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幡然變計
英和攜著皇帝的諭旨來到殿外,既未奉命群臣自然也還不曾散去。看到英和出來,寧王當先過來詢問皇帝的回複。
在寧王麵前,英和一貫謹守著禮數,先是很規矩地請了安,方才道:“稟王爺和各位大人,陛下有旨,即刻散宴,群臣各歸府邸。”
這是眾人意料之中的安排,寧王知道此刻皇帝肯定無暇接見臣屬,所以無意久留,與閣臣略一寒暄便就自回府邸去了。閣臣中,韓雍在這子夜時分已然是十分困倦,嚴敬銘自覺有看顧之責,所以護送著韓雍一道回府,隻剩紀柏棠,因為適才宣旨之後,英和的目光之中明顯地有挽留之意,好在群臣相距甚遠,寧王與韓雍等人又先後離去,所以紀柏棠在英和授意的內侍引領之下,很隱秘地就來到了一旁偏殿之中,他知道英和隻要一得空必會來此相見的。
英和果然如期而至,再確認四周無人可保秘密之後,英和壓低了聲音向紀柏棠道:“閣老,容妃有孕了!”這是紀柏棠初至離宮之後,就念茲在茲的事情,隻不過之前還隻是懷疑,現在已經成為事實了,但他仍不放心,“敢問總管,消息確實否?”
“太醫禦前診脈,又是這樣的大事,諒他也不敢欺惘。”話說的很透徹,這樣的事情,又是皇帝近在咫尺的診脈,片字虛言都是掉腦袋的事情。
“我曾與閣老說,要早作準備,不知閣老意下如何?”
雖然紀柏棠心中震驚,但在英和麵前他也不願顯露,於是鎮定地說道:“十月懷胎,瓜熟蒂落總也還有從容計劃的功夫,但不知陛下會做何處置?”
“陛下這幾年一片心可都是在娘娘身上,原本已經有了皇長子,將來如果真的又誕育一名皇子,隻怕正位中宮指日可待了。”以皇帝對霍玉蕪的寵愛,英和所言不能說全無可能,如果真有那一天,撫育長子又有親生皇子的霍玉蕪,再想阻止她入主昭陽,恐怕就很困難了。但這一切都要看霍玉蕪腹中嬰兒是男是女,如果隻是一位公主,即便皇帝寵愛無雙,仍還是不足為患。
“陛下身邊一時也還離不開人,還請總管多加留意,至於外間我自有處置。”紀柏棠說了這樣一句話,英和自然也能領會,彼此拱一拱手,各自無話。
馮聿林從離宮中出來,朝臣多是軟轎,他一馬當先回到府邸的時候,馮仲房間依舊是燈火通明。馮聿林排闥直入,隻見馮仲桌上已備好酒菜,顯然已是久候了。
“主公初蒙賜宴,想來不甚習慣,未免食不知味,在下猜想倒是府中飲食還更可口一些。”
“知我者先生也。”
於是賓主把杯夜談,馮聿林將離宮許多情形一一說了,馮仲則是聽得時候居多,一直到馮聿林提到霍玉蕪當場暈倒的時候。
“容妃寵冠六宮,一貫都是在離宮居住,內侍宮娥無不悉心照料,不敢有半點怠慢。夜宴以往她也是侍候慣了的,近來陛下少有賜宴,偶一為之,不應會如此不勝酒力。”
“當時陛下神色,是我多年來所僅見,關愛之心溢於言表。以往雖聽聞容妃深獲帝心,我還當是以色事君罷了,今日觀之,容貌未必可說是絕色,但氣度當真不凡。無怪乎陛下離不開她,就連皇長子,不過衝齡孩童依舊對其眷戀甚深。”
“當初容妃入主千波殿,主公還隻是帝都一名司官,既未嶄露頭角,也不曾執掌天策兵符,所以對這位容妃,我們的了解,未免有些太少了。好在如今措手,猶未晚也,在下已為主公安排了。”
“如此倒是有勞先生了。不過今日我所不解的是,皇上召見和賜宴之時,對於我那道建議儲位的奏折,似乎置若罔聞,仿佛根本不曾見過,不知作何道理?”
馮仲將馮聿林的話先暗自咀嚼了一會,方才開口:“也許不是陛下置若罔聞,而是根本就還不曾與聞。捷報朝發,恩命立至,足見主公奏疏並未延誤,隻不過兩道奏疏,陛下今日尚隻看到了一道而已,這其中隻怕有閣老的功勞。”
群臣奏疏,自然會經過內閣,紀柏棠身在樞廷,羽翼廣步,將奏疏略為延阻幾日,不算難事,但他單單將建議儲位的那一道奏疏留下,不知是何道理。
“閣老是個聰明人,儲位乃天下至重,本就十分敏感,主公手握重兵,這份奏疏到底是建言還是脅迫,閣老自己就先要拿捏一番,否則陛下萬一有了成見,閣老乃是當初引薦主公之人,誤中副車就不好了。我想閣老亦布置有後招,本來不日就可揭曉,但容妃這一病,陛下或許這幾日都不會上朝,這對主公與閣老來說都是個意外,所以就看這之後的幾天,各自如何出招了。不過在下要道一聲失策,以往籌謀都將容妃這一環遺漏了,如今來看,這位娘娘對陛下的影響力當真不容小覷,而皇長子對容妃又十分依賴,將來計劃,或許還真少不得這位娘娘。”
馮聿林用人不疑,自然不會因為馮仲這一句話就有所質疑,相反地對於謀士縝密的心思更加信任,“你我籌謀,本來就不著眼於一時,何況當初既然決意行這一條苦肉計,我便也不怕閣老會有任何的反製,容妃那裏如何安排,但請先生見機而作便是。”
“在下鬥膽,敢問主公在禁宮之中,是否有可以用作內應的眼線。”馮仲說這話是有些冒險的,馮聿林執掌重兵,除了要培植與朝臣之間的關係,禁宮更是不能不著力結交的一條線,皇帝的意旨隻有朝夕不離的內侍最為清楚。但這明裏暗裏許多錯綜複雜的關係,知道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馮聿林一向都是親自處理,從不假手於人,所以馮仲所問,已是在刺探馮聿林的隱秘了,稍有不慎,就會引來猜疑防範之心,而即便馮聿林不疑有他,禁宮眼線總以秘密為重,此刻是否值得起用,也還在兩可之間,所以馮仲自道鬥膽。
馮聿林心中確實有一點不快,但看馮仲惴惴不安的神情,心中不快立刻就冰釋了。從來成大業之人,事成之後或許是孤家寡人,但絕沒有才成功之前就猜忌心腹的道理,馮聿林量才器使,交通宮禁,培植人脈是自己的長處,陷陣衝鋒,三軍用命也是自己的長處,但論草蛇灰線,暗中設謀,這便是馮仲的長處,揚其所長才是自己所應該做的事情。
“世兄這樣一聲鬥膽是要置我於何地,有何妙策,聿林洗耳恭聽就是。”是這樣信任不疑的態度,馮仲再有猶豫,反倒是顯得自己其心不誠了。於是又幾乎是徹夜的長談,對這因霍玉蕪而起的變數自然有了新的安排。
第二天皇帝果然不曾早朝,雖然發出的諭旨冠冕堂皇:昨日群臣飲宴,過子時方散,念眾臣辛勞,著免今日早朝。但別的不說,閣臣心中都知道,雖然霍玉蕪在禦醫診治之下,昨夜已然醒轉,但皇帝始終放心不下她的病情,昨夜衣不解帶地在病榻之前守候,行將初曉,方才合衣歇息了片刻,自然沒有精神應付早朝。本來如果朝政上沒有什麽繁難的要務,皇帝免去這一兩日的早朝倒也沒什麽,偏偏今天就來了一件必須要由皇帝拿主意的事,章紹如飛鴿傳訊示警的急報,這一日經由兵部送呈內閣,這是誰也不敢耽擱的一件事。
韓雍這一向的精神好了許多,所以這天也在內閣值守,加上寧王,難得所有閣臣齊聚,所以章紹如一紙飛箋很快便在眾人手中傳閱了一輪。有關商路的情形,因為過於複雜,章紹如並未詳述,隻說了雍都已經克複,尋機準備收複滄瀾關,至於靖北十萬大軍的下落,章紹如提醒兵部,九裏亭方向的燕嶺關隘多年未修戰備,是一重絕大的隱患,不得不防。眾臣看過之後,心中各有所思,此刻以寧王為尊,而寧王自然第一個先問韓雍的意見。
“章閣老所提九裏亭,我雖有些印象,但也記不真切,老師可還記得些什麽?”寧王同皇帝一樣,隻要不是群臣畢集的朝會,都稱韓雍老師。
“滌卿所言九裏亭,乃是出細柳關之後百餘裏的一處要塞,帝都北麵全部為燕嶺山脈所遮蔽,所以當初開國時,沿山脈開鑿鑄城,共計有大小要塞二十三座,從漠北邊境一直到滄瀾關。但時至今日,尚有駐軍的除了恐怕隻有三分之一。當年**平東南之後,隻有漠北蠻族,不甘蟄伏歲歲犯邊,所以朝廷兵力大半都在漠北邊關,其中主力自然是驍騎,剩餘兵力大都集結在滄瀾關一線,如今倒也不必談了,在漠北和滄瀾之間,關城雖在,但兵力武備確實已有多年不曾補充休整了。”韓雍說完這一大段話,明顯有些氣喘。
“來人,去看老師的隨從在哪,去將老師日常所服的藥拿來。”寧王隨即說道。
聽韓雍這樣說,足見章紹如的憂慮不無道理,其實章紹如心中對靖北動向已確定了七八分,隻是對局勢的危險程度尚且有所保留。因為一來手中尚無實據,不足以取信於朝廷,二來看驍騎行動的速度,朝廷隻要對九裏亭略作防備,不至於被易君瑾一擊而潰,自己就有時間率大軍突破滄瀾關的封鎖,屆時無論靖北大軍從何處出現,都未必能在帝都城下討得便宜。第三也是擔心帝都應對過於激烈,以致於處置失宜,自亂陣腳,反倒給了易君瑾可乘之機。但這樣有意衝淡的緊張氣氛,卻也正好為紀柏棠所利用。
“觀章閣老信中所言,九裏亭也不過是靖北軍可能出現的方向之一,十萬大軍行動畢竟不可能全無蹤跡,雖然我軍因為防線綿延,難免有顧此失彼的時候,但似乎也不必過分緊張,江南先鋒已至,其餘各路大軍想來再有一個月的時間亦能集結,屆時朝廷兵力充裕必可以切實整備燕嶺沿途防線。”
紀柏棠的見解亦很站得住腳,等到兵力充裕之時再做處置,未免有些坐視靖北行動的意思,寧王心中並不讚同,但他對紀柏棠亦無成見,覺得他所說處置不必過於張皇也有些道理,於是提出了一個折中的辦法:“帝都根本之地,不容有失,如今且不管靖北下落如何,章閣老要克複滄瀾,帝都亦應派軍互為呼應,而九裏亭那裏不妨也先遣一軍去看看,有備無患總是好的。”如此建議十分穩當,其他人自然樂從,隻不過兵力調動,不能不報知皇帝,所以即使閣臣統一了意見,也必要麵見皇帝之後才能真正施行,換在以往這也不過是早朝之上一句奏報的事情,恰巧今日無早朝,少不得要請旨麵聖了。
尋常臣屬自然不敢在這個是請見皇帝,但內閣眾臣一齊請旨,英和明知皇帝精神不濟依舊還是通傳了。名單的分量,皇帝豈會不知,所以仍是準了。等到閣臣在寧王帶領之下依次而進,發現皇帝甚至還在臥榻之上,連朝服都不曾穿戴。如此情形之下接見,足見皇帝是將覲見的眾人視為自家人的表示,不拘泥於禮數。
“來人,賜座。”接著臥榻之上的皇帝向著寧王道,“六弟,可是關外的軍報?”隻這一句話足見皇帝精神雖不好,但神明不衰,心中了然,如今若說有大事,必是有關軍務了。於是仍是由寧王麵陳,將章紹如心中情形和閣臣擬定的應對措施稟明皇帝,皇帝閉目靜聽,最後睜開眼睛緩緩說道:“九裏亭和滄瀾關,道路方向迥異,各派一軍固無不可,隻是不知道都派誰去?”
這一點閣臣們原也商量過,但略有分歧,韓雍主張派劉文靜所部去九裏亭,馮聿林率軍出幽穀呼應章紹如攻取滄瀾。紀柏棠心中不願馮聿林再獲軍功,但表麵上以帝都至重不宜防務空虛為理由,主張天策仍是固守原地,出兵滄瀾盡可以等俞英泰大軍開到再做計較,至於對劉文靜所部的安排,紀柏棠亦表讚同。
皇帝聽完之後卻提出了不同意見,“朕記得前幾日兵部奏報,漠北邊關調來的驍騎軍已經離開細柳關,那裏離九裏亭最近,就讓驍騎派一部去看看好了,至於滄瀾關,拖得太久了,等大軍集結,一舉出關掃平,此時就不必行動了。”
驍騎餘部確實是閣臣思慮中疏漏的部分,皇帝這樣處置,確實比再從帝都發兵去往九裏亭方便得多了,於是眾臣領命而退,內閣很快就擬好了諭旨,皇帝看過用印之後立刻就用加急快馬送往驍騎軍營去了。