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今夕何夕
有關天策兵權的處置,皇帝與紀柏棠都想知道韓雍的意見,朔望已過,內閣慣例每月逢十必有集會,紀柏棠料想韓雍這天勢必要入值,而皇帝也必會召見,所以早早進宮,在內閣直廬等候,想在韓雍覲見之前,能與他說上幾句話,不曾想還是落空了。
原來韓雍這天仍是請假,一連十日不曾入值,即便在久病的韓雍身上也是極為少見之事,紀柏棠不禁要想,這位經曆三朝的老臣,也許真的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了,倘若韓雍故去,他的地位,會由誰取而代之呢。兵部的地位不同,紀柏棠以文臣的資格,無論資曆威望都不足以接掌,嚴敬銘想必也不可能,章紹如又是關山阻隔,紀柏棠一時也是毫無頭緒。朝野之間,也頗有疑慮之聲,韓雍近年來對朝堂的影響雖然不如以往那般卓著,但論在軍中的威望,朝中確是很少有人可以匹敵,國家如果在此時失去此等柱石,且不說動搖軍心,單單兵部諸多事務就不知道付予誰人。同樣的問題,自然也困擾著皇帝。
兵部最新的奏表是與韓雍奏折一同送到皇帝的禦案之上的,所不同的是,韓雍的奏表乃是由其子代筆,君臣多年,皇帝自然識得韓雍那一筆遒勁豪放的字,如今奏折之上一筆娟娟小楷,可見必是由韓雍那早已棄武習文在國史館任職的兒子寫的。不能親自撰寫奏表,至少韓雍現在的病勢,想必是不樂觀的了。
“英和,派個人到老師府上去探望一下,要得力,你親自安排。”
英和自然懂皇帝的意思,言下之意是要派個懂醫術的去,看一看韓雍的病到底是何情形。
兵部的奏表,則是近來皇帝和寧王最為關心的,各地軍旅北上的情況,在多次語焉不詳受到皇帝諭旨催促乃至詰責之後,各地將帥終於陸續來京了。別的幾處,皇帝還不甚關心,最重要的西北和兩江,確實已不再是敷衍塞責的話。
遠在西北邊關的驍騎餘部,在今秋主動出擊,輕騎奔襲,連破北蠻部族七座營寨,蠻族引以為傲的鐵騎在此役中折損甚慘,驍騎更遣小隊,分路進擊,截斷了各蠻族部落之間交通聯絡,所有兵馬已在月初凱旋回師,稍加修整之後便會向帝都開拔。皇帝在心裏盤算,如今即將如冬,蠻族元氣已傷,一年半載之內恐也無力犯邊,抽調驍騎片刻,想也無礙大局。
至於兩江俞英泰,各部軍馬也已經整編完畢,正由金陵按部向帝都進發,為求早達,兩江部屬水路並進,輕騎快馬走陸路,步卒輜重乘船循運河直上,兩部兵馬將在帝都城外百裏之梓潼驛匯合,然後會師來京。
各地兵馬進京的詳細方案都已報陳兵部,林林總總千頭萬緒,兵部在奏表之中也隻能扼要言之,皇帝看過之後,並沒有什麽特別的意見,循例將奏表發交內閣並抄送一份給寧王。要在以往,皇帝在如此處置後,必是要召韓雍問一問的,如今韓雍不能進宮,皇帝不覺間有些恍然若失。
此時此刻,金陵城中的兩江總督府衙,又是另一番光景。數月一來,籌集糧餉、軍械,征調兵員將領,兩江督署,幾乎一時不曾空閑過,直到今日,兵馬已備,進兵的章程也已急遞兵部之後,俞英泰方才有了片刻的清閑。
前鋒斥候已於前幾日出發,各營步卒也正按計劃,有序登舟北上。劉文靜所部兵馬的行程被安排在三日後,總督的中軍帥帳行程稍後,並且也是由陸路進京,劉文靜所招募的義烏兵多是步卒,騎兵甚少,所以自然是坐船,此刻便是來向俞英泰辭行的。
劉文靜一騎快馬到的督署門前,翻身下馬,正欲進去,卻為門前的守衛攔住了。
“站住,總督府門,也敢擅闖?”
劉文靜在兩江多年,總督府更是常來往還,不想今天有此遭遇。自顧一身戎裝,是了,想必是不曾認出自己的身份,正要解釋一二,倒是另一個守衛眼尖,道:“這不是劉師爺麽,小的們眼拙,還請劉師爺恕罪。”
他這一說,門前的守衛定睛一看,自然都認出劉文靜來了,劉文靜還不曾說什麽,方才認出他身份的守衛卻遭人數落:“什麽劉師爺,睜大你的狗眼看著,這是劉將軍。”
之前俞英泰雖屢有提攜之意,但劉文靜一直不曾正式擔任兩江官職,身上的職分仍是他在帝都時的戶部主事,多年來的職責其實不脫幕僚的角色,所以督府下人常稱一聲劉師爺,倒也名實相當。但此番既然領兵,在俞英泰的堅持也是為了自己今後前程的考慮之下,劉文靜已有了正式的軍職。所以才有了這麽一句劉將軍。
宰相門前七品官,劉文靜當然知道此輩素來見風使舵,既是插曲,他亦無意在此浪費時間,因而找了個熟識的麵孔:“我來與伯帥辭行,老廖,還請你通傳一聲。”
這老廖在督府的時間長些,也知道劉文靜但凡登門總是不必通傳的,此刻也不過給最先攔阻他的守衛一個台階下,好在這老廖也是厚道人,隻說:“大人早有吩咐,隻要見了劉大人不需通傳,也無需人引路,隻請劉大人自去見大人便了。”
劉文靜自然知道俞英泰在哪,便也不與門前這班人客套,隻將馬匹交給老廖,自己略整了衣冠,去見俞英泰。
俞英泰難得能在書房中獨處,這在以往必是在讀書或是賞玩新得的字畫古董,此刻卻是對著一副地圖,專心致誌之時,忽聽得門外腳步聲響,抬首一望,正是一身戎裝的劉文靜。彼此相處多年,但平常相見,劉文靜總是一副儒生打扮,此刻披堅執銳而來,俞英泰也如府門前的守衛一般有些愣神,但與那些守衛所不同的是,眼前的劉文靜讓俞英泰仿佛看到了當年初出茅廬投筆從戎的自己,那已是二十年的事了。
“哦,博川來了,進來,進來。”
劉文靜聽俞英泰的語氣並不十分熱烈,隻當又遇到什麽拂逆之事,自調兵以來,百事繁雜,俞英泰難免不如以前諸事順遂,所以偶有怨憤。
“伯帥,在下不日就要北上,特來辭行。”
“算起來,大軍已出發了三成,倒是我疏忽了,抱歉,抱歉。”
語意頹唐,大非吉兆,劉文靜心有不安,不禁要問:“伯帥,可是又遇疑難之事,文靜不才,不敢言為伯帥分憂,但請伯帥一舒胸臆。”
聽劉文靜這樣說,俞英泰知道是自己言語之間漏了底蘊了,想起章紹如當年提點,讀書養氣講究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自己到底還是功夫不到家。不過劉文靜也不是外人,倒不妨和他說實話。
“博川,你我自家人,我也不瞞你。”俞英泰一邊說著一邊指著案桌之上的許多書冊。“這是各地州府陸續報上來的,此次大軍征伐,兵員調動、軍械製造、糧餉籌備的各項支用。以及北上沿途耗損還有帝都駐紮時軍需的采辦。我任封疆也快十年了,竟想不到兩江家底,如此一動,竟有坐吃山空之險。”
劉文靜聽之愕然,此次用兵規模雖在近年中可稱壯觀,但到底也不過數萬軍旅,種種耗費即便驚人,兩江富甲天下,也不至山窮水盡的地步。因而不自覺地走進細看,“伯帥一向籌謀深遠,兩江素稱富庶,”不料話還沒說完,卻為俞英泰所打斷。
“素稱富庶,就是因為天下人如此想,陛下如此想,才讓兩江到了如此境地。”
劉文靜細看文冊,曆來用兵都是極耗錢糧之事他自然明白,而自軍需報銷一案,他身至兩江,多年來皇帝種種需索他亦是局中之人,終於知道俞英泰所言不虛。
“建園遊觀,整軍經武,幾件事看似沒有關聯,其實我等知道,這樣的例子,史不絕書。”
“這樣的例子,怎樣的例子?”劉文靜心道,俞英泰話中還有所保留,其實未嚐不是想說大興土木,窮兵黷武吧。
身為疆臣固然可以有幾句牢騷,但自己作為下屬卻不便附和一詞,而俞英泰既然破題,自然也要暢快說上幾句。
“就為存著兩江富庶這樣一個定見。朝廷凡有開支,屢屢都要行文兩江。以前是嚴閣老在戶部當家,凡事還有所節製,自從修築離宮,天策開府,中樞權柄逐漸落入紀閣老的掌握,內閣與戶部的公文可就不那麽好對付了。前番水災,已是靠鄰身督撫幫忙,此番調兵,又是隻有一紙諭令,廟堂之上,未免把我等地方官員想的過於神通廣大了。”
相處多年,劉文靜從未見過俞英泰有如此失態的時候,他方才獨當一麵,正是躊躇滿誌的時候,見俞英泰此刻言語,悚然而驚,難道是以俞英泰的地位,已經提前知道了些什麽。
“伯帥是不是聽聞了些什麽。”
“隻望是我多慮吧。博川,既都受過爵帥教導,你總知道。當年爵帥用兵,時常教導屬下,一是用兵重在取勢,凡所規劃不應局限於一城一地得失。二是軍令既出,便要做最壞的打算,以備不測。”
俞英泰所指,自然是章紹如的教導,劉文靜是章氏門下,俞英泰雖無此師門傳承,但多年隨同征戰,亦常受熏陶。話雖能解,隻是不知道俞英泰所指不測,到底是什麽。
“博川你看,”俞英泰一邊說著,一邊指向麵前的地圖。“朝廷各處兵力,經過此次調動,大部已北上集結,西北、江南、西南,幾處可戰之兵先後奉調,而各地財政,恐怕也好不過我兩江多少。如此陣仗,倘若將來出關掃平了易君瑾還則罷了,如若再敗,萬一帝都不守,帝君南渡,屆時易君瑾大軍南下,北蠻鐵騎我想亦不會坐失良機,不知道這半壁河山是不是真的還能卷土重來?要說不測,這便是最大的不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