聽聲音竟然是馮聿林,馮仲急忙忙起身相迎,倒是馮聿林好整以暇道:“原是我唐突深夜造訪,世兄還請坐。”

馮仲知道馮聿林必是又遇到難題了。馮聿林處世,每遇難題,先自思解決之法,但亦必垂詢幕僚,兩相參照斟酌之後,再定對策。馮仲的個性一貫是不喜多問,所以隻是靜待馮聿林自己開口。

“閣老派人來傳話,邀我明日到府一敘。我這個腦子,一向不大靈光,所以來向世兄請教。”

自從天策駐軍帝都,紀柏棠為避嫌,已很少與馮聿林往來。雖然他舉薦馮聿林,扶植天策乃是朝野共知的事,但此一時彼一時,當初培植天策,為的是暗中削減章紹如等封疆大吏的兵權,同時建立忠於皇帝的直屬部隊,可說是為君分憂。如今天策已然成了京畿內外唯一強悍的武力,乃是朝野上下萬千觀瞻是所係,與當初有名無實不同,此時的天策已經是真正的禁軍了,天子禁軍,臣下豈能有染指招攬之心。因而此時紀柏棠約見馮聿林,必是有什麽不能形諸筆墨的大事,否則不必冒此風險。

“閣老用心素來深沉,非外人可輕易猜度。不過近來朝堂多事,未必不有所關聯。”

近來朝堂,要說值得注意的事,無非是寧王起複,皇帝接連懲處了幾名禦史。究其事由,雖是禦史不自量力,但筆鋒之間,嚴敬銘、紀柏棠乃至自己這個天策主帥都牽連其中。各中關聯馮聿林一時間也沒有頭緒。

“禦史職司監察,本是朝野中主持公道的力量。但自興平改元以來,閣老多年苦功,漸漸將禦史收為己用了。堅甲利兵受其驅策,以筆墨做刀劍,確實是朝堂爭鬥的利器。但這次李大為橫生枝節,又恰逢寧王殿下起複,皇上對言路未嚐沒有厭煩之意,李大為正好給了陛下這個機會。但閣老既是禦史背後的府主,此番固然是為了避嫌,可卻沒有隻言片語相護,不也太奇怪了嗎?”

“想來是那幾個禦史無中生有,甚至詞連閣老,因而閣老才棄如敝履吧。”

“此前言官連番彈劾的可是嚴閣老,如果不是寧王力爭,言官又誤中副車,此時嚴閣老恐怕已經要告老還鄉了。當時如果成功了,那這批言官亦是遲早要尋機除掉的,陛下這次懲處,不過是提前做了試驗。”

“所以閣老心中此念,仍是念茲在茲,隻不過仍有猶疑是不是。”

這一言深獲馮仲的心,自道馮聿林果真不是庸主。

“閣老若想在朝堂之上再爭一爭,必是有幾件事放不下的,這便是明日邀見的原因了。”

馮仲所指的幾件事,馮聿林大約能猜出一二,無非是局勢不穩,不願貿然黨爭。

“世兄知我,從不願天策鋒芒太過。如今是時勢所迫,不得不擔當拱衛京畿的重任。不過我與世兄說實話,以天策當下的實力,馮某自問穩得住局勢。”

馮仲知道這是馮聿林對伍元書乃至整個軍務的看法,平心而論亦不能說他錯。不過身為謀士,既要謀一時一隅,更要謀全局。自回帝都,馮仲心心念念皆是通盤的局勢,之前馮聿林一直分身無術,自己也尚未有確定的想法,今夜機會正好,更不能不一吐為快。

“如今的朝堂,政務軍務互為表裏,但決定走勢乃至結果的卻是軍務。易君瑾雖起於邊陲,但看雲州一戰之力,未能小覷。何況此人又是章閣老當年軍中雙璧,隻消看葉奇瑜的才具便可知易君瑾的能力。陛下心中,始終將關外戰事當做疥癬之疾,下詔勤王,也不過是在驟失滄瀾重鎮時的應激反應。但大帥心中應該清楚,這易君瑾將是國家的心腹大患。”

對這一席話,馮聿林乍聽不覺得有什麽,細細咀嚼之下,尤其自己到關外走過一遭,感受更深,也就愈見味道了。不過,他心道,關外到底有章紹如在,易君瑾即便青出於藍,一時也還邁不過他恩師的大軍,未見得此刻就要準備應對之道。馮聿林有一個習慣,每每垂詢部屬,必讓其先暢所欲言,意見相左,大可彼此爭辯,即便言辭激烈都不以為忤,但一旦心中有了定見,常會堅定不移部屬再多諫阻,亦很難挽回。馮仲自然知道他的習慣,所以見馮聿林默不作聲,知道他是在心底推敲,自己隻消繼續說下去便是。

“朝廷如今軍務的布置,是調各地軍旅雲集帝都,之後分兵清剿伍元書部,再挑選得力將帥統馭精銳,尋機克複滄瀾關與章閣老所率大軍匯合,掃**雍都叛軍。不過雖然各省都有駐軍,但真正靠得住的地方是哪幾處,大帥自然比在下更清楚。”

馮聿林久在京華,但對帝國軍備的形勢十分清楚。各地武備廢弛已久,若說還有點實力的地方,無非是驍騎餘部駐紮的西北邊關,章紹如當年經營的東南各省,其餘便是西南邊塞瘴癘之地,剽悍難治的化外部族。

“起初朝旨雖是征召驍騎入衛,但如今葉奇瑜身側,其實是以飛騎營為骨幹組建的部隊。驍騎餘部,仍駐紮在西北邊關,北蠻部族三年前曾大舉來犯,當時葉奇瑜尚在邊關,驍騎全軍背倚雄關列陣迎擊,雙方激戰經尋月,蠻族棄屍上萬而退,據聞蠻族可汗亦受重傷,所以至今再未犯邊。但據兵部方略館的奏報,蠻族可汗已於上月病亡,帳下幾個兒子皆已成年,且隨他征戰多年,各有部族擁戴。可汗之位自然誘人,如今蠻族想來已是陷於內鬥之中了。但汗位之爭,終有歸屬。新王君臨之時,為立威望,想必是要動刀兵的,屆時兵鋒何指,不言而喻。另兩處地方,地方督撫實權在握,揮師北上並不困難。但東南督撫,出自當年章紹如一手提拔,如今章閣老不在朝中,率軍前來的將帥個個又都是當年定亂安邦的功臣,俞英泰雖然這幾年隱隱有承接章紹如地位的意思,但威望尚不能完全駕馭。西南部族,戰力絕倫,但素來不服朝廷管治,即便來援,恐也不能盡力。再進一步想,各地軍旅雲集帝都以後,總要整訓,雖說軍餉由各地自籌,但天子腳下,陛下豈能不有所恩賜,將來出師征伐,叩險關,越邊城,摧城拔寨亦非有雲梯火炮種種利器不能成功,各地軍旅遠道而來,不可能帶著如此多的輜重武器,兵部武庫的刀槍能用與否,更是不必在下來說了。軍備糧餉種種耗費,對將來的內閣來說都是重擔,嚴閣老彼時回鄉,反倒是輕鬆了不少啊。”

馮仲這一席話說得絲絲入扣,分析得甚為精到,紀柏棠果真要與嚴敬銘爭,以今時今日彼此的實力,嚴敬銘幾乎沒有獲勝的可能。但將來的局麵確實很可能如馮仲預料的一樣,此刻紀柏棠掌管的戶部,必將是將來的風暴匯聚所在,如此想來,留著嚴敬銘,未嚐不是為紀柏棠自己留一份轉圜的餘地。

但馮仲有一言,始終橫亙心中,以他對馮聿林的了解,心知馮聿林苦心經營至今,絕不會是為了做權臣手下的棋子,因而在這夜深人靜,又是天知地知的時候,舉重若輕地問了這樣一句話:“亭帥,在下鬥膽問一句,守土定亂,逐鹿中原,君意何屬?”

此言一出,馮聿林抬首一望馮仲,眼色便不同了。臣下逐鹿,豈非謀反?有隻字片語流傳出去,自己便是死罪!但既然與心腹謀士,已經到了如此推車撞壁的地步,那必要有一句切實的話了。

“世兄,恕我愚鈍。定亂如何,逐鹿又如何?”

“定亂,帝都便不可因爭而亂,逐鹿,則帝都不可不亂。”馮仲一字一句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