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座上之賓
紀柏棠散值回府,天色還未到傍晚,但時節既已入秋,起風之後亦有寒意,不宜在庭院之中久坐,所以每到此時若是有客人到訪,紀柏棠總在偏廳相候,但今日不同,因為今日所請之客乃是馮聿林。
時辰尚早,紀柏棠換過朝服,屏退了左右,在書房之中獨處。這日皇帝先後召見嚴敬銘與紀柏棠,但同為閣臣,各自卻都是獨對,偌大殿堂之上,隻有皇帝和受召而來的閣臣。皇帝詢問嚴敬銘的內容,此刻紀柏棠還不得而知,即便是英和,也不能時時向外傳遞消息,不過既是沒有立刻傳信,想必也不是什麽大事。至於自己,皇帝召對除了尋常軍政,最重要的一點便是對天策今後的處置。
“近日頗有大臣上書,主張仿照當年燕王督禁軍之例,讓寧王執掌天策兵符,卿意雲何?”
寧王掌兵之議,自滄瀾兵敗以來,朝野間的聲音已不是第一次了。隻是寧王本人一直三緘其口,皇帝也未作表態,所以內閣也隻是聽之任之的態度,不想今天皇帝終於正式發問了。
紀柏棠的心思極快,寧王如今在內閣已然不似當初處理東南軍務之時一般臨機專斷,想是閑散數年寧王亦有一番自省,何況年歲既長也不再如當年那般鋒芒畢露,所以如今凡有處置,固然有其見解但也總要與閣臣合議,寧王居內閣之間雖然位尊但亦很守本分,所以紀柏棠在內閣並不覺得寧王有何掣肘。倘若寧王再度領兵,勢必就要出內閣,閣務軍務自然不便全都交托於寧王一人之手,如此,紀柏棠期待多年的首輔之位,終於是唾手可得了。但如果是自行招募府兵還則罷了,如今是要馮聿林將經營多年的天策兵權拱手相讓,紀柏棠不禁要問一句,馮聿林肯嗎?
君前召對,凡問到大事,皇帝都允許臣下考慮,但這時間亦不會太久,紀柏棠思量之間,決定宕開一筆,因而回奏道:“軍務之事,一向都是韓閣老主持,臣素不掌兵,兵權調動不敢妄加議論,凡所垂詢還請陛下召韓閣老入宮,方有確論。寧王殿下乃陛下胞弟,身份尊貴,如何量才器使亦唯有交諸陛下決斷,非臣可所置喙。”
皇帝知道這是紀柏棠有意拖延,韓雍年邁,多年征戰暮年已是一身病痛,時常請假,內閣事務多交由紀柏棠、嚴敬銘二人處置。紀柏棠雖不像章紹如一樣親身軍旅,但自燕王練兵伊始,在旁參讚的即是他,如今倒說不懂軍務,不過皇帝也不願點破他,倒不妨讓他就裝一回傻好了。
“原也是朕一時興起,好在天策調動不急於一時,既是如此,那等改日老師身體好些朕再問他。”韓雍當年曾奉旨教諸皇子弓馬騎射,雖未封太傅之位,但皇帝一直都稱他老師。
召對之時固然可以宕開一筆,但紀柏棠深知以皇帝的性情遲早還要再過問此事,而韓雍的態度非自己所能左右,如果不能早做籌劃,將來這位三朝老臣一旦有所建議,屆時無從應對亦很被動,所以當務之急,就是要知道天策將領,尤其是馮聿林自己的想法。
也正是在這思索的當口,紀柏棠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馮聿林既是自己一手提拔,如今是否真的還在自己掌握之下呢?自興平改元以來,紀柏棠的注意力一直都在於利用燕王壓製寧王與嚴敬銘,同時培植自己的勢力以期內閣首輔之位,如今多年過去,寧王鋒芒已斂,嚴敬銘亦是江河日下,但馮聿林又何嚐不是今非昔比。當年的馮聿林不過是一個小小京官,雖有世家出身但手中無半點實力,如今的馮聿林手上卻掌握著帝都方圓百裏內唯一的強軍。當初向燕王舉薦馮聿林的是自己,皇帝想必也知道,將來倘若馮聿林戀棧兵權,皇帝要自己輔佐寧王奪取天策的話,又有多少把握?紀柏棠捫心自問,自從滄瀾兵敗以來,國家的重心已然漸漸由政務轉向軍務,而自己對這些將領的控製,終究還是欠缺了些。
“所幸亡羊補牢,猶未為晚。”紀柏棠如此自我鼓舞著,當初既然可以利用燕王,如今自然不妨利用寧王,而京畿周圍兵力不日便又是另一番光景了。正在此時,聽差來報,馮聿林已如約而至了。
“請馮將軍到此處來。”紀柏棠說罷便整頓精神,要好好與馮聿林敷衍一番了。
馮聿林由聽差領著進到紀府內苑,樓閣苗木之勝一時也無從領略,走過回廊方才發現別有洞天,而幽徑盡頭,紀柏棠已是在降階相迎了。朝廷體製,一貫重文輕武,何況以品級而言,紀柏棠當朝閣老,位列一品,所以降階相候,已是禮遇了。紀柏棠見馮聿林是全副衣冠而來,心想他如今雖是一軍統帥,倒也謹守禮製,想來不至有二心,但應酬之間又是另一番說辭了。
“孟亭這是何故,本是邀你小酌,怎麽竟是全套朝服。來人,帶馮將軍去先行更衣。”
世家規矩,都設有專門的地方讓客人換下衣冠朝服,改著便裝,馮聿林亦是帶了貼身小廝的,隨身衣包立時可取。他之恭具衣冠,純然是為了聊作姿態,紀柏棠最善觀人於微,而馮聿林亦善示人以偽,既然馮仲說朝野不乏覬覦天策兵權之人,他便更要做出一番謹慎守禮,如履薄冰的姿態了。
等到馮聿林換了便服,紀柏棠已在書房相候了,說是書房,其實格局甚為寬敞,一麵布置字台書櫃,一麵便是留客煮茗飲酒之所在。
“孟亭上坐,略備薄酒,犒勞你多日來行軍之辛苦。”
自從邊關回師,先是亂戰伍元書營救燕王,之後重整京畿防務,數月之間,馮聿林往來各處軍營,著實吃了不少辛苦,但直到今日,方才有人說一句犒勞,馮聿林心中滋味,也實難捉摸。
“閣老哪裏話,聿林雖駑鈍,但國家用人之際,豈敢言苦。”
紀柏棠聽他言語之間,微有怨懟之意,心想著數月以來,皇帝雖屢有賞賜,但並不曾召見,內閣忙於各地調兵遣將,何況也實在幫不到論功行賞的時候,所以對一直枕戈待旦的天策軍確實少了一道嘉獎,如今又有兵權調動的傳言,馮聿林心有不平也是人之常情。但宗旨既然已經決定,自然也不是馮聿林三言兩語就會改變的。
“今日陛下召見,天策建製或有一番更張。天策乃是你心血所鑄,我知道要你割愛必也不忍,好在還可從長計議。”
“天策上下,但聽陛下君命,其餘非聿林所問。”
當初天策成軍,為了糧餉軍械,紀柏棠亦未少於戶部兵部周旋,其間馮聿林多次促膝密陳,獻過不少釜底抽薪的好主意。何以今天反倒是語焉不詳,處處都是一副冠冕堂皇的模樣,如此紀柏棠反倒非要逼他說一句實話不可了。
“孟亭,你我自己人,不妨直言。當初向燕王薦賢,亦頗有人不以為然。但為國舉才,老夫心底坦然。今次陛下動問,我也曾力爭,如今戰局不明,更迭將帥,軍心不穩,撼動全局,我所不忍見。天策諸將如若有自己的想法,何妨上奏,內閣必會上達天聽。”
所謂當初有人不以為然,言外之意想必是寧王,何以寧王對自己有此成見,馮聿林倒是頗感意外,回府之後還要讓馮仲再去細查。至於紀柏棠暗示天策將領上書挽留,馮聿林心中不免冷笑。如今換帥之議尚未有定論,鼓動將領上書挽留主帥,這不明告皇帝,天策全軍隻隻馮聿林的將令而不認皇帝的君命,此種上書,宛如催命符一般。但以紀柏棠的才智,如何會想不到這一點,足見又是在試探,想必是覺得自己方才一番說的過於漂亮,心底存疑之故。
“閣老垂愛,聿林自然感激。不過曆來調遣兵將,陛下都必交與韓閣老,這幾日閣老並未入值,不如等閣老麵聖之後,再看陛下如何處置。”
紀柏棠沒想馮聿林如此一言,頗有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風采。自己在皇帝麵前的急智,如今馮聿林如法炮製了。看他對將領上書之意毫不熱衷,可見也無戀棧之心,那紀柏棠便覺得也不必堅持,每月逢十,內閣集會,屆時韓雍必是要上朝的,索性就到那時看一看這位老臣的態度,再做定論。
所謂正事,原本是為了嚴敬銘,但由於天策兵權這橫生的枝節,紀柏棠對嚴敬銘也就不為己甚了,而馮聿林也接受了馮仲的意見,覺得此刻黨爭得不償失,因而勸紀柏棠暫且收斂。主次之分既改,紀柏棠亦順水推舟,攻倒嚴敬銘一事便算擱置了。紀柏棠想起宮中容妃的獻策,“倒是可惜了。”紀柏棠暗自想到。
夜色深沉,千波殿中的燈火卻還未熄。內侍早已傳過宮內的諭旨,皇帝這幾日都不會到離宮盤桓,皇長子雖是多數時間都在離宮逗留,但畢竟年幼,此刻也早早安歇了。此時的殿閣之中,已然隻剩下容妃霍玉蕪一人。
紀柏棠設法遞來的消息,霍玉蕪自然是收到了,多年傾注在離宮的心血,他到底是按捺不住了。既是寵妃,許多事皇帝都不曾瞞她。嚴敬銘種種拂逆之舉,皇帝身在離宮時,也常有怨言。霍玉蕪雖在深宮,但對朝臣品行亦有了解,嚴敬銘的為人既能折服馮仲,何嚐不會影響霍玉蕪,所以隨君身側,霍玉蕪亦曾婉言為嚴敬銘轉圜。不過紀柏棠手中,有自己無法拒絕的理由在,如今既然示意,霍玉蕪也隻有替他籌謀一條攻倒嚴敬銘的辦法。計策已經送去紀柏棠的府邸,用與不用還待他取舍,但這受製於人的感覺,在霍玉蕪實在是如骨鯁在喉,長夜不寐,便是在思量反製之策。“也許等那個人來帝都,這一切便都能有個結果了吧。”森森殿閣,燈下的佳人在心底這樣對自己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