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戰和皆難
陶立進得帳門,隻道酒宴已備,除了易君瑾眾人都不疑有他,因而雖然話隻說到一半,卻還仍是各自落座,先行飲宴。既是在行軍途中,準備自然倉促,好在醉翁之意不在酒,所以雖是陶然引杯,但各中滋味其實並不分明。
章紹如回想剛才易君瑾所說的話,不能說他說得沒有道理。向來和戰之計,都取決於皇帝的定奪,而在決定之前,皇帝也是勢必要召集群臣共商的,此類情事,出席廷議的不止是內閣,而將是滿朝大臣。與靖北的戰事,由於燕王初戰就被打得丟盔棄甲,不僅自身的威嚴掃地,連帶皇帝的顏麵亦遭損傷,皇帝心中有了成見,想讓朝廷主動罷兵,確實也不是那麽容易。何況易君瑾正式裂土,與朝廷分庭抗禮,無論當初嘩變是否情有可原,犯上作亂的一條大罪是無論如何都逃不過的,朝堂之上,悠悠眾口,難免不會有人主張將易君瑾繩之以法,如此就更加無法議和了。隻不過,章紹如既然提出此議,就也並不是全無準備。他與易君瑾所說的是靖北全軍移居商路,但其實除了易君瑾,靖北其他屬下根本就名不見經傳,原本就是在邊關多年的人,許多人原先都隻不過是駐軍中的下級軍官,職位低微,在帝都更是半點相關的資料都不曾留存,所以將來一紙軍報,含糊其辭並不困難。章紹如出京之時也與韓雍、嚴敬銘等商量過,嚴敬銘原本就主張安撫,韓雍則覺得燕王因此役失去了掌兵之權,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所以兩人都願意接受章紹如的意見,如果能勸得易君瑾遠走高飛,終身不入帝國轄境,將來朝堂廷議,韓雍與嚴敬銘將會力讚合議,為章紹如在皇帝和群臣麵前分擔壓力。至於朝臣,多數都不會與章紹如為難,加之韓雍與嚴敬銘的疏通,暫且壓製主戰一派的鋒芒亦是可以想見的事。變數自然也有,一是紀柏棠,章紹如尚不願與這位同僚分享太多信息,將來紀柏棠是否會橫加幹涉,此刻也不得而知。二就是皇帝,皇帝雖然重視閣臣的意見,但倘若心中成見已深,無法扭轉,那再多的努力都是徒勞了。到的那時,章紹如也還有萬不得已的辦法,但這所有的辦法,最基本的一點都是易君瑾答應,終身不再踏足帝國轄境,靖北旗幟也要就此消散,否則就都無從談起了。但如果易君瑾真的執意不從,章紹如也做了最壞的打算。
這是葉奇瑜等人抵達之前的事,章紹如在帥帳四周早已暗伏了人手,特意避開了陶立的耳目,是驍騎本部的人馬,今夜如果不能勸服易君瑾,少不得就要真如方才易君瑾所說,摔杯為號,將他格殺當場了。
酒宴過半,多數都是陶立以主人的身份屢屢勸酒,易君瑾的興致也甚高,他的酒量很好,舉杯皆是一飲而盡,全然沒有醉意。而章紹如,終於決定做最後的努力了。
“陛下麵前,自然歸我去籌劃,朝臣的意見我亦有法轉圜,倘若是庸碌的將領,無法駕馭部屬,還可推脫說君命有所不受,若是嫡係的屬下,即便身在萬裏之外,將帥也應仍是如臂使指才對,君瑾,你跟隨我多年,總該知道我行事的習慣。”
易君瑾聽罷,先未說話,而是自斟了一杯一飲而盡,方才緩緩開口道:“爵帥向來有的放矢,君瑾豈能不知。雲州城外,我就與小葉說過,我意已決,不必再勸。今日我仍是這句話,大丈夫四海何處不可去,君瑾不會為了苟全性命,就從此蝸居一隅,畏首畏尾。”說到此處,易君瑾先是望了葉奇瑜一眼,之後又對這章紹如道:“爵帥,帳下刀斧手可是要等在下醉了再動手?夜深寒氣重,可別凍壞了弟兄們。”
葉奇瑜聽聞此言,悚然而驚,難道老師要在此處動手。
“是了,小葉。爵帥這是在言傳身教,你可要好好學著。”
“慈不掌兵,君瑾,你,去吧。”章紹如說得極慢,但號令既出,帳外等候已久的刀斧手登時將易君瑾團團圍住。但出人意料的是,其中一半的人,忽然調轉槍頭製住了身邊的同僚。
“爵帥,我早就說過的,商路之上,還請不要妄動刀兵。”一直在旁勸酒的陶立終於表明了他的態度。
葉奇瑜與盧良正欲拔劍而起,倒是章紹如神色不動,一抬手製止了二人。
“當年爵帥遣散我等時,就曾有言,從此江湖路遠,隻要不背道義,將來即便各為其主,也不必拘束於舊日情分。不知今日爵帥可曾後悔,當初若是讓我等立下誓言永為帝國之臣,便少卻這許多麻煩。”
陶立此言,卻是葉奇瑜所不知。當年東南平定數十萬帶甲之士不過數月便大半星散,隻因章紹如肅清流寇之後著手所辦的第一件事就是裁撤隨他征戰多年的驍騎大軍。葉奇瑜身在中軍統領飛騎,未幾就接到朝命赴西北邊關駐守,其餘各營裁撤的情形,他並不十分清楚,原來陶立當年亦在裁撤之列。的確,如果當初驍騎不曾遣散,今時今日的許多事,也許就不會發生了。
須發已是白多於黑的章紹如,見得陶立如此言行,既不驚訝也顯不出惱怒之色,仍是十分泰然地說道:“老夫耄矣,但你們總還記得當年初入驍騎營伍時,老夫與你們所說過的話,我驍騎兒郎,做事向來不悔。當年從戎抗賊,乃是爾等遵從本心所做的選擇,最後成身退其間確實有許多不得已的苦衷。為人臣子,不是受誓言恩情所拘阻,而要自己由衷才好,這點道理,老夫若是不知,便枉受你們這口口聲聲的一聲‘爵帥’了。”
葉奇瑜雖聽從了章紹如的指示,並未起身,但手始終未離開身側的佩劍,此刻按劍而坐,實則已做好了隨時出擊的準備,帳中情形的複雜,章紹如的安全仍是重中之重。但葉奇瑜見陶立雖然保護易君瑾,卻也沒有立刻動手的意思,看來倒真是如陶立自己所言,陶府的人謹守主人定下的底線,既然如此,葉奇瑜便要試探這陶立的底線。
“陶會長,如此待客莫不是商路上的新規矩?若是執意要血濺五步,倒是痛快些得好。”
“葉將軍誤會了,陶某說過,驍騎靖北在我陶家看來並無差別。此所以,陸家圍攻鷹愁峽,陶某願意與驍騎合作解此地危局,此所以,陶某不容許易少帥在此地有任何的閃失。隻要爵帥下令止息幹戈,諸位都仍是陶某的客人。”
陶立言辭之氣語氣雖然平和,但其中堅決的態度依舊明顯。葉奇瑜知道,此時若是執意要取易君瑾的性命,這帳中要血濺當場的恐怕不止易君瑾一個人。
如此情形,章紹如便隻有命刀斧手退下,“你與君瑾既然已經訂有盟約,恐怕不隻是禮送出境這麽簡單吧。”章紹如這話時看著陶立說的。
“爵帥到底是爵帥。我與靖北之間確有合作,如果驍騎願意,在下也可與爵帥結盟,如何?”
“且讓我先猜一猜,財力兵力盡在掌握,你所想的,是一統這商路。”
“不錯,商路多年來雖有富庶之名,但客商之間實則一盤散沙,即便是商會內部也是矛盾重重,如此不僅不利於商路的發展,更為異域城邦看作可乘之機,常有蠶食侵吞。當年我本就是因為看不慣商會眾人鼠目寸光,囿於蠅頭小利,方才遠走,既然機緣巧合之下我仍是要回到這商路之上,那我便要改寫這商路的曆史,將千裏商路歸於同一幅版圖之下。”如果陶立真的實現了他所言的計劃,屆時就是一個與帝國接壤的新興國家了。那將來帝國的權柄的歸屬,就自然也成為陶立所關心的一件大事了。
即便是在帝國全盛之時,朝堂之中也從未有人有染指商路的想法。一則士大夫的思想中,總是重視典籍文章,雖也講求經世致用,但始終認為經商乃是小道,不足為訓,二來帝國轄境已然廣闊,而自開國之君故去,後繼的的君主大都看重守成,並無開疆拓土的雄心壯誌,等到國勢衰微,原本的領土尚不能保全,遑論開拓了。
陶立的壯誌,章紹如雖感安慰,但出於眼前的實際,卻也不便表態。商路的局勢複雜,原本就是多方勢力糾纏,陶立想要一統,光有雲甲軍尚不足夠,易君瑾與陶立作何盟約如今雖然還不清楚,但有朝一日,若是陶立真的能將商路沿途異己盡皆掃平,納入同一幅版圖之下,屆時若是以整條商路的人力財力作為易君瑾的後盾,朝廷再想與這兩股勢力對抗,未免就要更加力不從心了。平心而論,此時對國家最為有利的辦法,就是派遣大軍進入商路角逐,最直觀的好處就是眼下不必與陶立先起衝突,因為很明白的,陶立眼中,隻要是支持自己統一商路的人,無論是靖北還是驍騎,他都十分歡迎。至於將來無論結果如何,兵權在自己的掌控之下,至少是可以分一杯羹,同時將戰場引出帝國轄境,正可予以國家喘息之機,最直接的作用則是可以牽製靖北的行動,使之無暇他顧。如果真的要這樣做,那麽這次隨同章紹如一同前來的驍騎大軍便是要在此地久留了。茲事體大,即便是章紹如,一時也還難以決定。何況,章紹如心中警醒到,靖北主力未必真的會就此留在商路,否則日前鷹愁峽的危局,何以不見靖北的援兵?而最為關鍵的是商路盡頭到底通向哪裏,朝廷不知,自己不知,但陶立與易君瑾卻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