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國錄

第6章 整軍經武

燕王由帝陵回京已在九月間,報銷一案塵埃落定。紀柏棠自祭陵之議受知於燕王,已是漸引為心腹,這天自然要到王府來。由聽差引著直入內堂,燕王的性格不免急躁,紀柏棠尚未坐定,已急急發問。

“怎麽?軍興以來的軍費都免了?”

“是啊,王爺。幾千萬銀子,嚴、章兩位閣老輕輕就揭過了,真正大手筆。”

燕王好勝心強,腦筋有時卻不大清楚,聽不出紀柏棠話外之音是說章紹如初為閣臣就能有如此作為,足見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因而不能不格外再說幾句切實的話。

“王爺,此二人得君甚專,軍國大事皆可參與,將來王爺總領內閣,許多大事,少不得要找他們商量,未免掣肘。”

這自然是紀柏棠的恭維,如今的燕王還談不到成為總領諸事的內閣首輔,不過其言有味,燕王有一件很傷腦筋的事,他不是狂妄的人,自問威望和才具都不及寧王,而不能立威則難以攬權,想要恢複昔日寧王在內閣形同首輔,閣臣唯其馬首是瞻的局麵,實在是很困難了。

“文若,我正要向你請教。收權貴在立威,這威,該如何立呢?”

紀柏棠字文若,燕王有此一問,他覺得正可以順水推舟:“王爺,編練禁軍的事,可有眉目了?”

燕王這才豁然開朗,寧王長於政務,兄弟之間,文采亦是獨領**,平日禮賢下士,因而能得到正直大臣的一致擁戴。而燕王想要與之分庭抗禮,必得別樹一幟。但在文采政務方麵,燕王自知才具平庸,自曝其短,殊為不智,所以人人都知燕王好談兵略,其實燕王亦不知兵,隻是必得以好武作為號召,才能與寧王有所區別而已。

自從章紹如入閣裁軍,皇帝雖然支持,但心底對昔日皇家禁軍的颯爽風采仍有一份揮之不去的向往,如今地方武力既然裁撤,皇家正好借此機會,再度恢複原先俾睨天下的禁軍雄師。本來開國之初,禁軍是國家軍隊精華,隻是禁軍承平日久,又是在帝都這樣的繁華之地,所以漸漸變得腐朽不堪,當初出師征剿流寇,卻為流寇一擊而潰,喪師失地。之後雖經重建,但僅職司帝都衛戍,再不堪征伐之用。其後朝廷的統兵大員,士卒皆親自訓練,平時同甘共苦,戰時三軍用命,取得的戰果固然輝煌,但朝廷未免難以控製,軍隊成為武將的私人武裝,漸漸有望尾大不掉之勢。皇帝心知禁軍無用,一直想要編練一支新軍,但苦於既無良將亦少時間工夫來料理,不過各地將領擁兵自重總是隱患。如今時局平靖,當然可以從容規劃了,燕王既以好武自命,參與禁軍勢所必然,何況一旦掌握了軍權,聲勢自然不可同日而語,說話辦事才比較有力量。

燕王的打算是將禁軍培植成其私人勢力,這實在也是他自己一廂情願。皇帝亦非庸才,隻不過有意借燕王做一傀儡,意在抑製寧王的同時,削減各地兵權,而燕王無形中又為紀柏棠所操縱。自幼教養在皇宮內苑的燕王,經世致用的學問了解太少,身邊的一班老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終日裏隻會說些,普天之下,人才甚多,不愁無可寄專閫的大將之類的廢話。

紀柏棠的腦筋是比較清楚的,知道千軍易得,一將難求。軍旅中人,論宿將多是韓雍的舊部,論新進,則與章紹如淵源頗深。韓章二人,互為表裏,門生故舊遍布天下。禁軍統帥如果不能擺脫此二人的影響,即令成軍,亦難為燕王所用,更談不到收發由心,如指臂使了。隻是識拔新人,又非旦夕之功。所以紀柏棠的打算是,盡不妨慫恿燕王先攬下禁軍的差事,有了這個名目,朝廷自然要撥款,從來練兵都需要籌錢,但錢卻不見得都要花在練兵上。等有了練兵專款在手,財可通神,紀柏棠大可以交通宮禁,籠絡大臣,建立屬於自己的勢力,屆時他就不再是紙糊宰相,而是成為和韓雍等人一樣,真正手握實權的閣老了。所以關鍵在於先把場麵拉開,至於可靠的將領人選,盡不妨慢慢物色。

燕王當然無處了解紀柏棠的謀算,但對編練禁軍始終熱心,而且覺得這一重擔非自己莫屬。當即由幕僚擬了奏折,第二天進宮麵陳。皇帝將奏折發到內閣,眾臣商議後,都覺得此時組建禁軍既浪費國帑,又很難取得實效。因為老成宿將不是解甲歸田,就是內調另用,而年輕將領中雖不乏可以獨當一麵的將才,卻又不見得能為皇帝所信任。隻是誰都不願反駁此議,皇帝有收權裁抑之心,為人臣子當然要“擔君之憂”。強幹弱枝,亦可由編練禁軍之議而見微知著。所以眾臣都有這樣一個看法,這兵雖不一定練得成,但皇帝練兵之心卻是不會動搖的。所以勸諫不僅徒勞,而且會自討沒趣,所要考慮的就是能有一個彼此都敷衍得過去的辦法。

因而在皇帝召見閣臣的時候,韓雍代為出奏,認為練兵並無不可,隻是——嚴敬銘執掌戶部,不能不有所諫言。

“東南戰局剛剛收束,半壁江山百廢待興,裁撤防軍、重建地方,處處都等著大筆銀兩,戶部多年以來一直都是入不敷出,勉強支持。何況方以裁軍示天下偃武修文之意,此時禁軍的編製宜乎量力而行”

話說的很婉轉,理路也很清楚,皇帝在這一點上倒很有容人之量,也知道一支勁旅非旦夕可成。於是君臣議定,編練禁軍三萬,而總其責的,當然是燕王。

消息傳開,朝野間的議論很多,比較統一的看法是,燕王雖然以好武略而自命,實則不是統兵的上佳人選。何況親貴典兵,公然示天下以猜忌臣屬之心,時所非宜。這仍是表麵的看法,眼光深一點人則覺得,如今為了裁抑地方勢力,迫不得已任用親貴,無可厚非,但即使如此,以寧王才具卓絕,又深得人心,無疑是最佳的人選,如今竟是燕王擔此重任,戰火尚未完全散盡之時,手足就已參商,實在不是天下和百姓之福。

禁軍的編練章程,皇帝命韓雍、章紹如會同紀柏棠擬定。紀柏棠當然是經由由燕王舉薦,扶搖直上,地位儼然淩駕於嚴敬銘之上了。

章程所遇到的第一個問題就是眼下的禁軍如何處置,帝都周邊駐防各營計不下五萬,既不能全班解散又難以就地整編。三大臣當然知道這支兵不堪任用,但這京營統領,不會打仗卻會做官。早就打聽好了燕王的門路,人情與銀兩雙管齊下,使得燕王根本無法下手整頓,而在官場情理,三大臣也不願意無端斷了這許多人的生計。最後仍是紀柏棠想出了辦法。

“帝都各營準定裁至兩萬,另於近畿各地募兵一萬別選一處操練,兩位閣老覺得如何?”

韓雍與章紹如都很欣賞這一建議,當即奏準於靠近帝都的新城另外編練一萬禁軍。

擇地之外還要擇人。韓雍與章紹如都知道這是皇帝培植親軍的開始,自己一係的人物不必薦,因為薦亦無用。於是兩人都樂得做個順水人情,由紀柏棠來決定這萬人軍將領的人選。至於紀柏棠,幾番物色,終於看中了一個馮聿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